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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中画骨(一) ...

  •   风沙卷地,大旗倒。
      万马堂已不是昔年只手遮天的万马堂。
      无欢声笑语,无杀声震天。
      余下的是无边寂静。
      这里只有死人,和活着却不如死了的人。
      他们是无名小卒,不值得被忌惮清理,也不值得被收拢带走。失了主心骨后,他们依旧浑浑噩噩地生活在此地。他们除了此地无处可去。
      一道漆黑人影自如雾般漫天黄沙中缓步而来。他步伐奇异,其中一条腿落地站稳,另一条腿才被拖着跟上。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鲜红的血,昭示着他刚杀过人。
      他步伐迈得不大,走路速度也不快,却眨眼就到了万马堂门前。
      看门人惊叫一声,跑进门里。他原本的职责是将这事儿汇报给上级或者堂主,但上级死了,堂主逃了,他到里面就迷失了方向,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把黑衣身影告诉看见的每一个人。
      这死一样寂静的地方忽然有了声响,恸哭的声响。
      所有人都畏惧那柄刀。
      那是一柄魔刀。
      刀光一闪,人倒地。

      在迈入门前那一刻,黑衣身影脚步一顿。
      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套青色衣衫。衣衫上沾满灰尘,甚至还有破洞。但那人对此毫无所觉,大大方方坐在那儿,甚至还在见到来者时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
      随后他大声喊道:“为什么不上来呢?这里比下面待着舒服多了。”
      这个青衣少年是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黑衣身影收回自己迈过门槛的脚,定定望着叶开。
      一瞬,他已蹬上墙壁,攀上屋顶。
      叶开在笑。他笑容很灿烂,仿佛遇见什么喜事。
      也许对他来说,遇见黑衣身影就是喜事。
      那道身影对他说道:“我是来复仇的。”
      叶开道:“这儿已经没有你要复仇的对象了。”
      黑衣身影沉默片刻,才一字字回道:“复仇前,我需要休息。”
      他在叶开旁边坐下。
      即使坐下,他也紧紧握着手上的刀。

      复仇之人不会放下刀,正如他不会放下仇恨。
      他是活在仇恨中的人。
      曾有人给予过他仇恨以外的意义,却又不告而别,无情地将这份意义抹去。他从那人身上学到了自由,然后再次被那间漆黑的屋子夺走。
      连他的名字,都铭刻着那一日的仇。
      傅红雪。被血染红的雪。

      万马堂内有许多屋子,原本都住着人。现在里面住着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就空了出来。
      傅红雪今日就住在其中一间失去主人的屋子里。这里原本属于公孙断,公孙断死在他刀下后,这间房就属于他了。隔壁是一间原本就不属于任何人的客房。叶开就睡在那儿,此时已睡熟了。
      他还在擦拭着他的刀。白日里沾过血,若不擦干净,闻着就叫人作呕。
      这里是仇人的地方。人睡在仇恨里总不会特别安稳。
      傅红雪从未睡过几日安稳觉,梦魇时刻侵扰着他。
      但他必须要睡。
      他不仅要睡,还要做梦。
      做那个让他有多恨,就有多爱的梦。

      当温暖明亮的阳光笼在身上,草木气息混着花朵芳香直往鼻子里里钻的时候,傅红雪就知道自己又做了这个梦。
      他已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梦见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山谷了。
      那个不告而别之人消失后的每个日夜,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回到这里。
      在原地站了许久,站到连太阳都无法驱散身上寒意,傅红雪才僵硬地迈开步伐,沿着谷中溪流,穿过桃花林,向唯一一处有人气的木屋走去。
      门口站着一名身着白衣的男人。
      男人身量很高,很瘦。
      他有时穿白衣,有时穿红衣。
      男人总是笑,笑得很温和,甚至看着有些天真。
      傅红雪只会站在离男人十步远的地方看他。
      随后,就会有一只手落在傅红雪的头上,将他的发揉得乱糟糟的,又给他梳拢齐整。
      而傅红雪什么都不会做。不配合,不反抗。
      梦里他没有刀。
      没有刀的傅红雪杀不了那个男人。
      没有刀的傅红雪也不想杀那个男人。

      叶开醒得很早。
      在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钻出时,他就醒了。
      他不是每日都醒这么早,但心里藏着事儿的人总是不会醒太晚的。
      日头还没出多少,屋里暗得很。
      叶开摸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听见隔壁睡着的人还在梦中挣扎。挣扎得很痛苦。
      于是他端着水杯靠在隔壁房门口旁站了许久。
      等到晨光终于从地上一缕漫到叶开脸上时,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傅红雪紧握着漆黑的刀,走出来。
      等待很久的叶开问道:“今日你要杀谁?”
      傅红雪转过身去,定定看着叶开。
      他说:“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叶开回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一遍了。”
      傅红雪道:“所以若你再搪塞我,我不会问第三遍。”
      于是叶开笑了。那笑容又温暖,又干净,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问道:“你认识梅疏影吗?”
      梅疏影。
      这三个字仿佛有魔力,有一瞬间激怒人的魔力。
      即使暖阳也落在了傅红雪身上,他的脸色也显得无比苍白,苍白得几乎已接近透明。与之相反,他的眼眸是漆黑的,仿佛还在夜里,瞧不见一丝光亮。
      同样苍白的手紧紧攥着同样漆黑的刀,青筋因用力而凸起。他在忍耐着,忍耐自己拔刀的欲望。
      他为什么要忍耐?
      傅红雪注视着自己手上的刀,目光移到叶开脸上。他说道:“你为什么对我提起这个名字?”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出口。
      叶开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们已认识两年了。”
      傅红雪盯着他,过了很久才说道:“不错。”
      叶开说:“我应当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需要等待更久的沉默。
      黑衣少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口中话语却是:“我不应该有朋友。”
      这话没有让叶开生气,相反,他看起来更开心了。
      叶开说道:“你已杀了不少人,里面许多都不能算你的仇人。”
      傅红雪冷冷道:“但他们该死!”
      这话并没有错。无论是银钩赌坊的蓝胡子,还是那些已经渗到万马堂地里的血,他们的共性就是十恶不赦,怙恶不悛。
      叶开道:“我本以为你会直奔万马堂而来,可你先去了银钩赌坊。你不是去赌博的。一个人不去赌坊赌博,那就是去探听消息。赌坊的赌鬼是比青楼的嫖客更容易撬开嘴巴的存在。”
      傅红雪说道:“那里并没有我要的消息。”
      叶开说道:“你其实已听到了他的消息,只是你不敢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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