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长弘(二) 梦中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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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是在梦中。
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在长弘街头短暂失去了意识，然而我再睁开眼，周围已全然换了一番景色。
满目皆是绿色，远处高低起伏的群山倒映在清澈如镜的湖水中，不时还传来几声鸟鸣。
而我记忆中，只有清竹山所在地地势起伏大且多山峦。
不过仅凭这一点并没法确定我目前的具体位置，我尝试转头去观察更多信息。
然而我的视线不但没动，头反而不受控制地垂下了，此刻眸光所及，是我的铅灰色长发柔顺地垂落于浅蓝衣衫上。
糟糕，我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不，也不对。好像是我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人与我的穿衣风格还挺像，连发色都一模一样。
没办法，只能顺着我所附身的这个人的有限视角来推测当下的情况了。
她此刻应该正坐于湖中亭里，白皙修长的右手还轻抚着一只白玉笛子。
过了会儿，此人似乎是觉得太过无聊，用空着的左手托起脸颊，开始盯着湖面发呆起来。
水面暂时平静无风，因而她的倒影也清晰。杏仁眼，樱桃嘴，左眼角下还有一颗小痣点缀……
——等等，这不就是我吗？！
什么情况，这难道是我生病之前的记忆？
反应过来的瞬间，我心下一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席卷全身。就好像，本能地在抗拒过去一样。
“阿仪。”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突然落入耳中，而“我”愕然抬头并迅速站起了身。
那女人身着素衣、未带发饰，两侧鬓发被简单编挽起，只余下两条未梳成辫的长发垂于身前。
然而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脚步虚浮地向亭中缓缓走来，竟有行将就木之兆。
“我”将白笛藏于袖中，快步走到那女人身侧，用双手搀扶着她到亭中心的石凳上坐下。
“母亲，你怎么从房里出来了？快入秋了，小心着凉。”
女人回道：“无事，娘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心中莫名涌起酸涩之感，应该是来自于现今这个“我”的情绪——
记忆中无比要强的女人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连说出的话大半都是气音。
“我”正想答“好”，没想到女人先开口道:
“你的剑练得如何了？”
……到了这个时候，最关心的原来还是“我”的剑术么。
我听见“我”的心声这样说道。
“母亲放心，女儿从未松懈过。”
女人叹了口气：“阿仪，你也别怪我和你父亲。你父亲生前之愿便是让你成为习武界魁首，这本来也是我最想看见的。试问有哪对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出人头地呢？”
“我”不语，只默默听着女人的絮絮叨叨。
“你自小便听话懂事，让人十分省心。在习武之事上也天赋异禀，竹雀阁如今就你这么一个独苗。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要为门派争口气……”
“不过，这些日子，娘想了很多事，也记起了很多事。”
女人说了很多，小到儿时的“我”如何开朗大方，大到谈及父亲几年前的意外失踪。最后，她突然说：
“从年方十九嫁于你爹到如今，娘来到竹雀已二十年有余，但我其实一直很想念自己的故乡。俗话说，落叶总是要归根的……”
女人将手轻轻地搭在“我”的手上，才接着说道:
“娘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是娘现在有个请求，要是我不在了，你不要把我和你爹葬在一起，把我的骨灰带到长弘，种在开得最灿烂的一棵‘百日红’下面，好不好？”
我能感觉到“我”本想说“母亲还能活很久”之类的宽慰话语，但也明白这终究只是自欺欺人，于是“我”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除了练剑，“我”几乎与她寸步不离。
她已无法下床，只能拉着“我”的手，每日所聊除了“剑术进步多少”，便是从前发生的事。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母女，“我”却极少从她身上感受到母爱的温情，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压抑与肩头无形的、沉重的负担。
女人最终死在了夏末。
一场连绵不断的雨，彻底叩开了秋日的门。而“我”如约来到长弘，将母亲葬在了“百日红”下。
我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第一次窥探到自己的过去，便是父母皆逝的悲剧。
白雾渐起，我知道我即将醒来，然而没想到最后能看到的记忆竟是从旁人的视角——
花瓣随风飘落，“我”立于树下，神情木然地对着“江姝华”的木牌，没有泪。
身旁看不清面目的奴仆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道：“家主，咱们走吧。”
睁开眼，头顶却是无比陌生的瓦屋顶。
师姐担忧的脸在我眼前放大:“知仪，你醒了？”
喉咙干涩，头也还有些发晕，我用手支起身子勉力坐起，问道:“……师姐，我晕过去了多久？”
“一天一夜。”师姐边回答，边起身从不远处的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你晕倒后，我就近找了个医馆，可那大夫也说不出你是得了什么病。你一直沉睡着，我便只好找个客栈暂时住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么？”
我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摇摇头，没有说话，只因梦中切身体会到的悲伤还未能完全褪去。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师姐从我手中接过空杯，关切地问。
“我……”
我想了想，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方才的梦境：
“我刚刚，梦到了自己的过去。我好像，曾是竹雀阁的人。而我娘是长弘人，我将她葬在‘百日红’下……爹娘死后，我便成了‘家主’……”
师姐皱起眉头:“不可思议。难道你晕倒前闻到的异香还能有恢复记忆的功效？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味道么？”
“……我描述不出，但绝对不是‘百日红’。那香味不刺鼻，但就是让我特别头晕。”
她的眉蹙得更紧了：“我明明与你同行，街上还有那么多行人，为何这香独独对你有用？”
“你莫不是被人盯上了？”师姐思忖道，“竹雀阁，‘家主’，这组合起来为何还有些耳熟……”
“你前身是‘女夷’？！”
一向沉稳的师姐此刻的表情诧异十分。
“我不知道……”我亦茫然。
师姐解释道：“‘女夷’消失后，她的事便很少被人提及。只有有两则不知真假的传闻流传最广，一，‘女夷’是竹雀阁的人；二，她是当时唯一一个女性家主。”
“但时间对不上。‘女夷’是三十年前消失的，我是十八年前才生病失忆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梦里那个人的确是我的模样，我甚至亲自体会了一遍丧母之痛。”
师姐道：“或许，我们还是得回清竹派问问师父，她毕竟是最先带你来到清竹山上的人。”
“……嗯。”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想了一会儿，我又问道：“那，我的本命剑怎么办？”
“总不能白来长弘一趟……要不你再试着感应一下剑的位置？”师姐也是不甚确定的语气。
我依言闭上眼，食指和中指合拢竖起，捏起了感应诀。
“……怎么样？”
我睁眼，向师姐沮丧摇头。
师姐叹了口气：“罢了，你先休息一两天。等确认你身子无碍后，我们就启程回去。”
“对了师姐，我们进城时，那两个护卫说的‘贼人作乱’是怎么一回事，你有听城内人说起么？”
师姐恍然:“真是关心则乱，我差点忘了！有的，在你沉睡时，我特地去打听了一下。在我们来长弘的前一天，有几个会使刀剑以及暗器的人在城中打起来了，伤及了不少人。”
“恰逢唯尘阁的小小姐离家出走，有消息说她跑到长弘来了。唯尘阁阁主大怒，特地传讯来要求长弘城主务必在七日之内让他女儿安全离开。”
我问：“唯尘阁？那个经历了武道大战后唯一留下的门派？”
师姐点了一下头：“对。但唯尘阁总部明明在‘明杨’，小小姐竟能跑这么远。”
“那小小姐长什么样？”
“据说是喜着绿衣……”
话未毕，师姐和我对视一眼，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我们刚进城就遇到的那个绿影，很大概率就是唯尘阁小小姐。
……可这跟找到我的本命剑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事到如今，好像真的只有回清竹派这一条路可选了。
沉默半响，身上的不适感终于全然消失，于是我说：“师姐，我想出去逛逛。”
“也好，就当是这一趟是出来散心的罢。”
“嗯。”
掀开薄被，刚把脚从床榻探向地面，师姐便急忙伸手搀我。
我摇头：“我无碍。”
师姐没说什么，收回手，由着我自由活动手脚起来。
然而这客房没有铜镜，想来师姐是出门太久，身上盘缠不太够租一间好一点的了。我只得在师姐的帮助下稍微梳洗一番后再出去。
没想到刚走出客栈大门，我们便与以红紫护卫为首的一波人迎面对上。
深紫衣护卫一见我们，立即冷声道：
“就是她们，押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长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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