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流年二十春》风雪潇潇夜

2、年糕红豆泥 “墨远

　　“墨远期，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如果实在是有坚持不下去的地方一定不要硬撑，量力而行”何老师的手在键盘上飞快的敲着，时不时回头提醒一下站在一旁的墨远期。
　　“这个是你体育课的长期病假书，这个是你这学期的课程安排表，记得把这些东西收好，千万不要丢了”何老师如同殷殷叮嘱慈母，言语间都是对于眼前人浓浓的关心。
　　‘‘我知道了，谢谢姑母’’
　　“好了先回去吧，还有在学校里就不要叫我姑母了，免得引起误会”何老师取下眼睛按了按额角，疲态自眉眼间倾泻而出，墨远期将何老师的疲惫揽入眼底，轻轻的点了点头，出言关心到
　　“嗯，我知道了，今天辛苦何老师了，何老师您也要注意身体，不要长时间的熬夜，不然会对身体不好。”话毕，墨远期很有礼貌的说了句再见，走之前顺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今天是墨远期去复查的日子，当冰凉的针管插进他的手背时，墨远期没由来的想起了今天上课时坐在后面偷看自己的女生。
　　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写满了看见自己时的惊艳与被发现的尴尬，如火烧白云天的红晕攀上了她的面庞与耳根，春光浮动在她的眉眼上，恰似“黛眉开娇横远杉，绿鬓淳浓染春华”神若霜星飞色，不施粉黛却显万千光景，披散在肩上的发丝似落入秋实的洪流，身若轻絮燕，指尖点桃艳。
　　那一刻心脏传来剧烈的跳动，一下一下敲打着，耳边是如鼓点般的振动，那个时候墨远期以为是自己的病复发了，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剧烈的跳动，墨远期平复着内心的汹涌，对这那位女生露出了一个温和礼貌的微笑，既是缓解她的尴尬，也是让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平缓下来。
　　殊不知这并非病痛的发作，而是初见美好时不知所措与奇异的欣喜，少年的心动如荒野上的劲草，一旦生了根，便只有野蛮生长的勇气与那一份欢喜。
　　“远期，最近有没有气短，心悸，呼吸困难，心绞痛的症状？”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萦绕在他的鼻腔内，头顶白炽灯的光影照在X光片上。
　　“昨天上课的时候有段时间我的心脏跳的很快。”墨远期低着头，看着主治医生挂在脖子上的信息牌，思考着如何润饰一下当时心跳剧烈的感觉。
　　主治医师皱了皱眉头，“远期，你应该知道你的病情是不能有过大的情绪起伏的，要尽量保持你平缓的情绪，你的父母今天来了吗？”
　　提到父母墨远期的神色有些闪躲，手指无意识的揉搓着衣角，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他们去国外了没有时间过来。”
　　“嗯，我知道了，到时候我给你父母说一声吧，你这孩子自己不好好照顾自己，现在你这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要是不好好调理，只怕是要再动一次手术。”主治医师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像是隔了层厚重的雾，一时间墨远期有些分辨不清。
　　走出医院，已经到了晚上，晚风轻拂，街边的小吃摊传来阵阵的吆喝，烟雾模糊了那些人的脸，马路上的车汇聚在一起向着远方的路途前行。
　　手机传来震动，是刘妈的电话，心中的期待落了空，墨远期接起了电话。
　　“小墨，你现在从医院出来了吗？”
　　“嗯，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刘妈你不用担心。”
　　“好好，那你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墨远期走在小路上，树上的新芽已经冒出了头，各色行人与他擦肩而过，有的被其惊艳的外表所吸引驻足回头，有的匆匆忙忙离开，赶像另一个远方，但都与他没有关系。
　　他现在很想去吃一碗年糕红豆泥，脚下的步伐随着心声的呼唤走向了小巷的深处。
　　暖黄的灯光照在有些陈旧的店铺上，老板看见来人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小墨来了，还是老样子吗？”
　　“嗯，一碗年糕红豆泥多放点年糕，谢谢夏叔”
　　“好嘞，马上给你端过来。”
　　当香甜软糯的甜粥送入口中时，墨远期感觉全身的毛孔都是舒展了开来，饥饿的肠胃终于得到了食物的抚慰，在此刻，墨远期忘记了病痛，忘记了烦恼，仿佛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拥有着平凡的幸福。
　　一碗年糕红豆泥很快见了底，不知为何墨远期感受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的后背，转过头，他看见了今天文学课上盯着自己的女生。
　　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让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越来越近。
　　对方应该也是这家店的常客，毕竟这家小店的位置实在有些偏僻，一般人还真的很难找到这里。
　　坐在女生旁边的另一位女子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墨远期下意识的将自己的手揣进了衣袖中，他平时会穿一些宽松的衣服不让别人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他不喜欢别人看向他充满怜悯的眼神。
　　如今天上午一样，女生的耳朵与脸颊攀上了晕色，头低低的埋进了面前的碗中，是自己最喜欢吃的年糕红豆泥。
　　墨远期冲对面微笑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付了钱，拿起桌上的药，朝家的方向走去。
　　“夏拾衣，你别说就凭这张脸我都能对着屏幕舔一个月。”
　　“呃，要不要说的这么恶心，犯花痴也要有一个度了。”
　　这家店是夏拾衣的舅舅开的家庭小作坊，每天晚上下课的时候，她都会拉上言期木来这里蹭一顿夜宵，不算大的小店铺却是夏拾衣身处异乡难得家乡滋味，只是没想到那个男生竟是这家店的常客。
　　鬼使神差的，夏拾衣没有点平时自己喜欢喝的醪糟小汤圆，而是点了平时自己从未注意到的年糕红豆泥，红豆香甜绵密，年糕劲道，汤底温绵细腻，不会过分的甜腻，回味后嘴里只余下了红豆的豆质香。
　　夏拾衣从未尝过这种味道但还是被深深的吸引住了，一碗普通的，不起眼的红豆泥却给夏拾衣的味蕾带来了新的体验，就如同坐在昏黄路灯下的那个人，看似清冷如月，却在低头品味烟火时有了凡尘的温柔。
　　夏拾衣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舅舅，刚才那个男生经常到你们店里来吗？”夏拾衣吃完后来到舅舅身旁，帮着他赶做下一份甜点。
　　“是呀，那孩子跟你一样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就是命不太好，好像是得了什么先天性心脏病，有一次吃着吃着，直接倒在我店里了，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夏拾衣的舅舅滔滔不绝的讲着墨远期的故事，知道了他严重的病情，喜欢吃的甜点以及他的名字。
　　墨远期，墨远期，“苍山九州远，不期万里行。”很好听的名字，夏拾衣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回到家里，夏拾衣打开学校论坛开始查找对方名字的贴吧。
　　一点开评论里大多数都是对于一个优秀的人身患疑症的惋惜，夏拾衣仅用一天时间，便窥见了青年数年来被病痛折磨的一生。
　　如此相比较起来，夏拾衣竟觉得自己的前半生竟然算得上幸运。
　　纵使幼时的身体不太好却有家人的悉心照顾，长大后又有许多的灾祸降临在自己身上，但父母却并未责怪，而是选择与自己共同面。
　　虽然知道将他人的痛苦与自己的痛苦相比较来展现自己的幸福是件很不道德事，但夏拾衣还是忍不住在猜想，如果自己有着如青年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痛苦的，挣扎的，亦或是选择另外一种方式的新生。
　　不对！她没有资格也不能去指手画脚别人的人生，想到这里夏拾衣关闭了论坛，拿出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夏拾衣的记忆极好，再加上这些都是她所熟悉的内容，只不过30分钟就将明天的所有课程预习完成，但夏拾衣却在在弗纳德的作品研究赏析处犯了难，她向来不喜欢弗纳德的作品，沉重压抑的文笔，以他人痛苦为底色的创作都是其中的缘由，也不清楚何老师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位作家，但为了丢失的学分自己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
　　第二日，天阴，小雨，图书馆，寻《青蛙的孤鸣》，作者弗纳德。
　　厚重泛黄的书籍在夏拾衣的桌子上几乎没有变换过位置，清欢柔和的音乐在图书馆回响。
　　今早夏拾衣在何老师的指导下来到图书馆寻找弗纳德的《蛙的悲鸣》据何老师介绍，这本小说是弗纳德写作的高峰时期，文笔犀利，延续了弗纳德一贯使用的黑色冷幽默，没有前几部作品的恨天怨地，也没有后面几部作品过于沉重压抑的氛围与自怨自艾的腔调，是一部较为温和的作品，比较适合像夏拾衣这种初入门的读者，或是对其文学特点进行赏析的研究向品读。
　　即使是这样，夏拾衣还是觉得太过悲观，青蛙的悲鸣一如作者压抑于心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愤懑，青蛙的孤鸣，无人的荒野，腐烂，潮湿的痛苦，扭曲，冷漠的旁观者叫嚣着罪恶，困于泥潭的‘我’无法自救。
　　“同学打扰一下，请问这本书你您还需要用吗？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借我看一看，我需要用它查找一些资料。”墨远期站在夏拾衣的侧边，因着与陌生人说话的原因，耳根有些微微发烫。
　　夏拾衣想起了，墨远期也是与自己有着相同作业的人，应该也是在为作品研究专栏的课题犯了难。
　　“呃，抱歉现在我也需要用到这本书，如果你不建议的话可以先等我一会儿吗？大概15分钟的样子，可以吗？”夏拾衣说话的声音因着激动稍微有些颤抖
　　只见面前的的青年点了点头，露出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温和的笑容。
　　“没关系，还是同学您的任务要紧，真是多谢了”墨远期道了谢，坐在了离夏拾衣不远的座位上，手腕上的玉镯在与桌子接触的时候发出细微的轻响，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敲键盘，有些长的头发柔顺的贴在墨远期的头上四周开始有了些细碎的的讨论声，后又在看见当事人没有任何举动的情况下渐渐归于了平静。
　　夏拾衣捏了捏有些发烫的面颊，转身投入到了知识的海洋内。
　　等到最后一个字在键盘上落下，夏拾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朝墨远期的方向看去，转头正好与自己对视上。
　　这一次墨远期率先移开了目光，耳根又有了先前的晕色。
　　夏拾衣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20分钟，朝墨远期小跑了过去，将书籍递到了墨远期的手上。
　　“抱歉同学，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应该是我要谢谢你才是。“墨远期将书接过放在自己的电脑旁，见夏拾衣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便有些疑惑，轻声询问到“请问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夏拾衣点了点头，身体朝前倾了倾，指着电脑上的一处错误出声提醒“我记得这里弗纳德的文学体系属于衣套体，文风繁复，长句接套短句的形式，同学你这里好像有些问题可以稍微改进一下”。
　　虽然双方都有意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但夏拾衣还是闻到了青年身上洗衣液的淡香，有如午后拥抱太阳的温暖，心跳又控制不住的开始加快，直至墨远期的道谢声响起。
　　“多谢提醒，这里确实有些小问题。”在刚才对方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墨远期甚至有了逃跑的想法，但不知为何就是不肯离开，他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淡雅的桂香，心脏传来的跳动在告诉墨远期这并非病发，而是美好的悸动。
　　双方就这么各怀心思，不叫对方知晓。
　　“那同学你先看，明天何老师要检查这个，我就不打扰了，再见。”夏拾衣朝墨远期摆了摆手，逃跑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再见，他朝夏拾衣离开方向做了个无声的告别，墨远期很喜欢‘再见’这个词，因为这预示着他和对方会有着下一次的相遇，包括这次也不例外。
　　一想到刚才心脏的悸动，墨远期从包中取出了几粒药片就着水吞下。
　　墨远期有些担心，虽说刚才的举动算不上极为亲密，但还是怕有心之人的恶意伤害到对方，下次还是注意些为好，避免给对方带来其他方面的困扰。
　　想到这里墨远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和对方的第三次相遇，自己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难免有些小遗憾，殊不知在某个人的心中也有着类似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