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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燕雀 “她还是这 ...

  •   三书六礼迎进门,再报备官府,方算一对正经夫妻,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无婚仪,便算不得为正妻。

      说来也讽刺,私奔是两个人的事,世人独独对女方苛责有加。

      “不会真有傻姑娘受骗,同他私奔还生下这么个女娃儿吧?”
      谢温婷苦涩笑道:“多傻啊,多傻啊!”

      “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那六十大板怎么没将他打死!”
      宋媮没说话,任她将头扭去一旁平复杂乱难静的心绪。

      许多事,明知前有血泪教训,可后还有无数人复又走上相同的道路,不过是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不过也许是因为她们既没有身边人提醒,也没有读书以获取前人箴言的机会吧。

      小女娃儿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铺满她单薄瘦小的肩膀了,大约是照看她的人不上心,并不为她修剪一二,只草草用一条粗布绑了绑了。

      那褐色布条如今松松垮垮,挂在发尾也快要滑下来了,看着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宋媮抬手将小姑娘唤来,她胆子也大,既不畏缩害怕不肯上前,更不往后躲,只是看看谢温婷,嗒嗒两步走过去了。

      宋媮让她背对着自己,将布条轻轻取下,抖开头发发现还有不少打结的,一团一团结在一起,手梳不开只能慢慢解。

      她一点一点的撕着结巴在一起又硬又糙枯黄的发丝,实在成团结块得顺不下来的,便拿茶水倒在手上沾湿了再顺。

      谢温婷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手肘抵着桌面正望着二人。
      宋媮会为自己梳些简单的发髻,对着别人的头发便显得有些无措了。

      她尝试着一只手拢起头发,留出一只手左右捞掉下去头发,生疏还算顺利的,用原先的布条绑稳。
      小姑娘举起手碰了碰整齐的头发,转过来抬头看她。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两颗晴空绿藤下,刚洒水覆上层水膜的黑葡萄,水灵灵的。

      宋媮自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叠两叠倒些茶水晕湿,茶水微烫,她晾着等变温了才往小姑娘脸上擦。
      “你娘亲呢?”弯腰,边擦着脸上的污渍,宋媮边柔声问。

      “在长乐原。”柔软光滑的锦帛擦过眼睑,她乖巧闭眼稚声回道,咬字有些含糊。

      “长乐原?哪儿?”谢温婷探头问道。
      “长乐原,邺京城外东南角,京中百姓死后多葬在此处。”

      “你见过她吗?”她又问。
      “没有。”
      看来多半是人没了。

      “今年几岁了?”
      “四岁。”
      “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终于被擦干净了,接着擦完手。

      马车内没有可以让她搓洗的盆盂,那方帕子被她折来折去的用,如今不堪入目只能暂且放置在小桌上。
      “擦干净是个好看的小娃娃。”宋媮笑着摸她的头。

      “我瞧瞧。”谢温婷倾身凑过来。
      “雀儿。”她突然开口,有些怯怯的,像是在嘴里酝酿了许久,“我爹叫我雀儿。”

      “哪个‘雀’?”谢温婷问宋媮,“‘麻雀’?‘喜鹊’?”
      宋媮无奈回看:“我怎知?”

      自然,小女娃儿也是不知道的,毕竟她连字也不识。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半晌,宋媮先开口问,“你想要个新名字吗?我们给你取,或是日后识文断字了你自己取?”

      小姑娘看看谢温婷,又看看她,犹豫着点了点头。

      “你后面那句话她没听懂。”谢温婷断定道,自顾自又问,“意思就是以后有人教你读书,你这个名字不好,以后你自己读书了自己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好不好?”

      这次她听懂了,连连点头。
      宋媮同谢温婷相视一笑。

      临下马车时,谢温婷要牵着她下去,弯腰走了两步没牵着人,回头一瞧,小姑娘正迟疑留恋站在原地看着宋媮。

      谢温婷哭笑不得,认真同顿住的宋媮商议:“要不然让她跟着你?”
      在她看来,实则她们两人跟着谁都一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宋媮摇头了,轻缓却不容置疑。
      她弯腰看着小姑娘的眼睛,笑着又摸她头:“跟着我不好,跟着谢姐姐,好吗?”

      谢温婷不明所以,不过很快她又被那句谢姐姐吸引,称呼新鲜,叫出口的人更新鲜,她藏了藏嘴角的笑意。

      雀儿点头,上前拿起宋媮放在桌沿的帕子,转身走到谢温婷身边,回头看宋媮一眼,跟着人下了马车。

      夜黑星明,孤院寂寥,静安院如同其名,烛火稀疏,只有不知名虫子的叫声,毫无规律的响着。

      没来得及用晚膳,受青芷提醒,明日四月十五乃是朔望日,邺京大小官员都要上朝。

      老师很可能会在明日早朝,向陛下递交宋长鸣违反律法的证据,陈述罪状。
      如今父亲不再京都,郡公府上朝的唯有二叔,他在朝代表的是宋府的态度。

      “去二房说一声吧,宋长鸣目无王法,宋府不可能同流合污。”她侧首对青芷道。
      紫芸却考虑到其他,略有顾虑:“宋族有不少在朝为官的,他们要是回护……”

      宋媮却是不在意,叫人先摆晚膳,等青芷回来了刚好可以一起吃。
      “只要二叔坐上观壁,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

      “更何况,宋族算什么,”宋媮坐下,紫芸帮着往桌上布菜,“蒋相门生才称得上遍布朝堂。”
      蒋家和林家拉锯快两个月,陛下自岿然不动。

      赵霁这段时日更是规规矩矩,见她与宋长鸣有来有往,他只管隔岸观火。
      大概是容妃特意交代过,让他韬光养晦,她的继后之位不过探囊取物。
      “她还是这般底气十足。”宋媮笑而叹道。

      第二日午时,细雨绵绵密密浇透着整座院子。
      宋媮难得清闲,站在书房桌案前练字,方才落笔。
      廊上传来脚步声,不若青芷轻匆,不若紫芸稳重。

      “什么事?”宋媮执笔,抬头扬声问。
      侍从的身形半透在门外。

      “二老爷叫奴婢来传话:‘御史陈大人参宋族长及京都宋族贪污受贿,私盐受利。
      ‘宋长凭大人大义灭亲,少府监正监穆大人恳请彻查,大理寺卿当殿领受此案,陛下指御史台监察。’”

      “知道了。”她应了声,不慌不忙地写完一篇字。
      接过紫芸递来的油纸伞,宋媮仰头,伞褶子被慢慢撑平。
      她提起裙摆小心避过水洼,走出院门。

      渭水边水汽氤氲,上次来时柳树枝桠尚且枯槁,如今已生出嫩绿的新条,被雨水浸得湿答答垂于河上。

      宋媮站在堤上看了会儿那几抹水润的新绿,才循着记忆走进熟悉的巷子里,站在角落中收伞对着那道院门等着。

      雨天少有人出门,尤其是这种早晨一起来就发现外头湿漉漉的天气。
      院门外的巷子里静悄悄的,院子也毫无动静,院门孤立等待着人上前扣响。

      宋媮摸伞准备上前去看看,抬头伞正展到一半,见屋顶不知何时冒起缕缕青烟。
      那一瞬间她想起青音楼,几乎是以为又有人放火,望着屋顶疾步走出屋檐下,视角一转发现是烟囱。

      她松下一口气,退回去守了一会儿,直到烟囱里也不再冒烟了,才开伞离开。

      日后便不来了,青石板路滑,她一边小心翼翼的抓着地走,一边想。

      细雨下下停停,到傍晚彻底方休,青芷今日一天都在外办事,回来时错开晚膳,好在紫芸早就为她备下。

      狼吞虎咽般吃完,青芷马不停蹄的开始报着今日她出门的成果。
      “穆清伤得挺重,卧床三个月少不了。他那别院管的挺严,暂时找不到塞人进去的机会,我再想想办法。”

      说到此处,她望向宋媮:“姑娘要亲自进去吗?还是由我进去探探情况便妥。”

      紫芸没想到宋媮竟是有意亲自进外院,她皱眉觉得风险大了些,又不好冒然开口劝说。

      宋媮沉吟,问紫芸最近府中有其他的事吗?
      紫芸一怔,恍然道:“还真有!二房那边月底准备办饯春宴。”

      “宋族长才下狱,月底办宴会?”青芷惊了,“还真是一点都不避讳啊。”

      “饯春饯春,前几个月在皇后丧期边儿上,后五月又是毒月,只能在这月底办了。”紫芸解释道。

      “不消说,”她凑近两人低声又道,“二房那边有丫鬟说,二夫人急着给两位姑娘订亲事,这宴饮也是相看。”

      宋媮颦蹙:“若我没记错,大姐和二姐都不过碧玉年华。我朝礼法有定,女子十八舞象,男子二十弱冠,成两姓之好。”

      紫芸青芷齐齐看过来,笑了。

      “是我忘了,姑娘上京四年实则没碰上过几场婚嫁之事。”紫芸忍俊不禁。

      青芷见宋媮颇有几分不明所以的茫然,笑着解释。
      “律法是如此,但京中人家凡姑娘及笄的都该定下婚事了,二夫人急也是情理之中。”

      三人正说着,院子里有人提着灯笼叫人:“紫芸姑娘!宋家家仆求见!”
      紫芸慢慢站起来,茫然低头看向坐着的宋媮:“啊?”

      往屋外一看,天色昏暗,正是昏定之时,宋媮叫青芷先回房歇息,自己等着紫芸回来。

      “宋家出事了?”
      紫芸手里拿着封信,闻言摇头:“那仆从不是宋家的,是族里的。”
      族里的,宋长鸣?

      大理寺查案,将京城宋族的人抓得差不多,留在族内的只剩些下人了。
      难道宋长鸣早有预料,留下了这信,那这信里写得到底是什么?

      宋媮看着淡黄的空白信封,撕开顶端。
      信只一页,笔墨占半边,令人看完怔松在原地。

      她立了好久,方缓缓走到窗边扶着吊窗下的炕几慢慢坐下。
      一手捏信纸,垂眼去倒茶,手握杯子时没拿到反将其碰倒了。
      茶水倾泄,浇在手中膝头的信纸上。

      宋媮倒拎着湿了一半的纸,也不说话,只看着水一颗颗往下滴。
      紫芸赶紧过来收拾,擦拭炕几上的水渍。

      面前一片狼藉,外衣上也被泼了不少茶水,宋媮回神第一反应竟是笑:“又给你找麻烦事了。”
      “姑娘总是说这些。”

      紫芸目含担忧,面上却是笑着嗔怪。
      等她收拾干净,宋媮将信纸晾在窗上,拿一只干燥的杯子倒扣压好。
      “信上说了什么?宋春意出事了?”

      宋媮摇头,没回答她信的内容,沾了茶水的外衣被脱下递过去:“唤水来,你回去歇息吧。”
      院中人作息都随她,很早便熄了烛火歇息。

      木盆笨重,端出去倒光水放在廊上明日自有人收拾。

      关上屋门,一一熄灭烛火,只剩开着的支摘窗为月光开了一条进屋的路。
      原来白日落雨晚上也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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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纠结了很久,数据一直不太理想但是字数越来越多,以后我就不日更了,但是我会把这本写完的,谢谢十八个宝子的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