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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琐窗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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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过来的时候,正听到四更的打更声从窗外传来。
“笃笃———咣咣——笃笃———咣咣”。时间真快啊,她竟已经在宫中听了三年的更声。
刚刚度过的那个夜晚,好像梦一般。只是全身的酸痛令她不断地想起那些个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她仰起头,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正躺在她身边,睡着的眉有些微微褶皱,她记起他习惯性的挑眉,有着莫名好看的弧度;睫毛竟是又卷又长,一双桃花眼阖着,却可以想见平时的妖孽与勾魂;鼻子很挺,从侧面看过去更是;嘴唇有点薄,他们都说这样的男人冷情。她想到昨晚,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这天下,大概没有一个女子挡得住这样的一个男人,呃,处心积虑的,勾引。他,究竟何意?
“皇后可觉得还满意?”突然的出声着实让苏翊君受到了惊吓。
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手竟然随之抚上他的面庞,正欲抽回手,却被他反握住,“既来之,则安之。”
他一个用力,她又被他翻进怀里,欺上红唇,随即又是一番缠绵悱恻。
苏翊君仍有些缓不过气,依着他靠在他胸膛上。一室之内,春意暖人,萦绕着暧昧的气息。
“臣妾惶恐,皇上。”
“嗯?”他果然又一挑眉,出声道:“为何?”说话间,修长手指把玩着落在他肩上的一段秀丽青丝。
“君心难测。”
司马佥一时沉默,忽而大笑,笑意朗朗,伸手扳过她的下颚,让她朝向自己,“那皇后不妨测测?”
“臣妾不敢妄测天威。”
“无妨。”
她对上他的眼,目光灼灼,反倒是让自己先微微低下了头,“为什么,是臣妾?”
他的手滑下她的肩头,突然紧紧地锢制住她,唇直接覆上她的,有些粗鲁,近似掠夺。双唇分离,他放开她的身子,对上她的眼。她看到他嘲讽的嘴角,“君心难测?这倒是果真的。苏翊君,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呢?”话毕,他掀被下床,突来的寒冷空气让她抖瑟了下。他披上衣而去,正是满月,月光爬了满屋。她瞧得他的背影,在黑夜中明明灭灭,然后听得门“吱嘎”得两声。
出嫁那天,师傅也是这般问她:“君君,你想清楚了没?你到底是谁,苏家的女儿还是天家的媳妇?”
那时,她注视着铜镜,镜子里的人,化着华丽的红妆,头上戴着世间女子莫不渴求的那顶凤冠霞帔,眼睛却是迷茫的,雾气重重,见不着底。
“臣妾者,只能是,先臣后妾。”那是师傅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尔后为她披上大红盖头。她垂首,看着他的鞋子消失在视线里,最后终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嫁入天家本非她愿。自古以来,一如宫门深似海。她怎么会不懂,这皇宫是世上最华丽的笼子。然而荀莫的不告而别,那时的她已心如死灰,听从家族的安排嫁入天家,或者与其他的诸侯将相联姻,又有何不同呢?
太后亦是苏家女,正是她的姑姑。当今皇上母妃早逝,由太后亲抚长大。本也算是母慈子孝,然而终因着一个权字,分崩离析。姑姑一生,为着苏家而活,然而现在孤老宫室,又有几人念得她呢。
心蓦地悲凉如水,月光清冷,真正像是铺了一层霜一般。只是,她的家又在哪里。
满室的岑寂,那人已走,却抛下一个问题,惹人彻夜不眠。
她到底是谁呢?其实三年来,她不过是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不由苦笑,师傅真是有远见,她是谁呢,是当年名动华都的苏二小姐,还是母仪天下的宜德皇后,还是那个浪迹江湖的苏易……
感觉脸颊变得湿冷,她心里一怔,不是从小就明白在那样的家族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可是在这样的夜晚,就请允许她放肆一下吧。母亲丢下刚满月的弟弟与3岁的她而去,荀莫不告而别,师傅也在她大婚之日启程去云游四海了。这世上曾对她最好的人都不在身边了,只有她自己了,只有她自己留在这个谁也不能肯定地说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的地方。
少年时骄横肆意,也曾梦想仗剑走江湖,后来遇见了荀莫,常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天真地认为他就是那个会执她一世之手的温暖,再后来呢,发现他是莫家的小孙子,而她是苏家的嫡女,那又怎么样呢,她甘愿与他一同,就算是“文君当垆,相如卖酒”她也愿意啊,可是他不愿意,他走了,去了戍边,不告而别。那时她甚至在想着追出去,拦住他,质问他为什么先放弃她了,先放弃他们的爱情了,他们说好的啊,他们说好的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屈服的。直到被大哥绑回家,在阴森森的柴房一呆就是三天,她竟然还在幻想他会突然回来,那般笑着说,你受苦了,我们走吧。她一遍遍回想着他们结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在江南柳堤旁,阳春三月里,他接住的她的绿缕剑,少女情怀总如诗,那样的恼羞成怒,如今看来却是别样的娇羞可人。两颗心,在江南湿润的春风里沉醉。一遍遍的回忆,只是每回忆一遍就心冷一分,冷到了最后,她终于推开了柴房的门,突如其来的阳光狠狠地刺激了眼睛,她的泪狠狠地砸下来,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然而在了深宫里之后,再回想起过去,那样强烈的恨意与怨念终也逐渐消磨成屑,宁愿自己记住的只是温暖,那些可能再也不会拥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