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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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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冼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叫梅时青。
小时候,梅时青拉着他躲猫猫,藏到仓库里堆满灰尘的木板后,对他说:“陈冼,你信不信谁都找不着我们?”
中学时,梅时青开始叛逆,虽然表面还装着好学生的样子,但背地里却开始打耳钉,时不时出没在陈冼学校的围墙上,俯下身喊他:“陈冼,我学了新曲子,要不要翘课来听?”
那时的他成了“坏孩子”,这个秘密只有陈冼知道。
再后来,他们考上了一所高中,更加形影不离。
在高一那年,陈冼为他做了两件惨烈的事。一件是替他剥了一整个冬天的板栗,翘了指甲边;另一件是在他溺水时跳下去,救起了只白眼狼。
为什么是白眼狼?
在陈冼推他上岸时,意外被拍下了照片,却被传成了高中同性情侣在水中拥吻,这劲爆的内容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而梅时青不仅不解释,竟然还将一切都推给了陈冼,说:“都是陈冼主动的!他才是同性恋,我不是。”
陈冼真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话,仅仅因为一些人的嘲笑,他就诬陷自己?
他们不是朋友吗?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难道以前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都是假的吗?
在后来被欺凌的那段日子里,陈冼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
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有股天然的“正义感”,而“正义”又总是与无处宣泄的暴力和愤怒随行。
陈冼从没经受过这么多可怕的事,在被按头吞咽腥苦的泥土、被锁在储藏室里引发哮喘时,他真的怕自己会死在那里。而梅时青永远无动于衷,那只过去无数次从围墙上伸下来拉他的手藏了起来,那双总朝他笑的眼睛也别了开来,这令陈冼对梅时青彻底失望了,他恨他,也恨自己看错了人。
陈冼决定转学。
就在搬空课桌的那天,他又见到了人落水。即便已经有了阴影,陈冼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可在他奋力把人推上岸后,他才知道一切都是骗他的——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指着他大笑起来,与旁边的混混一起碾踩着他的手背,禁止他上岸,还掏出那张他推着梅时青的照片,扇打着他的面颊问:“怎么样?现在和当时一不一样?有没有一样爽啊?”
陈冼紧紧咬着牙,乱了气息。
他死死盯着那些人的脸,绝望地沉了下去。
那一次,陈冼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梅时青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会放任他们继续欺负自己吗?但都到这一步了,还有必要问他吗……
陈冼像沉入了很深的湖底,深得周围一片虚无。他游荡了几百、几千回,耳边终于有了声音,他听到操场上同学的笑闹、老旧的仓库门嘲哳的开阖声,但都隔着水膜般遥远模糊;再后来,他听到了很近的、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渐渐变得尖细,最后和耳边滴滴的仪器声重合了。他知道有人在救他,但他动不了,他始终被困在身体的房子里,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终于,在仪器一声猛烈的尖叫中,他从十七岁的湖水中挣脱了,见到了白茫茫的大地。
是病房。
他之前溺水,现在是被抢救成功了?
但怎么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是什么后遗症吗?
他试着动了动,但身体就像一根干枯的草茎,一丝力气也没有。
医生围上来替他做检查,翻他眼皮,问他话。
而陈冼急促地喘息着,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他脑袋里还反复播放着被一次次推下湖水的场景,心里只有一句话:他要杀了他们!
他要找监控找证据让他们都去坐牢!他们是杀人凶手!
也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看到自己这样,他们一定伤心死了吧……
梅时青知道了这件事,会后悔愧疚吗?但他这样恶毒的小人,也许从来是没有心肝的。陈冼不想再想他了。
在一片忙乱中,陈冼大睁着眼睛,在床上剧烈起伏着胸膛,两行细细的泪线从眼角滑落下来。
医生皱着眉按住他的手,让他冷静,问他怎么了。
他说:“医生,我好难受。我怎么了?”
“医生,我想见我爸妈。”
“医生,我是被人害的。我头好痛。”
医生安慰着他,给他做检查,也告诉了他现在的情况——
“你昏迷了十年,现在有不舒服是正常的,能醒来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陈冼脑袋里轰隆一声,世界顿时天旋地转起来,他克制着呕吐的冲动问:“十年?”
“十年是什么意思啊?开玩笑的吧?我还要去开学考啊……”
“我要见我爸妈!他们为什么还不来?”
医生说:“现在联系不到他们,但医院已经通知了给你缴费的人,他姓梅,叫梅时青。”
陈冼难以置信地转头:“为什么会是他给我缴费?”
“发生了什么?我爸妈怎么了!”
陈冼深深地喘了口气,憋红了眼眶:“我要去问梅时青!”
他说完,立刻掀开被子往床下跳,但刚落地就被医护七手八脚地按住了,缠得他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一样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大喊:“为什么不让我动?”
“为什么……我的腿不能下床了?”
撞击的剧痛从膝盖烙入他的身体,令他浑身抽搐起来,他的眼泪糊了满脸,一抬头,就撞见了站在打开的房门边注视着自己的梅时青。
梅时青的眼神复杂,但怜悯强烈得能轻而易举辨别出。陈冼的灵魂都在他的目光中震颤起来,抵触地大喊:“滚!”
那是二十七岁的梅时青,陈冼看清了他的样子。但无论变了多少,那张脸还是那么可恨和熟悉,陈冼一想到自己曾那样相信、愚信过那张脸,就止不住地愤怒!
“你滚——滚开!让他滚!”
陈冼喊得嗓子都坏了,不停抓起手边所有的东西砸向梅时青,想要就这样砸死他。
医生过来按住了他,给他打针,让他镇定。
而自始至终,梅时青都站在门那,旁观他像条狼狈的狗一样在地上挣扎。
呵,这副样子很可笑吧?多狼狈多合他的心意!
哪怕眼前已经模糊不清,陈冼仍恶狠狠地盯着他。冰凉的液体溜进了他的血管,令他轻轻一颤,四肢就瘫软下来,他躺在床上,在一片凌乱中喘息。
梅时青走了过来,垂眼看着他,而陈冼瞪着他的脸,痛恨他为什么永远这样淡定,永远能轻易地令自己发狂和狼狈不堪。
陈冼深吸了口气,问他:“梅时青,我爸妈呢?你也害了他们?”
梅时青听后瞳仁震了震,一副受了伤的虚伪模样。
陈冼在心里咒骂着他,也等着他的回答。但他长久的沉默,令惶恐盖过了陈冼心里的愤怒。
难道,爸妈真的出事了?
陈冼攥住了被角,艰涩地开口:“我爸妈是出差去了吗?”
这是一句陈冼自己都不信的谎话,偏偏梅时青点头了。
这个动作令陈冼的眼泪又滑脱出来,连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知道这十年都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再去问了。
他恨梅时青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但又在心里清楚,真相一定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十年,那是只有他不知道、没度过的十年啊!
陈冼身上的擦伤又隐隐灼痛起来,他在梅时青的注视下犹如身处烈火焚烧中。
他忍不住蒙上被子,遮住自己的脸,痛快地哭起来。
他听到梅时青停了一会,然后走了。
病房里的人都走了。
只留下了无处依托的他。
两天后,陈冼被转入了普通病房。医生被他刚醒时的反应吓怕了,没敢再和他多说什么,或者借他手机拨电话。只告诉他缴费的人过几天就来接他出院。
陈冼淡漠地点了点头,和之前发疯砸东西的人判若两人。他的话变得很少,也许是已经猜到了全部的真相,渐渐绝望了。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他转过头,在玻璃上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他心里对倒影的形象有点惧怕,仿佛这十年里,连自己身上也多出了陌生幽秘的东西。
也许现在才是梦吧?他多希望还能醒来。
他的脖子在长久的侧转中,感到肌肉牵拉的酸痛,但他还是没有动。
隔壁床的病人已经打起了鼾,而陪床的家属是个热心的中年妇女,她见陈冼魂不守舍,悄悄走了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小伙子,你是要打电话不?用阿姨的手机打。”
陈冼摇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用沙哑的声音问她:“你能帮我查个东西吗?”
“嗳,你说。”
“东湖别苑14栋的出租和转卖情况。”
那是他的家,他想,如果爸妈真出了什么大事,房子的去向也许能反映出这一点,甚至租售网站上挂的电话,有可能会帮他联系到爸妈。
但大姨却捏着手机对他说:“这个14栋没有卖的嘞,倒是有个新闻,我念给你听——
“9月14日12点21分许,海城新安区东湖别苑一居民住宅发生火情。消防力量于12点48分扑灭明火,两名住户经救治无效……”
朗读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姨瞧见了陈冼脸上滚下的两行泪珠。
“孩子,那是你家啊?”
陈冼说:“能拿给我看一眼吗?”
大姨犹豫了一会,说:“这也没写是几栋几室,是你家的概率也太小了点。你先别瞎猜,等那个给你缴费的来,你再问问他啊。”
陈冼死死盯着屏幕,发白的手指几乎要将屏幕捏碎,半晌,他扬起糊满泪水的面庞,短促地笑了下。
他说:“不会是别人了,我早就猜到了。”
“我早就知道他们死了,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也知道,我的腿好不了了。”
他注视着自己麻杆似的腿,上面挂着层松松垮垮的皮肤,苍白的颜色像经历了暴雨过度的刷洗,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呕恶。他忍不住伸手去掐、去拧,又重重地锤了它一下,才终于唤醒了微弱的神经感知。
那点疼痛给了他刺激,令他有了活着的感觉,于是他抬起手臂,像对待仇人那样奋力砸打下去。
大姨吓得截住他的手:“哎呀!啊呀!这是做什么呀,别打自己呀!”
陈冼垂着头,他的喘息愈发尖锐,像漏气的风箱,突然整个人都倒了下去,只看见单薄的胸膛在抽动。
大姨被吓到了,急忙按了传唤铃。医生来了,说他是呼吸性碱中毒了。
注射、氧疗,一通折腾完,医生问大姨都和他说了什么,大姨说:“他问他的腿能不能好,我是厨子不是医生,也不熟悉人腿哇,就没答。他不知道想啥了,突然就哭起来!哭得好吓人哟,好像要断了气去。”
医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转向陈冼,对他说:“你的腿能好的,昏迷十年你都醒来了,对你来说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陈冼闭了会眼,哑声说:“好了又能怎样,我到底还有什么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