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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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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时青在茶水间里吃药。
他拉到顶端的黑色冲锋衣,衬得下巴格外苍白单薄。连日的工作在他眼下印上了青灰的印子,他耷拉着眼皮,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门口突然传来了交谈的声音——“你听说了吗,梅组长这回又晋升无望了。”
“他都待多少年了,还是个组长,别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谁没被他得罪过?就他那个脾气,说话跟阎王下判书似的,也不知道上回那个项目为什么给他不给你……不过这回,我听说是上面有人要空降。”
听到上次从手里溜走的项目,那人冷笑了声:“嚯,就他那张臭脸,新领导看一眼都要被晦气死了。怪不得他这个年纪了还不结婚,除了脸臭,指不定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她们笑成了一团,却没发现那个有“难言之隐”的人正倚在柱子后面无波澜地听着。即便要承受别人当面的非议,他也不想那么快就回到散发着皮革臭味的工位去。
他的呼吸被闷在里面四年,从二十三到二十七岁,找不到出口,快要被闷死了。
在他神思发散的这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旁若无人地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那两个同事在看到他的瞬间,交谈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喃喃道:“梅、梅组长……”
梅时青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落在她撕了一半的茶包上:“这个茶包过期了。”
随即他不再停留,穿过那两个呆若木鸡的同事,到无人处接起了电话。
他再次看了眼来电人,轻声道:“喂?妈?”
在他屏息等待的时候,对面却传来了道温和的男声——“小青,是我。”
梅时青才扬起的眉眼又变得无精打采了:“哥,是你啊。你怎么用妈的手机打我电话?”
“嘶,我拿错了。怎么,吓到你了?”
电话里传来略微嘈杂的人声,对面像是在外面吃饭。
梅时青不答反问道:“妈在你旁边?”
“在。”
对面的声音有些艰涩,仿佛他问了什么机密情报,再不能多透露一个字。
难不成真担心他强人所难,非要和妈妈说话?
梅时青把浅淡的唇色咬得烂红一片,最后无声苦笑起来,还是按下了录音键。
他忍着牙根的酸楚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是什么问题?今天不是你生日嘛?”
“妈记得?”
“当然了。只是因为过去的事,她不好意思直接打给你,所以就让我来和你说话了——小青,生日快乐。”
这句祝福像一记重锤,砸得梅时青微微眩晕起来,他张开唇瓣,却在迷茫和欣喜中找不到能说的话,于是只能“嗯”了声,轻轻用指甲磕着手机壳。
对面放低了声音,老调重弹地劝他:“小青,有空回来看看妈吧。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总觉得妈给你介绍对象是在逼你,她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过。”
梅时青抿了下唇,说:“哥,我不想用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来向妈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和爸一样的同性恋。”
“小青!”对面微怒地斥了他一声。
下一刻,电话里就飘进了一道关切热情的声音——“小寿星,你在和谁打电话呢?快过来吹蜡烛呀。”
梅时青的温情和薄怒一刹都消退了,只剩下如水的寒意滞留在他身上。
他心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赶在对面说出下一句话前就挂断了电话。
他收紧了错乱的气息,让自己不要管、不要看、不要想。
但手指还是忍不住划开了最新的信息提醒——
那是社交平台上的一张生日照。
澄黄的烛光映着那张宁静微笑的面庞,脸上的一切细枝末节都浸润在幸福里。在那人面前,有一个漂亮的奶油蛋糕,和一条浅浅的影子。
这样的色调太亮,刺得梅时青眼里发涩。
手机屏忽然熄灭了,上面猝不及防出现了一张黯淡的和照片里主人公一模一样的脸。
但偏偏他们不是一个人。
梅时青的手指微微颤抖,又摁亮了屏幕。这一次,他放大了寿星的眼睛,妄图从他剔透的瞳仁里,看到另一个人的样子。
但他看不清,不知道模糊的到底是谁的眼睛。
明明,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他没法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他坐回工位,在熏得人头昏脑胀的皮革味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剩下的几小时。当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公司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忽然有一点温暖的光刺激到了他,他转头,才发现自己正停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前,橱窗里琳琅满目,从单层到五六层的蛋糕一应俱全,每一个都和照片里的蛋糕一样漂亮,他不由探身过去,挨得更近,但在视线落到标价上时,立刻又收起了自己矫情的酸楚。
原来这个蛋糕,是一周房租的价格。
事实上,作为互联网公司老员工的梅时青,就算不升职,工资也绝不会窘迫到无法负担一个蛋糕的地步。但他的确没钱了,他划拉着自己的支出账单,目光落在那笔最大的消费上——“人和医院扣费45000元”。
相同的收款方和数额,在过去四年里,他已经支出了十五笔。
他盯着看了会儿,决定让这笔最大的账单承担起蛋糕的作用。
去人和医院的路他已经很熟了,而拐进重症监护、换上探视服的动作他更熟。从里面出来的医生有点惊讶:“不是还没到周末么,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走到了那张被仪器拱卫的病床前。
床上的人萎倦苍白,浓黑的眉毛与眼睫静静覆在原处,在令人心焦的滴滴声中见不到一丝痛苦与挣扎。他过分温顺,像一个空洞的容器躺在这里,温顺到能承受任何事,又生机匮乏到令人哀伤。
梅时青吐出口气,捞起了他无力的手,捧在了自己脸上:“我生日了,陈冼,和我说句‘生日快乐’吧。”
植物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但在一片寂静中,梅时青仍像模像样地聆听着。虽然最后,还是以失望收场。
他放下已经把自己脸焐热的那只手,在床边紧紧扣住了它:“不想说也没关系,至少你还陪着我。不像他们,都不要我了。”
梅时青目光低垂,反复磨着陈冼又长了的指甲,他想起母亲的毅然离开,哥哥的劝说责难,最后,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蛋糕的照片。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烫,奶油一点点融化了,又缓缓低落下来,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我知道,连你也不想留下来。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
梅时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轻轻蹭了蹭陈冼瘦削的下颌,记起他过去的样子。
那时还是高中,陈冼总有大把的力气耗在球场上,他肌肉健美,动作潇洒,打赢比赛后总笑得痛快又猖狂。当时他晒得黢黑,连外校都知道他们有个黑皮帅哥,纷纷蜂拥来看,令学校边沿的铁网上嵌满了一双双炙热的眼睛。
可后来,那些画面全都远去了,只剩下病床上这个无知无觉的人。
梅时青收回手,低声问:“你其实也是怨我的,对不对?”
陈冼没有回答。
梅时青却不同于刚刚寻求祝福的反应,他对着陈冼那张“冷漠”的面孔,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咬着牙逼问他:“陈冼!你是不是怨我?”
“你以为当年只有你受伤了?你出事后,谣言传到了我家里,我跪在地上跟我妈发誓我不是同性恋,她不信,带着我哥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海城,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去卸货、去分拣快递、洗盘子赚学费,学校里拿笔磨出的茧子都被我在冷水里洗裂了,那时候真疼啊,但我有什么办法?没人管我的死活,我就只能自己供自己读书。
“后来有了工作,没好上几天又全把钱‘上供’给你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不过是一天又一天地捱着……”
他急乱的语声一塞,止于一声呜咽,随后湍急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在白色的床单上打落下斑斑点点的灰痕。
他埋头在陈冼胸口的被褥上,肩膀耸动了一阵,终于平息下来。
那双再次被抬起的眼睛已经湿红:“陈冼,我也不好过,你要是真的能听到,少恨我一点行不行……”
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低声说:“我只有你了,陈冼。”
他用干燥的手背一点点蹭去陈冼手上的湿润,在一场痛快的倾诉后,积压在心上的郁郁也松了些。
但就是这时,陈冼的眼皮竟然抽动了一下,这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在了梅时青身上,令他猛地甩开了陈冼的手,霍然站起,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飘来了孩子的嬉笑,他却在苍白的白炽灯光里被定住了。他压抑住自己急促的喘息,听到了陈冼轻缓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道溪流,在过去十年里不受任何惊扰,顾自潺潺地流淌至今。
陈冼躺在床上,没有再动过,仿佛刚才眼皮的抽动只是梅时青的错觉。
耳鸣渐渐平息下来,梅时青攥着床沿的手放松了下来,但在听力恢复的刹那,心电仪的一声尖叫直刺云霄!
梅时青的身体猛地一抖,倒退开两步,踉跄着撞门而出。
他在病房外拉住了医生,语不成句地讲述了五六遍,才得到了“植物人的肌肉也会发生痉挛”的解释,但他的心仍猛烈地撞击着胸膛。
医生被他死死揪着袖子,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惊喜的家属,无奈地安慰他:“你也不要太抱希望,这次只是偶然。病人昏迷这么多年了,是很难真正醒过来的。”
听到这话,梅时青才稍稍镇定下来。
但他仍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个可怕的可能:如果陈冼醒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甚至连最后的寄托也会消失。
到那时,他该怎么面对陈冼,又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他心事重重地离开医院,感到未来充满了隐忧。
糟糕的想法总是应验得很快,他还没到家,就又接到了电话——
这次不是房东催租、哥哥催婚、或者医院收费了,而是一直刁难他的主管打来的。
梅时青已经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默默想这次又要送自己什么烂摊子,就听对面说:“小梅啊,你今晚有没有空?新调来的谢经理想了解了解部门情况,请你来吃个饭。”
梅时青不为所动:“那你去就好了,找我这种无名小卒干什么?”
不料,主管说:“小梅,我知道前几次提拔都没你,你对我有意见。但你真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想过针对你,这次还是我主动向经理提起的你呢!经理听了你之前带项目的经历,很欣赏你,才想跟你吃个饭,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不能不抓住啊!”
这下梅时青的眼睛睁开了:“叫我去是经理的意思?”
“可不嘛?你今天晚上会来事点,指不定今年就升职了呢?”
梅时青握紧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不信主管帮了他的鬼话,但这事上也没什么能骗自己的余地,大概率真是经理的意思,而主管只想捞个顺手人情。
此刻终于听见了个好消息,梅时青也不再吝啬给主管点好脸色。
他应了声,说:“好,谢谢哥,我一定按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