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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飞来黑锅 龙阳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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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庄子墨为难,无论凭家世或本事,算不得恶刹。岂料真正的恶刹竟今夜降临。
妙婵僵硬着缓缓侧头,余光瞥见一角破烂衣衫,抵在他侧颈边的袖口凝固着干涸血渍,看不清原色。
刀口悬在他脖颈仅一寸之距,那人转过身来。
男子体格尤为魁梧,身高八尺有余,妙婵只觉一片深重的阴影当头罩下。
看装束打扮破得像逃难的,头上枯发蓬乱,虬结胡须盖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血丝密布,闪过似癫若狂的暗芒。
妙婵也曾见过亡命之徒,他们见人就杀,千篇一律都长这般模样,十分穷凶极恶。
“带我去见魏冠清。”歹徒开了口,声音却不似目光一样癫狂,口吻异常冰凉冷静。
妙婵深吸一口气,用力掐红掌心,将蓄满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芙蓉水晶糕和小天酥的代价竟如此之大,早知道就该多吃几盒。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轻眨了眨眼,温声道:“现在吗?”
“带我去见魏冠清。”那人视线如冰棱钉住妙婵,一字一顿重复。
妙婵嗓音柔和:“这位仁兄,广陵城坊间夜里宵禁,若是现在上街碰见金吾卫巡街,你我二人都会被当街射杀。”
“带我去见魏冠清。”
男子翻来覆去,嘴里冷冰冰只蹦出这一句。
刀架在脖子上,妙婵也不恼,继续耐心解释:“这位仁兄,广陵城坊间夜里宵禁,若是现在上街碰见金吾卫巡街,你我……”
“闭嘴!”歹徒低吼,刀刃逼近。
妙婵连忙噤声,心里一阵委屈发苦。
“带我去见魏冠清,”男子粗哑道:“走上路。”
妙婵懵然。
上路?何谓上路?
话音落,那人一把钳住妙婵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他带着妙婵纵身一跃,踩着窗柩,两人腾空而起。
脚下猛地悬空,妙婵陡觉头晕目眩,耳边风声呼啸,他双腿一软,吓得连挣扎都忘了,双臂死死箍住那匪徒的腰身,脑袋紧贴胸口,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对方身上。
“仁、仁兄……”
歹徒闷哼一声,肋下未愈合的伤洇出血迹,他魁梧的身躯骤然僵住,随即怒喝:“放肆!”
慌乱中,妙婵下意识缠紧对方不敢松手。
触及旧伤,那人神色一痛,手臂一软,还未掠上屋顶,力道竟瞬间溃散。
妙婵像只受惊的兔子,紧紧扒着对方不放,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身子陡然一沉,整个人直直坠下!
一声沉重闷响,俩人双双跌回屋内。
妙婵眼冒金星,呜呜的哭,哀怜拭泪:“欸唷,疼疼疼疼疼!”
跪伏在地缓了半晌,后知后觉似乎身体并未感到异样疼痛。
“……”
艰难撑起身子,妙婵手忙脚乱从肉垫上爬起来,掩面咳了两声。
压在下面的歹徒已经昏死过去,胸前衣襟洇出大片血迹,瘫在一旁不省人事。
妙婵犹豫着凑近,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脸:“这位兄台?”
话音未落,男子突然抽搐了一下。
妙婵惊得一个哆嗦,赶忙蜷着躺回去,小心翼翼装晕。
幸而歹徒并未苏醒,仍旧处于昏迷之中。
夜风呜咽,妙婵发髻乱挽,鼻尖可怜巴巴沾了一点灰。
他看着昏迷的歹徒,良久叹了口气:“奈何奈何……兄台,失礼了。”
说完伸手去拖拽那人的臂膀,这厮身躯沉重,他费尽力气勉强拖动几步,便已气喘吁吁。妙婵拼却浑身气力将歹徒拖离原地,正搬动着,耳边倏忽响起哐啷一声响。
男子腰间佩刀忽地滑落,砸落在地。
妙婵一惊,连忙俯身去拾,指腹触及刀柄,却是一愣。
这刀,原来竟是一把未开刃的刀。烛火轻晃,映着刀身寒光幽微,妙婵歪了头抹去泪,暗暗思忖。
此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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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凌越是被活活冻醒的。
他后脑发麻,脊背僵成冰柱,像被塞进了冰窟窿里。
费力掀起眼皮,就看见自己被人用一道布绳捆在椅子上。绳结系得精巧,甚至打了个漂亮的梅花扣,力度松松垮垮,好像生怕绑疼了他。
穆凌越微抬头,本能地第一眼朝活人鼻息处望去。前方几步之外的床塌,青灰色棉被堆成长长一条,被角之下露出一截细腕,那榻上之人睡得倒是毫无防备。
风自背后掠过,寒气如刀顺骨缝灌入。
转动眼珠朝侧边看,身后是一扇漏风的纸糊破窗,而他恰好被人搬在这里,端端正正补住了窟窿。
脚边歪着一个简陋炭盆,灰烬里的炭火还未燃尽,看起来像是那人过意不去,特地留在这儿为他取暖。
良心未泯但也不多。
穆凌越顺势踢了一脚炭盆,发出哐当声响。
好梦被扰,妙婵迷迷糊糊睁眼,神思仍困觉,歪着身,眼皮耷拉不大有精神。
迫人气息逼近,他腰杆伸到一半忽有所感,猛然转首。见歹徒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顿时松了口气,慢吞吞下了塌,搬来木椅,与歹徒相对而坐。
椅子缺了支腿儿,躺下去一歪一歪微微地晃,妙婵脚尖一点一点,左一下右一下咯吱呻唤。
春衫薄,贴在少年身上,乌鬓散开大半,倾泄而下随椅背晃悠悠地荡,似柳条沾了水。
穆凌越无声冷道:风流卖俏。
对视良久,妙婵抚额思索了一会儿。此人筋骨如铁,绝非寻常百姓。伤重至此,竟然能这么快苏醒。
眼波一荡,鲜嫩自眼角漫开来,漫到腮边。妙婵和颜悦色,问:“你是谁?”
穆凌越盯着他,言简意赅:“吾姓穆。”回答极坦然,倒也不矜持。
妙婵疑惑:“啊,吾?”
还是个掉书袋的武士哥哥。
穆凌越:“吾有文化。”
妙婵:“……哦。敢问这位有文化的兄台、为何劫持我?”
穆凌越:“你能带我去见魏冠清。”
妙婵微微一怔,此人进屋后这话便说过许多遍。
一位想要拜见魏侍郎的武将之才。
可,横竖跟自己能有什么干系?
穆凌越面不改色,定定凝视他,一字一顿道:“你与他,龙阳侍。”
龙、阳。
男子分桃断袖,视为龙阳。
……
好大一口飞来黑锅!
妙婵闻言晕晕然。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垂下眼睑,接着用肯定的语气从容问道:“你昨日瞧见魏府马车送我出了魏府?”
穆凌越不置可否。
六琯总管魏府大小事宜,是魏冠清为数不多的近身信任之奴,缘何对一介凡夫举子如此照顾妥帖。
自后门送出府,多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帝京暗处腌臜他早已见多不怪,不过养几个男宠罢了,算不得新鲜事。
“娈童。”
妙婵被他的话咯吱到腰了一样,忍不住哎呀呀笑了。
是不是恶刹未可知,倒真是个呆子!
想了想,他倾身过去。小郎君眼中含着幽幽潋滟水光,轻轻地添了几分欲说还休,试探道:“龙阳侍,龙阳侍,既都是侍从了,何苦为难一介侍者。侍郎府就在永兴坊,兄台武艺高强,一人走上路岂不便利?”
穆凌越面无表情。
妙婵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神情,和那日魏侍郎瞥他那一眼别无二致。
像看小猫儿在耍不入流的伎俩一样。
他不免有些微微发窘。
“我并未为难你。你已经知晓那把刀未开刃,我从不伤害手无寸铁之人。”穆凌越撇了眼不远处靠在墙壁的刀,口吻不起波澜,不兜圈子道:“魏府自前日里重兵守卫,近三日出入魏府仅你一人。”
他答得出乎意料的干脆,三言两语就抖搂出一桩官场秘闻,似乎并不在意被人知晓。
妙婵颇有些奇怪。魏府怎会有重兵把守,按大昭律法,私有兵甲需按品级配给,违者治罪。礼部侍郎为正四品官,府邸怎么也不该驻扎重兵。难道魏大人遭遇麻烦事了不成。
想也徒劳,将一闪而过的纷杂念头悉数按下,妙婵闭目叹息,自己今夜怕是不能好梦了。
更深露重,屋里寒气愈发重了几分。
他往炉子里添了点儿炭,另点了一支蜡烛,跟穆凌越打着商量似的,语调缓缓:“此为蜂蜡蜜烛,燃尽天便亮了。待宵禁一解,我便将你送交官府。”
闻言,穆凌越的目光渐渐变得古怪,扫了一眼妙婵便垂下眼,靠在木椅上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
妙婵也不管他,检查完捆绑的绳索完好无损后,便走到案前坐下,开始研墨抄录诗文。
现下四更时分,横竖不敢睡,左右是要与这位仁兄耗上一夜了。
甫一捻笔,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儿,妙婵忽觉眼前一暗,蜡烛竟烧灭了。
他忙不迭搁笔,点上寻常油灯照明。
妙婵取出火折子,凑上前重新点火。蜜烛烛芯却只冒出一缕白烟,火星转瞬即灭,怎么也点不着。
怎会如此?
妙婵偏着头蹙眉,茫然不解。
蜂蜡蜜烛是京城稀罕之物,价钱要三十文一支,极其昂贵,卖烛老丈说这是上等蜜烛,能燃到天明。
兴许是烛芯没剪好,妙婵认真思忖。
“赝品。”
冷不丁的两个字落进耳根,正挽起衣袖瞎折腾的妙婵:“?”
一抬眸,正对上穆凌越平静冷淡的眼神。
花了三十文的妙婵不信邪,他瞪大眼睛,低头将蜜烛轻轻掰开盘弄,揉捻的指腹一顿。
蜜烛的表面仅覆着浅浅一层真蜡,里头全包了好些灰泥。
……
假不得,看来他真花了整整三十文钱买了一支假蜡烛,为此甚至省下一盘玉露团没有吃。
妙婵深深吸了一口气,痛悔不已。
事已至此,他轻叹一声,微微一笑道:“今日我买蜜烛时,仁兄可也在暗处?”
穆凌越点头。
“兄台一早便知卖烛老丈以次充好?”
穆凌越点头。
妙婵捏着蜡烛欲言又止,掐了掐眉心,一时说不出话,不禁有点想念起玉露团的滋味。
不过此人到底是谁,神不知鬼不觉隐匿在暗处跟随自己一路,又一眼识得蜂蜡蜜烛,愈发坐实了他身份不凡。
妙婵面上并无异状,心底已是有几分另眼相看。
一个来历不凡、落难有所求的武将……唔。浮息妙氏的重世孙,云梦麒麟子的表外甥,似乎、理当需要一位好身手的武士护卫在侧。
妙婵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往穆凌越的脸前一凑。
微香贴近了,眼珠是深秀乌黑,映出他的影子,嘴唇抿出一层薄嫩绯色。
穆凌越不为所动。
眼对眼相视了一阵,他平平道:“你在看什么?”
妙婵挑开穆凌越黑草一样的乱发,男子的左颊处有一道横亘半张脸的刀疤,从鼻翼一直撕裂到耳根。
“你这里有一道疤。”
“杀人时被对方反砍了一刀。”
妙婵眼睛吃惊得睁大。
“怕就管好自己的眼睛。”
妙婵缩回了手,不大中意此人狰狞穷凶的面相,摇摇头,慨叹道:“真难看。”
“……”穆凌越被寒冷吹硬的脸抽了抽。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妙婵重新拾起书卷,借着油灯微光继续埋首经卷。
凝神细读半晌,书页上黑色的小字竟似长了触角般,莫名游动起来,妙婵惊异揉了揉眼——
“啊!!!”
他惊得弹起来,手中书卷猛地甩了出去,脸容雪白。
几乎在他叫出声的同一刻,穆凌越陡然睁眼,瞬间挣脱绳结疾速拔刀,木椅应声而裂。
妙婵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茫茫然看看他,又看看窗边断裂的绳结和折断的椅子。
穆凌越不耐:“何事。”
“虫、有虫子……”妙婵下意识指向散落在地的诗卷,尾音打颤,“方才在书页里爬……”
穆凌越上前一步,用刀尖挑开书页,一只芝麻大的蠹虫慢悠悠从书缝里爬出来。
他缓缓放下刀,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妙婵。这穷书生刚才面对刀剑尚且从容镇定,现在竟被一只小虫吓得魂飞魄散。
“铮——”
刀光乍起,连带着案上的火光也跟着晃了晃。
穆凌越扭动脖颈,手拖一把长刀,冷冰冰道:“死了。”
妙婵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此人功力如此深不可测,现在碾死的是虫子,下一刻死的可是他妙婵儿么?
穆凌越扫他一眼。
妙婵双目空空,立刻赞道:“哥哥好武艺!”接着呆然疑问:“原来兄台可以轻易挣脱,绑了许久不见你动弹,我还以为……”
穆凌越:“累了。正好歇息。”
妙婵眨眨眼。
穆凌越:“你。绳结系得不紧。”
郁闷归郁闷,妙婵还是怏怏坦言道:“啊这个呀,萍水相逢,穆兄既持的是未开刃的刀,在下又有什么必要对你赶尽杀绝。”
何况当时他看上去身受重伤,妙婵担忧一个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将人勒死了。
沉默一息,穆凌越收了刀。果真如他所言并未为难他,而是倚回到暗处。
阴影中,男子沉声清晰可闻:“妙婵,年十六。鹤州人士,家中有一兄,官任下州县丞。”
妙婵惊愕,脑中一根弦再度绷紧。
穆凌越自认刚直实诚,从不屑于故弄玄虚,了当直言:“广陵黑市,查探私人底细,只需三贯钱。”
妙婵闻言垂眸,苦涩笑了笑。
三贯钱便是三千文,着实不便宜。只是没想到竟牵连了阿兄,妙婵低垂眼眸,心尖浮上一丝伤情。
暖光在他鼻尖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阴影。妙婵神情温和,扬起一个略显苍白而柔软的笑,迟疑道:“你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