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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白衣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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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寥落铺洒在舟上,卧龙笑着举杯向对面的徐庶轻轻微抬示意,便仰头饮尽。
“刘使君已来访二次了。”徐庶饮了一口酒,问道:“他若再不来呢?”
“他若不来,亮何必臣他。”诸葛亮探杓斟酒自酌,微笑着再次举杯:“刘使君何许人,若连亮都不能忍,又如何举大事乎?”
翠鸟展翅飞来,停驻在芦杆上,倏然,昭烈神识再度化现。
“所以呢?”徐庶仰头笑起来:“你这是把刘使君当齐桓公了?”
“岂止……”诸葛亮抬手,翠鸟轻轻飞到他手上:“玄德公可为光武。”
“那你又何以自处呢?”徐庶一挑眉,旁边庞统坐起来斟了杯酒潇潇洒洒重新躺下,替他继续问下去:“光武天授之才,云台诸臣尽被掩去,孔明难道自甘么?”
诸葛亮笑起来:“若问亮本心,我欲作耿弇,为玄德公取天下之主人……无奈一无积兵二无韬略,只好效志邓仲华,使汉天子之威德加乎四海,亮得效其尺寸,留姓字于竹帛,亦已足矣,至于后世名闻……士元觉得亮像是求名的人么?”
“好啊!”庞统蓦然坐起来,指着诸葛亮笑骂道:“昔日你说公威州平只堪作刺史州牧,统问你志你却不答,原来是自比大司徒啊!”
诸葛亮哈哈大笑起来:“亮还以为天天自比管乐你们能看出来呢……不料竟痴傻如此,若再与你为友,亮怕是也要愚笨起来了。”他说着话起身,拽着舟尾单橹之字形划开一道,小舟便飘飘荡荡滑起来。
“庶也该走了。”徐庶喝罢盏中酒,过去替诸葛亮摇橹:“回去晚了,刘使君该发现庶来找你了。”
“不必。”诸葛亮拍了拍手,拉住徐庶:“元直兄不是说刘使君今日又来访我?二位尊兄如不弃,且去看亮说主公。”
“主公……”庞统起初一愣,迅速反应过来,指着诸葛亮笑道:“元直你瞧,统原说的什么?孔明果然早就择定了君,只是非要叫你着急来劝,他才好不落面子。”
诸葛亮笑着跃到舟左,庞统本来便坐在左侧,这样一荡竟险些翻下去,抓住船舷笑着叫:“孔明……看在堂嫂面上,且休摇了……”
诸葛亮一步踏回舟右,庞统坐正,徐庶瞅着他俩,不由笑道:“这般看,士元倒像是桓公……”
“元直说亮是蔡姬?!”诸葛亮一把拽住橹,笑骂道:“好呀……我二人相争,兄倒于中得利,不许摇了,亮还要再酌清醴,叫你家玄德公在竹庐呆着罢。”
昭烈一愣,心里绵绵密密泛出酸涩难言,他目送着诸葛亮拍舷歌《梁甫》,又高声读《书纬》,以致素来不信谶纬的庞统皱眉嫌弃。
就这样读下去吧……唱下去吧……
等等,他在想什么?
昭烈倏然一身冷汗,惊诧于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了一个人,牺牲天下安危……这是我会做出来的事吗?
!
东征!
噬骨的疼瞬间侵袭了昭烈的心智,恍然间似有无数人在哭喊,在吼叫:我何罪乎?钜临此难!夷道荡荡,子何不反?!
“是吗……”
如蛇走遍全身,昭烈浑身发冷,他呆呆举手,看向掌心,仿佛那里早已沾满七万人的鲜血,程祭酒傅别督马侍中,无数汉臣身影历历闪过,在他面前,在烈火中,身首分裂鲜血淋漓委地为枯骨,却仍死不瞑目。
昭烈觳觫,愣愣看着满地尸骸陈列,焦土枯树死鸦,仿佛徐州大屠。他看见关羽和张飞踏着满地的尸骸巍然走向自己,然后又漠然乃至冰冷的转身离去,没有看过来一眼。
啊!
他满面是泪的惊醒,再抬头已然身在草庐间,四十七岁的左将军躬身施礼,二十七岁的卧龙俯身答拜。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
昭烈看见左将军南平四郡,军师中郎将躬治临烝,赤壁大火烧成炎汉的夕光,仿佛白色的竹花垂丝开放。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他看见雒城一矢凤雏殒命,“君臣俱失”的笑语犹在耳边回转;他听见左将军令军师将军援兵入川,同宗的刘璋恨意如炽却在自己面前屈膝自缚;于是左将军出兵汉中,孟达杀死了蒯祺,黄忠斩杀了夏侯渊……
“曹公此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左将军鞭指东川,法正拦在他面前,说明公亲当矢石,况小人乎……
“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
关羽毁败,死讯赴西川,晴天霹雳般将汉中王打在原地,变成了孝武般的疯狂。他疏远了丞相,调走了翊军将军,囚禁秦宓遣离张裔,即位天子就下令伐吴,不许任何异议。
于是张飞死了,死得屈辱又无声无息。天子哀毁骨立,绝公卿请,大军离开成都的时候丞相服进贤冠玄直裾文官服制,沉默率领百官躬身在成都东门外,盛怒的天子没有注意,昭烈却看见丞相的冠下浓重不退的疲倦心悴。
但天子却回了头,于是看见马良沉静的侍在身后。
这是丞相唯一还能做的了。
“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於秦川。”
死后事浑不知。昭烈抬头,泪水模糊间卧龙尚捭阖天下大事,说左将军以霸王,他却只觉得左将军的衣衿仿佛已沾满鲜血烧的焦黑,卧龙的白袍早就沉重的化作紫锦衣,在日复一日的劳形案牍中归入黄肠题凑的柏木里。
会有天子亲来吊丧吗?汉制丞相有疾天子当亲问,丞相薨逝天子当临府亲悼,禅会这样做吗?还是任由他的相父孤独的死在病痛里,被府属奉还帝陵陪葬第一功臣位?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东光乎?
卧龙策名,委挚白鹜,左将军躬身执手,扶起了卧龙先生,从此以布衣为僚属,如凤綮系,永失自由。
昭烈再一次目送了诸葛亮的死亡,他亲手埋葬了隆中的卧龙,军师将军代替那条龙成为诸葛亮这个躯壳的主人,从此在鞠躬尽瘁的路上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
将佩紫绶兮带玄华,首身离兮心不惩。
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
“还要……”
“继续,我需要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