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主今天选择反杀》千诗椿奈

2、离家（二） “证据确凿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随小泱握着门闩的手顿时就垂了下来，她闭了下眼，等平复好心跳后，才缓缓转过身。

　　当昏黄的光芒照亮堂屋，平日里其乐融融的餐桌前，赫然坐着两个笔直的身影，正是本该在睡梦中的阿爹阿娘。
　　空气凝滞得诡异。随小泱觉得自己有义务说点什么，于是挠着头“嘿嘿”干笑了一声。

　　“噗呲。”

　　黑暗中忽然漏出一声轻笑。随小泱疑惑的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那人缓缓从阴影里走来，指尖不知捏着什么东西。
　　她只觉那方方正正的轮廓似乎有些眼熟。

　　待那人也走近光晕里，随小泱顿时就有些咬牙切齿了，随舟手里捏的，可不就是她方才折好压在墨砚台下的信纸吗？
　　随小泱立马瞪向他，企图用眼神威慑他不要把信纸交给阿爹阿娘，毕竟只要阿爹阿娘没看到那封信，就等于没有呈堂证供，她自有万般辩解的方法。

　　但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威慑哪有一点用？随舟只是回了她一记挑眉，继续往阿爹阿娘面前走。
　　又在挑衅！

　　随小泱气得血气上涌，恨不得扑上去把信抢回来。可脚步刚动，阿爹阿娘的视线便扫了过来，如无形的丝线，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憋屈，太憋屈了。

　　偏生随舟还嫌不够，行至阿娘身侧，躬身一礼，双手奉上信纸，声音清朗：

　　“证据确凿，请阿娘明鉴。”

　　那模样，端的是恭敬端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立了什么大功。

　　随小泱在心里冷哼一声：装，接着装。

　　知道事实已定，这封信是必然会被看见的了。随小泱当即转换计策，拎起裙摆，几步便小跑到阿娘身边，半是依偎半是寻求庇佑地挨着。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直指对面正抱臂看戏的随舟。

　　随舟眼皮一抬，目光先是落在了那根纤细白皙，仿佛一掐就断的手指上，然后缓缓往下，最终落在了蹲在地上、正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随泱。

　　她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与他视线相撞时，睫毛飞快地轻颤了一下。他眉梢轻轻一挑，非但没恼，唇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就这么从容地、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能编排出什么花样来。

　　随小泱当然没让他失望。

　　“都是他教的！是他总跟我念叨外面如何如何精彩，还偷偷给我看那些游侠话本！” 随小泱紧紧搂着阿娘的胳膊，仰起脸，一双杏眼眨得飞快，努力挤出点被“误导”的无辜与委屈，“女儿、女儿就是一时糊涂，听了他的蛊惑……”

　　声音越说越虚。

　　因为阿娘并未看她，而是接过了那封信，就着烛火，一字一行地看了下去。

　　随舟在她身后轻轻笑了。

　　那笑声低低漾开，钻进她耳朵里，满是戏谑。

　　随小泱头皮发麻，听他悠悠开口，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坦然：“阿娘明察，儿子只是见妹妹近日心神不宁，像是被什么困住了，想着或许看看广阔天地能解开心结，这才提了两句。万没想到妹妹竟如此……雷厉风行，深夜便要践行。儿子发现时，已是劝阻不及，只得赶忙拿了这证据，来禀报阿爹阿娘。”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字字清晰：“儿子愚钝，未能及时规劝妹妹，也有过错。”

　　随小泱听得简直要跳起来！

　　什么叫他“劝阻不及”？分明是他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还“也有过错”？他那语气里哪有半分过错的样子！

　　可偏偏，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摘清了自己“主谋”的嫌疑，又坐实了她“一意孤行”的罪名，末了还摆出一副关心妹妹却又无能为力的好兄长模样。

　　她气得胸口发闷，扭过头狠狠剜了随舟一眼，却正撞上他垂下视线看她。那双惯常散漫含笑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灯焰，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得逞般的笑意。

　　阿娘看完了信，轻轻将信纸放在桌上，没说话。

　　阿爹的手指在桌面叩了叩，目光在女儿强作镇定却难掩心虚的脸上停了停，又掠过儿子那副看似恭顺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最后与阿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阿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早已料到的了然。

　　“一个深夜留书，准备闯荡江湖，”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随小泱心尖一颤，“一个呢，倒是会“及时禀报”。”
　　他目光转向随舟，忽然淡淡道：“你怀里鼓鼓囊囊的，又是什么？”

　　随小泱一愣，下意识顺着阿爹的视线看向随舟胸前。方才只顾着那封信和生气，竟没留意，随舟外袍之下，靠近心口的位置，似乎确实微微凸起一块，不甚明显，但仔细看便能察觉。

　　随舟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好啊你！”随小泱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阿娘身边蹦了起来，方才的憋屈心虚一扫而空，眼睛亮得惊人：“我说你怎么“恰好”发现、“及时”禀报呢！原来是打着告发我的幌子，自己也想溜！”

　　她指着那处微凸，声音都扬了起来：“怀里藏的什么？是不是包袱？还装模作样给阿娘递信…随舟，你这叫贼喊捉贼！五十步笑百步！”

　　她越说越觉得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小脸上光彩熠熠，得意几乎要哼出声来。
　　刚才那口闷气，总算是痛痛快快吐出来了。

　　“阿爹阿娘你们看！他自己也收拾了东西！刚才全是装的！就是想让我顶罪，他好蒙混过去！”
　　她叉着腰，下巴微扬，指着他评价：“其心可诛！”

　　随舟在她噼里啪啦的指控和灼灼目光下，面上那丝细微的僵硬反倒慢慢化开了。
　　他甚至又勾起了那抹惯常的、让随小泱牙痒的笑意，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深色布包，放在桌上那封信旁。

　　“话别说那么难听，”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拿出件寻常玩意儿，“我可没打算“偷溜”。”

　　“那这是什么？！”随小泱凑近一步，狐疑地盯着那布包。

　　“这个啊，”随舟指尖点了点布包，抬眼看向阿爹阿娘，声音平稳，没了方才的戏谑，倒显出几分坦荡，：“是前天夜里，从阿爹阿娘房里拿出来的两块符牌，可同南坞船队，一同前往“神墟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瞥向随小泱，眼中闪过笑意：“不过么……我对这东西没兴趣，倒是某个耳朵竖得像兔子的小人，就感兴趣多了。”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随小泱满腔的得意瞬间冻结，杏眼圆睁，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想去？”随舟接过她的话，眉梢微挑，那副了然的神情又回来了，“随小泱，你这几天，一听“神墟”、“镜门”这类字眼，耳朵就竖得跟兔子似的，魂不守舍，私下里还到处偷偷打听。”

　　他还不忘补刀：“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愚钝，看不出来么？”

　　阿娘眼风一扫，伸手就拧住了随舟的耳朵：“就你机灵？”

　　随舟“嘶”了一声，歪着头配合阿娘的力道，嘴上却带着笑，呲牙咧嘴的喊着疼。

　　而后她松开手，转而看向随小泱，目光软了下来：“小泱，你这孩子，心里揣着事，是藏不住的。”

　　“阿娘，”随小泱嗫嚅道，她想起这些时日的欲盖弥彰，脸上难得发烫，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阿娘知道你们长大了，有自己想走的路，爹娘拦不住，也不想硬拦，”阿娘走到随小泱面前，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道：“但作爹娘的，总归是舍不得，就自私的想着，只要你们两个不提，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看着随小泱发红的眼睛，抬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这么爱哭鼻子，阿娘怎么放心啊。”
　　随小泱鼻尖一酸，伸手搂住阿娘的腰，脸埋进她颈侧：“娘……”

　　“罢了。”

　　阿爹终于开口。

　　“年轻人，总该出去闯闯。见过了天地广阔，心才能真正定下来。”他目光扫过相拥的妻女，最终落在随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父子连心，我知以你的性子，定是做好了打算，既然如此，便去吧。”

　　阿娘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松开随小泱，温声道：“既然说开了，便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去镇东码头，凭符牌登船。”她将桌上那深色布包轻轻推来，“该带的，都带上。”

　　随小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她转头看向阿爹，又看看阿娘，一时竟说不出话。

　　“怎么，不想去了？” 阿爹轻哼一声，从座椅上站起，便负手朝里屋走去。
　　等到了门边，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随舟，你留一下。”

　　堂屋内，烛火轻晃。

　　阿爹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那两块乌木符牌，摩挲着上面深深的刻纹。良久，才缓缓道：“你早就打算带她一起走。”

　　不是疑问。

　　随舟站在灯影里，面上惯常的散漫笑意淡去，应得干脆：“是。”

　　“为何？”

　　“她心里装着翅膀，硬折了，会疼。” 随舟声音低了些，神色平静：“与其让她将来怨着、念着，不如我亲自护着，去看看。”
　　阿爹凝视着儿子，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那副惯常散漫的表象：“神墟镜初次开启，非同寻常。你当真有把握？”

　　“没有。”随舟答得坦然，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但我会走在前面。”

　　阿爹沉默良久，终未再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予他。

　　随舟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视线落到刻纹上时，他眸色深了深，指腹缓缓抚着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