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好好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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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长廊里，正午的光线从后山的窗直直的射在江月满的脚下，铁质的长椅坐着并不舒服，时久年长，时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你昨晚都没睡好，靠在我的肩膀上眯一会吧。”江月满望着身边的少女，年少青涩的稚气尚未褪去，头发低低的束起，望向自己的眼神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没事，可能太兴奋了，黎雾，你才应该是那个没睡好的吧，昨天晚上是谁玩手机玩到凌晨三点？”黎雾眯起眼睛，眼下还挂着浅浅的黑眼圈。
“请32号患者江月满到4号诊室就诊，请32号患者江月满到4号诊室就诊...”广播里传来滋滋啦啦的机械女音,
“到我了。”
“好，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诊室内传来淡淡的消毒水味，江月满淡淡的打量面前的医生。穿着白大褂，头发低低的束成丸子头，看上去三十好几，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金色素圈戒指，胸口名牌上写着‘西城第一中心 医院精神心理科 栾融融’。
“你好，江月满是吧？”
“嗯。”和名字一样柔软的是她的语气，让江月满放松不少，她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怎么了呀？怎么想要来看精神科，最近发生了什么吗，可以说给我听听?”
‘精神科’三个字让江月满又吊上一口气，
一番了解下来...
“好了，我给你开了几服测试题，缴费，答完拿来给我看。”
“嗯。”
都是些简单的测试题：躁狂量表，焦虑自评量表和艾森克个性测验，测试结果过于专业，她只能看懂自己有很严重的焦虑症，拿着三份报告再次叩响诊室的门。
“你才15？”
“嗯。”轻轻一声
“你家大人呢？你和谁一起来的?”
“不太想让他们知道，和朋友，家里人不喜欢。”
“你这种情况要吃药了，但我们医院有规定，要家属来才可以给开药，”说着把报告单推给她“你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出现明显的躯体化，不吃药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考虑一下，下次叫家属来。”
“好的，谢谢医生，我知道了，下次吧。”
栾融融看了看她，沉默着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独自来的未成年女孩她见多了，不是在诊室门口哭闹着打电话就是哭唧唧，这样的多数是没病找噱头或者身不由己，但眼前的女孩单是沉默，垂下眼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湖水，只是应着“下次”，她忽然就想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忽然就想向那湖水里掷颗石子，看看能不能泛起涟漪。也只是一瞬，她是医生，而她只是她诸多患者之一，江月满再平静，再无波澜，她也只是匆匆陌客，只是一瞬，是希望她此后好好活着，是出于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江月满起身离开，指尖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身后传来柔软的声音“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她突然想起在某本书上看到：
.....“比如......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算什么事啊。”
“好好活着怎么不算事儿。”......
.....“好好活着可是头等大事。”
江月满回头，嘴角上扬，她没有回‘嗯’或者是‘好’，她淡淡的，轻飘飘的“谢谢医生。”
栾融融忽然觉得7月的西城好冷，冷的像在湖底。江月满出了门，此刻，她们除了医患关系就再也没有任何命运线将她们缠绕了，她又有什么资格让她好好活着呢？也只是一瞬，下一个患者踏进诊室，她不只是她的医生，她要扮演好心理诊断师的身份，毕竟西城的7月是燥热的，夏天还要继续。
江月满出了诊室，
“怎么样？严不严重。”
“有点，医生说要吃药，没有家属，开不了。”
“哦。我看看，”黎雾翻看报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不懂。”
“你是来搞笑的吗？”江月满笑出声,“好了，回酒店收拾收拾，吃了饭，回银城。”
“嗯，吃什么？”
“都行。”
中考结束，7月初，难得散漫“时间还早，溜达溜达？”黎雾看江月满兴致不高的样子
“好。”林荫道下，两人一言不发，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在盲道上，日光斑驳，
“对不起。”江月满冷不丁来一句
“怎么了？”黎雾停下脚步，等红绿灯的时间，眼前车水马龙，
“害你和我晒太阳。”
“没事的，嗨，我们是朋友。”
“谢谢。”
“那你就想想一会吃什么吧!”
尽管树荫下能稍稍凉快一些，但黎雾额头还是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江月满拿纸轻轻擦拭，江月满高一些，擦得很仔细。
酒店能凉快一些，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后，出发前往汽车站，西城和银城相邻，巴士两小时就到了，她们这次是中考结束去西城二人小旅，
“蒸饺吃么？”
“可以，go go go”
是一家夫妻店，店面整齐，不大，西北角有空调，进店后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板两份蒸饺，在这吃。”
“好嘞。”热情又地道的西城口音。
不一会，两份蒸饺端了上来，一笼八个，皮薄小巧，沾上醋汁，开胃。
吃完饭，收拾收拾“票是六点的，先进还是？”黎雾晃了晃手机
“吃饱了吗？”
“有点...没”
“前面有咖啡厅，喝咖啡吗？坐坐，有空调。”
“好，喝杯咖啡也行。”
“我请客。”
“好。”
咖啡厅客流量说不上大，但持续有人走很快就有人来，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有人在敲字，坐在窗边带耳机；也有拍照的
“你好，两杯拿铁。”
“好的。”
“您的拿铁好了。”
“谢谢。”
“好苦。”黎雾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江月满拿过咖啡“我去给你加糖。”
“全糖，谢谢你啦，小江同学。”
“诺，全糖。”
“谢谢。”
看着时间从5:49跳到5:50，两人起身前往候车厅，坐在巴士靠窗的位置，巴士上独特的气味闻得江月满想吐，给黎雾贴上晕车贴后，给自己也贴了两贴。7月的6点，天光尚大亮着，巴士出发，
“困不困？困了就眯会儿。”黎雾打了个哈欠
“你睡吧。”
江月满闭上眼睛，包里是那份报告单，脑海里总是回想着那句“好好活着”和书中的“好好活着可是头等大事”，说实话，她并没有觉得想要自杀或是怎样，她甚至没有伤害过自己，能控制住自己的喜怒哀乐，能做到让身边人都满意，只是平淡的活着。活着也行，那“好好”呢？活着不就行了，她对活着的标准太低，喜怒不形于色，高兴也活一天，不高兴也活一天，能吃就行，能睡就行，可她发现最近吃不下也睡不好，她并不觉得这是怎样了，反正至少现在还在呼吸，尚且活着。可是这又怎样呢？她活着只是周围人变得满意了些许，如果她不在了，别人也同样能让周围的人满意，她是做不了任何贡献的，对社会，对国家，对自己。
只是死不了，就仅仅活着。不，如果有意外的话，死了也行……
她觉得再正常不过，对活着没有很大的欲望。
巴士行驶入隧道，只剩车内昏黄的灯光，头顶的光，一束打在江月满的手心，她定定看着手心的掌纹，江月满抬起手心，光并没有穿透手心，她就这样稳稳的，轻松的接住了这束光。耳边除了风声，轮胎和公路的摩擦声，同行人的喃喃声，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和耳鸣脑袋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她放下手，侧目望向黎雾，她和黎雾认识三年了，光打在少女的脸上，映出她的轮廓。步入初中时她们是同桌，关系自然就近了些，再后来有了共同话题，三年来，情谊见涨，她们甚至约定好以后，未来都有彼此，可现在，江月满忽然觉得好像不行了，忽然觉得未来变得飘渺像梦一样，忽然就伤感起来，忽然就担心起来。
真的都是“忽然”起来的吗？
她不知道，只是今年，只是想到，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只是觉得身不由己。
黎雾，礼物。
她记得在医院的走廊，梨雾双手搭上她的肩，坚定的说“别怪我自作多情，如果可以的话，为了我，请务必好好活着。”
“那你可太是自作多情了，我现在不活的好好的嘛！”江月满始终是这样照顾周围人的情绪，总能把严肃巧妙转化为欢快的氛围。
“‘好好活着’和‘活的好好的’不一样！我希望你充满希望的活着，不去做任何消极的事情，尽管这并不可能，希望你充满干劲的活着，你能明白吗？”黎雾真的担心坏了，她这次并没有被带偏，
江月满没有说话，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自顾自的走在前面，
她不做没把握的承诺。
巴士在银城北站停下，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了车，黎雾走在前面，江月满再三检查没有落任何东西，才慢慢的下了车。
8点的公交站牌前，只有两个孤零零的影子，一个黑黑的，一个虚虚的。两个女孩儿都很瘦，影子也是。搭上末班车，
江月满盯着脚尖“今天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
“嘉禾街到了……”提示音响起
黎雾挥了挥手：“我先下车啦”
“嗯，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你也是。”
末班车上只剩下江月满和司机，小时候看过很多末班车的恐怖故事，只是今天真正坐在末班车上，只有她和司机两个人的时候。好像觉得也没那么恐怖的，最恐怖能比得过死亡？
“本次终点站幸福里到了……”后门开启
江月满下了车，8点的市区闹哄哄的，好，在家里隔音好，今天只吃了蒸饺，却没有那么饿，但她觉得应该再吃一顿，买了宵夜上了楼，锁上门，打开微信
Y:“我到家啦”
阿雾:“我也是，晚安！”
Y：“晚安，好梦”
父母在南城有生意，弟弟也在那边上学，祖父祖母回老家了，这两个月，银城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她倒觉得自在，小时候父母就在南城做生意，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回家，后来有了弟弟，弟弟也去了南城，可以说是和父母不太熟，在一起反而觉得不自在。小时候，伤感一点会觉得父母抛弃了自己，不喜欢自己，喜欢弟弟。可她不小了，也少了许多想法，只是默默疏远。
看着指针指向9点，睡不着，屋内黑漆漆的，关了灯，就坐在窗台看楼下闹哄哄的人群。只是一瞬，她又想起了那句“好好活着”。
想起没来得及吃的宵夜，起身开灯，去浴室冲了个澡，打开电视，不知道看什么，随便找了个海绵宝宝，热了热宵夜，坐在茶几前，这么看，好像算是好好生活了吧！
宵夜没有吃完，剩下的放进了冰箱，
……
“海绵宝宝，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
吃太撑了反而不好睡觉，就这样窝在沙发，关了灯只有电视的微光和声音。
时针指向12点，楼下的闹市变得比之前静谧些了，这里是银城的市中心，不到两点是静不下来的，4点左右又开始变成早市，江月满窝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那句“好好活着”，她应该并没有听进去，只是把它当成任务一样的去做了，关了电视，卧在沙发，闭上眼睛，大脑强烈的希望好好睡觉。
最近她总是做梦，这一次她梦到门外有人敲门，可小小的身子是够不到门把手的，想去搬板凳搭把手，可是板凳好沉重，搬不起来，再后来门开了，门外站着爸爸妈妈，飞奔过去……梦就醒了。
钟表指向凌晨3点23分。
这下她睡不着了，她有时候在想自己的睡眠状态，应该当个高考生才对，那样会有很好的未来吗？
定定的卧在窗台，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钟表指向5:30。
又做任务似的下楼买了份早餐，热了热牛奶，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
明明住在“幸福里”，可怎么一点儿也不幸福？
吃早饭，洗碗，又机械的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海绵宝宝！！！”
没那么想看，关上电视，又坐在窗台，看楼下的熙熙攘攘，袅袅炊烟。
想起小时候，不算小了，两年前吧。两年前自己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很喜欢自己的作文，老师说这样的作文有烟火气，写的是什么呢？大概是小时候过年放烟花，又或者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忘记了。可是烟花易冷，现在她倒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童年的烟火气和家人有关，和幸福有关。现在她好像若有若无，患得患失，故而没有什么烟火气了。
想到这里心脏又隐隐作痛。
回到卧室，抽出一封信纸，俯身提笔，信的序是：
“亲爱的小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决定要好好活着了
……”
小时候她是不爱写信的，后来幸福患得患失，想把幸福锁在信里，再后来，悲伤溢出，流进信里。
也许写信是一件长情的事情，她这么想，
所以她写了很多很多信，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这些信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遗物，唯一能证明她来到过这个世上的遗物。
信的尾是：
“……
可好好活着像一个诅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