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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音 罢工运动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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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工运动如火如荼。
1925年5月,上海内外棉八厂的汽笛声驱散凌晨的过于沉闷的雾气。
一个女人站在黄浦江边,她仰着头看向租界上方的极低的云层。晚风卷着浓郁的腥气扑来,她摸了摸怀里的传单——油墨在潮气中晕开,可见几个大字:
《告工友书》
“纪姐!”一个声音迎了上来,是纱厂的阿芳。
女人这才转过头,月亮恰好穿透云层,在她高而不锐的颧骨上镀了层银光。她身形高挑修长,留着齐肩的长发,光洁饱满的额头下是两片柳叶眉,一双杏仁眼。
女人正是纪赤音,她是沪旦大学国文系的学生,幼时随祖父行过医,略通医术。
公共租界提出《印刷附律》《交易所注册案》后,工人被殴打致伤的事常有发生,洋人医生多不屑,中国大夫均自危。她一个半吊子就毛遂自荐,阴差阳错开始救治病患。
半年里被迫见惯了血腥与暴力,一条条生命逝去,仿佛无法让她再动容。
可学徒阿芳脖颈上青紫的勒痕瞬间揪起她的心,这样年纪轻轻就被卖给带工老板的女孩很多,叫正式是“包身工”,平常被骂做“猪猡”“□□猪”。
她们当中很多人还没到合同规定的年龄就因为无穷无尽的工作早早累死了,殴打,饿饭,吊起更是常态。
阿芳能活着已经是一种幸运。
“纱厂后巷的墙缝里塞了两百张。”阿芳凑近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与紧张,“但巡捕房的人今早在门口架了铁丝网......”
纪赤音抬手按住姑娘颤抖的肩膀。她的指甲剪得极短,指节上有常年握钢笔留下的老茧:“枪杆子挡不住,铁丝网就更别想挡住。“
她顿了顿,轻轻抚摸女孩稚嫩的脸,绽出一个安慰的笑:“就是今晚了,阿芳,你早点回去,别被人注意到了……”
看着女孩边跑边挥手,直到彻底看不见她蹦蹦跳跳的身影时,纪赤音才收了笑容,一脸严肃地藏在芦苇堆里。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额头早已渗出了冷汗。手指在脖颈处一探,她将挂在胸前的口哨攥在掌心。
行动一旦开始,她就得立刻吹响哨子,通知对岸早已蓄势待发的工人们。
江风闷热,吹不凉她燥郁的心。五月本来不该这么热的,可上海被划为租借区后,大量的外国人涌入办厂。
机器的黑烟化作灰尘,飞扬飘荡,变成轻的能够吸入呼出的原子,这种物质像重担一样,平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良心上,使富人变得傲慢,穷人变得凶狠。
纺织品不够,烟草不够,倾销不够,工厂也不够!
机器日夜轮转,烟囱升起的黑烟冷冷注视佝偻身子的行人。水早成了墨色,到处漂着死老鼠和带血的纱布。今天不是日资纺织厂排工业废水,明天就是英资企业打死人抛尸。
脚下的土地叫中华民国,中国人却不敢走进洋店,到处是“中国人和狗不得入内“的立牌。烟馆堂而皇之立在路边,管辖者是洋鬼子,也是假洋鬼子,他们不惜余力地用烟草麻醉每一个醉生梦死的”□□“,只有被榨干钱包的□□才是好□□。
那些“反叛分子“,加入”与诸国仇敌之会“的□□就不是好□□了。
所以英国巡捕,印度“红头阿三”,日本宪兵团以及数不清的人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被吞噬的人。租借地人心惶惶,夜半小儿不敢啼哭,生怕军官领着黑犬敲响自家的门。
纪赤音全神贯注地盯着不远处的烟囱,只有等待,必须等待。
远处传来纱厂开机的轰鸣,混着工头用日语骂人的粗哑嗓音。
直到摆钟敲响第一声,她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掐进掌心——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在血管里奔腾。
原来她在愤怒。
突然,纪赤音藏在芦苇丛中的食指猛地痉挛——英商怡和纱厂的烟囱呕出黑痰,那团混着煤灰的浓雾掠过江面。
“哐当!”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是重物砸在铁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钢铁发出沉闷的哀鸣,混杂着工头模糊不清的咒骂。
就是现在!
纪赤音咬破舌尖,牙齿啮住铜哨子,气流顺着喉管涌进哨口。
尖锐的哨音撕裂租界上空,惊飞了芦苇丛中几只夜鸟。
哨音未落,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先于撞击声炸开 ——
“剪断铁丝网,砸开鬼门关!”
“反对东洋人打工人!增加工资,减少工时!”
无数双手扯断铁丝网,无数根铁棍砸断大门的锁,工人们像决堤的潮水涌进厂区。人头攒动,火把照亮一张张悲愤的脸。
纪赤音绷紧下颚,抵在嘴唇上的口哨微微颤抖,她大气不敢喘,眼珠死死盯着对岸。
他们听见了哨声,第一时间撞开警务所,睡眼朦胧看守还没搞清楚现状,就被塞了布条,绳索一捆扔在一边。
火把举起,行动成功。
纪赤音轻轻笑了一下,吹出的哨声都带着愉快。
胸腔仿佛被点了一把火,烧得她全身发烫,她红着一张脸笑盈盈看向灯火通明的对岸。
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但她做了一点能做的事。
可纪赤音还没开心多久,尖锐的哨音落了没多久,她突然听见纱厂方向传来闷响——不是铁器撞击,而是子弹嵌入血肉的钝响。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惨叫。
她看见火把突然晃动,工人们的身影在探照灯下乱作一团。
几个头戴钢盔的英国巡捕从厂区二楼探出身子,手中的恩菲尔德步枪正冒着青烟。
子弹击穿一名青年的后背,他手中的木棍“当啷”落地,血沫从嘴角溢出,却仍朝着人群大喊:“跑!”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擦过纪赤音耳畔,掀飞了她一缕头发。江对岸,印度“红头阿三”挥舞着警棍冲进厂区,橡胶棍砸在工人头骨上。
开枪镇压了,他们又开枪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她只想冲进去看看到底成了什么样。
“纪小姐!”
正当她站起时,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突然扑过来,将她按进芦苇丛。
来人是沪旦大学附属中学的□□老周,此刻他的长衫下摆已被血水浸透:“工部局调了万国商团!快走!”
纪赤音扒开芦苇缝隙,看见三个女孩被铁链拴在一起,拖行在柏油路上。她们的膝盖擦出骨头,留下一条狰狞的血迹。
一名英国巡捕举起枪托砸向其中一人的太阳穴,女孩们细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还未苏醒的城市是窒息的沉默。
“赤音!”老周拽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颤抖,“你快走,不能让巡捕房的人看见你!你快走!”
远处传来汽车轰鸣,是工部局的装甲车。探照灯扫过芦苇荡,在纪赤音脸上投下白晃晃的光斑。
“阿芳还在里面……”纪赤音喃喃自语,茫然地盯着厂区大门,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被工头拖向仓库。
是阿芳,她的辫子散了,发绳还挂在铁丝网上。
老周猛地扯掉她胸前的口哨,扔进水塘:“赤音,你快走!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一颗流弹击穿他的肩膀。老周闷哼一声,鲜血溅在纪赤音脸上。
“跑!”老周推了她一把,自己却转身冲向厂区,从怀里掏出一叠传单抛向空中,白色纸片像雪片般落下。
纪赤音踉跄着后退,踩断了一根芦苇。装甲车的引擎声震得她耳膜发疼,手电筒的光束立刻转向。
“抓住那个女学生!”
一声印度口音的英语喝令从身后传来。纪赤音不敢转头,撒腿就朝相反方向狂奔,鞋跟陷进泥里,索性踢掉皮鞋,赤脚踩过带刺的芦苇。
要跑,要快点跑!
泪水从她的眼角渗出,喉间全是浓浓的血腥味。
死了多少人?我被发现了吗?有什么人死了吗?种种疑惑在她心头徘徊,可她一刻也不敢停,用尽全身力气朝沪旦大学的方向冲。
当她终于甩掉后面的虫子,躲进沪旦大学后门时,晨雾已漫上校园的梧桐树。校门旁的布告栏上,还贴着三天前的罢课通知,落款处“纪赤音”的签名已经被撕去一角。她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纪同学!”
传达室的老王头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巡捕房刚来过,说要抓‘□□文妖’……这是你落在医务室的药箱。”
远处的枪声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巡捕们“清查可疑分子”的叫嚷。
纪赤音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铁锈色的红。她想起今早阿芳说的“纱厂后巷塞了两百张传单”,现在那些传单大概都浸在血泊里了吧。
可是纪赤音太累了,她实在没力气再去说什么。只能拖着疲倦的身子轻轻叩开寝室门,当着开门人的面径直躺上硬板床。
“赤音,睡一会就起吧,今天要来新同学,七点就得到操场。“开门的陈娟提醒道。
睡在她上头的何文芳冷哼一声:“全校都得去迎接,不知道是哪家少爷公主,好大阵势!”
纪赤音轻轻嗯了一声,将头埋进被子不想再管。
也许一觉睡醒,一切都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