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辞白 你愿听我… ...

  •   陈晚荣怕吓到她,只静静立在角落的阴影中,无声注视了何辞白许久,直到对方不经意回头,才缓步挪至她身侧。

      “你还未曾用饭,对么?”陈晚荣从怀中掏出先前剩下的那份烧饼夹素毛肚,默默递到何辞白面前,轻声道。

      “……这是我最喜食之物,我想你奔波了一天,定然饿了,若不嫌弃……。”

      何辞白怔怔地盯着陈晚荣手中的那个烧饼,忽然鼻头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小,小姐,我……”

      “你并非我的奴仆,不必叫我小姐,叫我晚荣便好。”陈晚荣笑了笑,顺势坐到何辞白身旁,二人的影子便挨在了一起。

      “别客气。”陈晚荣将烧饼递与她,又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各色糕点,铺开放在她面前:“吃吧,别饿坏了。”

      何辞白的手微微颤抖着,从陈晚荣手中接过烧饼,姿态僵硬地咬了一口。

      那烧饼已有些凉了,口感并不十分好,但对饥饿中的人来说,却已是莫大的慰籍。

      何辞白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良久都只能听到那窸窸窣窣进食的声音。

      就在陈晚荣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却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与我从前见到的所有贵人,似乎都不大一样。”

      陈晚荣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真挚的笑。

      “……那你以前见过的贵人,都是什么样?”

      听她那样温言细语地询问自己,何辞白的心似乎也被什么悄悄撬开了一处。

      “晚荣。”何辞白张了张嘴,终于顺畅地唤出了她的名字。“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陈晚荣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看何辞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憋了太久、急需找到出口的东西。

      陈晚荣敛了笑,轻声道。

      “愿闻其详。”

      何辞白却沉默了很久。

      陈晚荣并不催促,直到远远听见夜中有孤禽的鸣声,何辞白才恍若从梦中惊醒般,低声道了句“抱歉”,然后才轻言细语讲了起来。

      “我是母亲收养的孩子,听说,她发现我时,我已在雪地里冻了很久,街坊都说我带回去也活不成,况还是个女娃。可母亲全不在意,毅然就选择将我抱了回去。”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很多身体康健的人都没能熬过的冬天,我却熬过去了。待春暖花开的来年,母亲抱着我出门,看到在暖阳下逐渐融化的积雪,便给我起名‘辞白’。”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陈晚荣,“你说,我是不是很顽强?”

      陈晚荣注视着她,点了点头:“没错,你很顽强。”

      听了这番宽慰她的话,何辞白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只是那笑中,不自觉便带了几分哀戚。

      “母亲的女红很好,自收养我,她大有要将此技传授于我的意思。我却不肯,听闻今朝科举兴革,会从女学生中拨几个去做女史。比起女红,我更喜读一些经史子集,做些图书编纂、文章撰述之事,即便在我乡中,女子进学考取功名均被视作异想天开,我亦因此为人耻笑。”

      “不可笑。”陈晚荣斩钉截铁地打断,见何辞白用疑问又有些期盼的眼神望向她,也有些羞赧地开口。

      “其实私底下,我也读这些,因而并不觉得你可笑。父亲与兄长商议政事时,也总是避着我,说这不是女人该了解的。可我却不这样认为,况他们说得,很多我都听得懂,甚至有时,我会有比哥哥更好的见解。但只因我是女子,故说了也无人愿听……抱歉,是我多言了,你继续说。”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与晚荣有一般的想法。”

      因了陈晚荣这番话,何辞白眼中也不自觉多了几分神采,可惜她很快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光芒便重又暗淡下去。

      “即便身旁人说尽了风凉话,可母亲却是支持我的,为此,她不仅昼夜劳作,还找人借了钱,托重金送我到京中有名的书院读书,可……”

      似乎回忆起什么极度痛苦的事,何辞白不由抱紧双膝,整个人也下意识地,往角落的方向缩了缩。

      “从前在和县读书时,因资质鲁钝之人众多,我很容易便在其中拨得头筹,那时我心高气傲,总觉那地无处盛放我的才华与野心,颇有明珠暗投之感。可来到京城之后,方知这世上有才之人万千,我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甚么的。何况,我还只是个女子。”

      可身为女子,能在这般世道做到如此,已是很不容易了。

      陈晚荣心中叹息,手已经不自觉放在了何辞白的后背上,轻拍以作抚慰。

      却在此时,何辞白抬起头,忽然抓住了陈晚荣的手,与她十指相握,用力攥紧。

      “若只是这些,若只是这些,我其实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的。毕竟我只一凡人,能做到能力范围的极限,已是再好不过……可,偏偏我却遇上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人。”

      听至此处,陈晚荣心中已经了然,不无惋惜道:“我曾听人传言,大比凡遇意动之人,往往是烂桃花居多。”

      何辞白的神情僵了一下,轻轻放开了握着陈晚荣的手,十指几乎用力抠尽掌心,深深印出几道血印子来。

      “并非如你所想,我被儿女情长迷了心智,以致落选。”她盯着陈晚荣的眼睛,齿间咬紧,一字一句道。

      “那是我生平最恨之人。我就读书院的一个夫子。”

      不待陈晚荣反应,何辞白的情绪似是再忍不住,如洪水放闸一般,瞬间泄了千里。

      “京中科举总比地方要难上许多,我乍到京城,有很多试题并不适应,模考出的成绩就比旁人要低上一些,而他……”

      何辞白痛苦地捂住脑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他大抵是个年轻学士,初进学堂,总想用学生成绩来证明自己一番。而我这般垫底的学生,自然为他不喜。又因身为女子,且势单力薄,如此,他便百般针对于我。”

      “我时常挑灯夜读,白日上早课时就容易犯困,他便总挑我出来当作众矢之的,我课余稍有走动,如饮水,如厕等等,若被他看见,就要挨上一顿好批,说尔蠢蠹如猪,这般惫懒,不过区区一贫贱女子耳,竟还妄想登金銮,取功名,还说以我资质,纵予我十世亦休想考上!”

      “在他面前,我好像不能有尊严,不能有开心,否则轻则呵斥,重则痛罚。”

      说到这里,她忽然沉默片刻,声音也放轻了些。

      “有一回,他忽然让我母亲来学堂。”

      “我母亲来的时候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藏青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她站在学堂门口,不敢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何辞白低下头,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连坐都没让她坐。就让她那么站着,当着其他学生家长的面,说她一个乡野村妇,目光粗鄙,不知天高地厚,竟送个女儿进学堂,还不如趁身体康健,早些回乡偷人生个儿子。”

      “我母亲没有回嘴。她就那么站着听他说完,然后跟我说,辞白,我们回去吧。走出学堂的时候,她一直在笑,跟我说没事的,那个先生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想想办法就好。”

      “可是那天晚上我分明听见她在被子里哭。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我一直都记得,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何辞白忽然抬起头,眼眶赤红。

      “我可以忍受他非难我,欺我年幼欺我无势欺我懦弱,却绝不能容许他这般侮辱我的母亲!”

      陈晚荣素日里极少动怒,可听何辞白诉至如此,不免与她共情,言语间也不自觉带上几分火气:“他不过一区区夫子耳……安敢如此欺你,辱你?甚至这般作践你母亲的心意,他的名字是甚么?可有收大量孝敬赃物之举?若有,待我明日就去禀了父亲,诉他德行有失,将他从学堂中革职出去!”

      却见何辞白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面上并无欣喜之态,只有死灰一样的黯然。

      “没用的,他早已不在学堂做夫子了。大约是在一年前,他便离开学堂,不知所踪。没了他日日欺压,我的学业突飞猛进,最后在女史选考里拨得头筹,进入殿试,而在那日,我终于得进皇宫,见到了我生平所能遇见的所有贵人,那也是我离志向最近的一步,谁知……”

      听她语气逐渐转弱,已是哭得几近昏厥,声音也喑哑了好些,陈晚荣暗悔未曾带些茶水来,只得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覆在她后背,轻轻拍上一拍。

      “还能讲得下去吗?若想得痛苦,便先缓缓,不急。”

      何辞白噙着眼泪,摇了摇头,继续道。

      “殿试的题目中规中矩,我自认水平发挥正常,加上先前成绩,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落选的可能性。可就在我答完将试卷交与高坐殿上的长公主时,她身边却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我本无心暇顾,可就在我无意间与那人目光交接时,我却悚然发现,那人竟是两年前在书院悄然消失,那个我深恶痛绝的混账夫子!”

      何辞白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就站在长公主身边,笑着看向我,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苦读数年,筹谋许久,欲要求得的结果……恐怕不好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中午12点准时更新!谢谢你阅读我的文字,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一个收藏,作者会更加努力更新(携存稿归来,绝不断更,童叟无欺,送花jpg.)等到七月份时会开始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