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皇后 那道士既说 ...

  •   陈晚荣以为是她方才与无遗之事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丁说与了父亲,一时惶恐,颇有些心虚地入了陈相的书房,并让云岚在外等候。

      乍一进门,陈晚荣忽然发现,除陈相外,竟还有个身影,芝兰玉树一般立于屋中,再定睛一看,原是入宫多时不见的哥哥陈怀仁。

      她心下稍安,忙不迭地喊道。

      “哥,你怎么回家了也不同我说一声,你走的这些天也没个音讯,可想死我了!”

      说着便要往陈怀仁怀里钻,好在被陈相及时呵住。

      “好了,都多大的人了,与你兄长还这般不避嫌,若要传出去,人家怕是该说我惯养你,把女儿教得好生没规矩!”

      陈复捋了捋胡子,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一旁的陈怀仁顺势扶起妹妹,笑着接过去。

      “好了父亲,晚晚从未与我分别这许久,思念也是在所难免,您就莫要再怪罪她了。况晚晚从小便是这府上独一份的明珠,就算日后嫁出去了,还有您和我在背后为她撑腰,夫家总不敢为难她。”

      陈晚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骄傲地扬起脑袋,反看向陈相。

      “哥哥说的在理!不过嘛,我觉得这京中的公子哥,没一个能配得上我的!”

      却见陈复听了此话,面上并无寻常那般欣慰,看向晚荣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许久,方才叹道。

      “我原也是这般想的,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朝中风云变幻,许多事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陈复又转向陈怀仁,神色忽地肃穆起来。

      “怀仁,你可知前段时日,边境出了怎样一桩事?”

      陈怀仁心下明了,先前含笑的声音也放轻了些。

      “父亲可是在说敕勒地沈家之事?”

      “正是。”陈复正色,“沈家与我陈家皆是开国功臣,论根基,沈家军功起势,我陈家文脉立朝,两家一武一文,本是朝中并立的两根柱石。今上要动刀,必要从中先挑一个——沈家远在敕勒,鞭长莫及,朝中无人替他们说话,自然也就成了第一位。”

      他搁下茶盏,看着陈怀仁。

      “可你想想,沈家倒了之后,这朝中还剩几家能让他忌惮的?”

      陈怀仁没有接话,但脸色已经变了。

      陈复继续道:“如今沈家满门抄斩,这把刀见了血,下一个要落在谁头上,你比我更清楚。这几日为父思之又思,有些事不得不换种方式进行,譬如……你妹妹的婚事。”

      “父亲此言何意!”一听此事与陈晚荣相关,陈怀仁语气里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急切:“此前不是说好,等晚荣及笄,让她自己择婿的么,如今又怎能……”

      “你以为,我们还有的选么。”陈复冷着脸打断了他,“圣上自幼丧母,性情怪异,尤其疑心甚重,陈家虽是文臣,可在京中也算是如日中天的存在,你以为他就不会忌惮于心么?我身为老臣,趁着在朝中还有威望……”

      陈复顿了顿,看向女儿,“如今再将晚荣嫁与他,至少近几年,他总不敢再向陈家下手。”

      “父亲,儿子斗胆说一句。”陈怀仁压低声音,“沈家之女如今尚在宫中,位至婕妤,可沈家的结局,您方才已经说了。父亲以为将晚荣送入宫中就能保全陈家,可倘若有朝一日圣上连皇后的母家都不顾忌了呢?沈家从前难道就不是他的外家?婕妤的枕边风尚且挡不住一道抄斩令,皇后的凤冠,就当真能挡得住吗?”

      陈复摇了摇头,反倒笑了一声。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两年入仕没有白走。但,怀仁,你忽略了一处——沈家女只坐到婕妤之位。婕妤是什么?是恩宠。恩宠这东西,给你是情分,收回去是本分,朝臣管不着,御史台也管不着。可皇后不同。”

      他抬起一根手指。

      “皇后是国母,是礼法,是写进宗庙里的名分。他要废一个婕妤,一道口谕足矣;他要动皇后的母家,便是御史台不语,朝臣也是要发话的。你以为他登基三年迟迟不立后是为了什么?就是在等我们的态度。这个后位,他不敢不给陈家,但他也不愿给。所以我们必须主动送上去,趁他还在犹豫的时候,把这步棋走死。”

      “可是父亲!”陈怀仁一拂下摆,轻轻推开陈晚荣要去扶他的手,双膝跪地:“孩儿不孝,入仕两年还未有建树,可,恳请父亲再给我三年,不,两年,等儿子爬上更高位,在朝中更有话语权,莫要将晚荣送至那豺狼虎地中去!”

      他言辞恳切,陈相又看向一旁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儿,轻叹一声,正欲开口再说些甚么,忽听那道轻柔却不失坚韧的女声响起。

      “哥哥,莫再为我跪了。”

      陈晚荣言罢,下意识轻抚了一下袖口。

      那张被她折叠齐整的判词还安放在里面,纸页轻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其实并未通晓那首诗的全部深意,但有一句“红鸾星动金声彻”,她还是读懂了的。

      金声彻。

      那不是寻常嫁人。

      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命,但那道士既说她命不在寻常婚配,那么眼前这条路,兴许正是他所指的方向。

      “晚荣自小没了母亲,蒙父亲养育一十四年,锦衣玉食,如今家族有难,父亲兄长皆为此奔波,女儿也不能坐视不管,所以——”

      她顿了一下,又道。

      “晚荣愿从父亲之策,入宫侍奉君王。”

      她一脸郑重其事,直看得怀仁心中火起,即便跪在地上行动不便,仍要生生转过脖子来问她。

      “晚晚,你可知宫中是什么地方,那里……”

      “我知。”陈晚荣从容不迫地打断了陈怀仁将欲出口的话,又仰起脑袋,两鬓苍蓝的点翠流苏随着动作轻摇,眉眼弯弯地又看向他。

      “可是哥哥,比起做那安安稳稳,一辈子遵夫从子的世家妇,我更愿做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哥哥,你不是一向最疼晚荣了吗,这次,便不要为我争辩了,父亲的意思,即是我的意思。”

      她又转向陈复,扬声道:“女儿愿意入宫,既为父亲分忧,也为自身图谋,父亲,请求旨吧。”

      陈复垂首,看向这个自记事起就跟在他身边的女儿。

      她仰着脑袋,两鬓的点翠流苏还在轻轻地晃。

      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陈复有一瞬间失神,随即伸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尔后爽朗一笑。

      “不愧是我陈复的女儿。好,既然晚荣有如此壮志,爹爹便不惜一切,定要让你坐上那个位子。”

      几日后,长公主府。

      “好久不见,荣儿。”陈晚荣刚进院门,宋清平就牵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将她请进屋叙话。

      话说昔年长公主生辰时,曾邀了许多京中贵女,陈晚荣自然也列在其内,从前宋清平对她略有耳闻,说陈相其女十分骄纵,目中无人,心中还有几分芥蒂,哪曾想宴会之上,这姑娘确是少与他人交流,然究其因则是心思全放于美食之上,只顾着埋头苦吃,反而给宋清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再后来两人接触,宋清平觉得陈晚荣实在娇憨可爱,为人也真挚赤诚,是个可以深交的伙伴。又因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之下,很容易就成为了闺中密友。

      紧接着,长公主出降,与陈晚荣的联系就少了些,但依旧是关系密切的友人,偶尔地,长公主仍会邀陈晚荣来府上小聚一番。

      两人紧挨着坐下,彼此先是各自说了些体恤话,再之后,宋清平才向陈晚荣提起入宫一事来。

      “昨日听哥哥提起他要立后,我还道哪位妹妹竟有如此好福气,仔细打听,才知那人原是荣儿你。”

      宋清平随意从案上择了个荔枝,利索地把壳剥了,送到陈晚荣嘴边,自己则捡了一旁的青梅吃,顺道打趣她。

      “荣儿你真不厚道,我本想着虚长你两岁,你该叫我一辈子的姐姐,谁知你竟就这样闷声不吭地要做皇后,平白竟比我添了个辈分去,看来日后遇上你,我还要唤你一声嫂嫂了。”

      陈晚荣毫不客气地将那果儿塞入口中,鼓着腮帮嘟囔。

      “其实这事是我父亲的主意,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怪不得我。我还道自己年岁渐长,父亲却没有要给我定亲的意思,原是他先前就做着这番打算。”

      宋清平又剥了个荔枝与她,含笑道。

      “进宫也好,哥哥待后妃一向优厚,况你还是皇后,更是不必多提。原本我还怕你做了宗室妇,我们姐妹往来的日子就更少了,哪曾想你竟要入主中宫,于你我二人总是好事一桩,日后我要去寻你,只管进宫便是,也容易许多。”

      听到这里,陈晚荣那双含情桃花目不自觉向上勾了勾,嘴角一撇,哀怨道。

      “姐姐这话说得没理,既这般舍不得我,先五月为何没见你邀我一次?头两月我只当姐姐新婚燕尔,便不好意思打搅你,谁知后三月你竟也不叫荣儿一次,荣儿只当姐姐忘了有这个妹妹,还伤心着呢。”

      说着便如从前一般要往宋清平怀中钻,却被宋清平轻轻推至一侧,笑骂一句。

      “荣儿这见人就扑的毛病怎得还没改?你对我如此尚可,回头入了宫,可千万当心别这样扑我哥哥,否则他要把你当刺客推摔了去,那就不好了。”

      陈晚荣也不气,一骨碌爬起来,佯装委屈:“姐姐果然与我生分了不少,从前我可没少睡在你怀里,现在呢,竟是连抱一下也不肯了!”

      “谁与你生分了,我是怕你没轻没重,惊了我腹中孩儿,害我堂堂一国公主滑胎,那你罪过可就大了!到时便是我想救你,都来不及。”

      陈晚荣惊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

      “姐姐有喜了?怎得也不与我说上一声?”

      语毕,倒也不敢再接宋清平给她剥的荔枝,而是伸长了身子,端了那盘青梅落座,作势要喂她。

      “怪道我说今日见到姐姐,看姐姐圆润了些,以为驸马厨艺绝伦,却原是揣了这样一个小子在肚中!”

      “若提前告于你,怕是你要兴奋得来我这里横冲直撞,磕着碰着的不管是自个还是我,恐怕都够你吃一壶的。”宋清平笑眯眯地接过一颗吃了,又道。

      “我头回做母亲,先前得知此讯,也不敢外出,生怕出个什么好歹。如今我已有孕三月,太医说胎相安稳,我这才忙不迭邀你过来,既贺你喜,也顺带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陈晚荣乐得不行,笑着开口:“那还真是喜事成双,我看姐姐这样爱吃酸,想来腹中怀的大抵是个小子。”

      宋清平被这一侃,脸也有些许微红。

      “这还没个定论的事,可不能乱说,是男是女,总要到最后才晓得的。”又轻轻握着晚荣的手,将其轻覆于自己腹上。

      “你摸摸看。”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手心,宋清平面上是做了母亲的人才有的笑,整个人看上去也温柔极了。

      陈晚荣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那句诗忽然就从心底浮了上来。

      ——子息宫中星芒灭,长夜孤灯照宫门。

      她的手还覆在宋清平腹上,指尖却不自觉微微收紧了些。

      却在这时,宋清平轻叹一声,这才将陈晚荣的思绪也拉了回来,见对方眉心微蹙,忙关切问她。

      “姐姐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么,若有什么烦心事,也可说出来与荣儿听听,兴许荣儿还能助上姐姐一二呢。”

      “倒也算不得什么烦心事。”宋清平捡过方才散落在一旁的书册,放置膝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边同陈晚荣开口。

      “你也知道,驸马是个武人,统共也就识得几个大字,我一向他提起腹中孩儿的名字,他也只顾着傻乐,说全听我的,我自怀上以来,几乎无有一日不是在想,这孩儿我该起什么名,才能显现我对他的期待。哥哥也曾为他起过几个,可我都不满意。驸马嘛,更是指望不上!只得我自己苦思冥想了!”

      宋清平说这些时,语气虽是责怪,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幸福的笑容。

      又在同她秀恩爱!

      陈晚荣有些牙酸,心中虽埋怨着,手却默默将梅子放下,离宋清平坐得更近了些。

      二人相对无言,只听得沙沙的翻页声响了许久。

      陈晚荣没有跟着翻书,而是侧过头,看着宋清平的侧脸。

      她的姐姐正低着头,一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书页,眉眼间尽是做了母亲的安稳与满足。

      陈晚荣忽然想,日后自己入了宫,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坐在她身边剥荔枝吃青梅呢?

      大约是能的吧。

      她这般告诉自己。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似的。

      “我方才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姐姐若是不嫌弃,我便细细讲与姐姐来听,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皇后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中午12点准时更新!谢谢你阅读我的文字,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一个收藏,作者会更加努力更新(携存稿归来,绝不断更,童叟无欺,送花jpg.)等到七月份时会开始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