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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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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安回到酒吧时,眼底的湿意已经被晚风尽数吹干。
她重新挂上那副温和又疏离的笑,坐回南玥身边,指尖却仍在不易察觉地发颤。刚才在街边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回忆,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她尘封两年的心口,疼得细密,又无法忽视。
南玥没有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旁人的打量,又往她杯子里添了点温的柠檬水。她太了解顾知安了,这个姑娘看着柔软好说话,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谁也掰不动的执拗,不想说的事,逼也逼不出来。
聚会闹到凌晨一点多才散场。
城市的夜依旧灯火通明,霓虹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轨,顾知安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还沉在那段短暂又滚烫的过往里。
“还在想他?”
南玥握着方向盘,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掉。
顾知安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承认了。
她在想封远。
想那个站在贫瘠山坳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却把全世界温柔都捧给她的少年。
南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其实我上个月回老家,听我舅妈说,封远考出去了。”
顾知安猛地睁开眼,呼吸一滞。
“考去了隔壁市的本科,”南玥目视前方,声音放得更缓,“白天打零工,晚上熬夜读书,整整一年,硬是把自己逼出来了。”
考出去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顾知安心上,却重得让她鼻尖发酸。
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一直都知道,封远聪明、隐忍、肯拼,他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条能走出大山的路。如今他终于走出来了,她该高兴,该替他松一口气,可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原来……他真的可以没有她。
原来没有她的拖累,他真的能活得更明亮,更坦荡,更有未来。
“他……”顾知安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还好吗?”
“瘦是瘦了点,但精神很好,”南玥顿了顿,“家里人说,他再也不用天天泡在田里,也不用穿那些补了又补的旧衣服了。”
再也不用。
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顾知安的心底。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想起她第一次踏入那个偏僻落后的小县城,想起那条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的土路,想起漫山遍野的绿色,和那个站在树荫下,沉默得像一株白杨树的少年。
那是她所有故事的开始。
两年前,夏。
顾知安去南玥的老家找她玩儿。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离繁华都市不过几百公里的地方,会藏着这样一个闭塞又安静的小县城。没有宽阔的柏油路,没有连锁超市,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连信号都时强时弱,一到晚上,整个镇子就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
她从小在城市长大,习惯了精致、整洁、便利的生活,初到这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局促。皮肤被山里的太阳晒得发红,鞋子踩在土路上沾了一层灰,连喝一口干净的凉水都要等上大半天。
她一度想提前离开。
直到那天下午,南玥拉着她,说要介绍一个远房表弟认识。
院子里的树荫很浓,蝉鸣聒噪得厉害,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顾知安站在屋檐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直到一道清瘦的身影,沉默地走进了院门。
她下意识抬眼。
只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松,裤脚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头已经开了胶。他很高,身形清瘦,却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雨里顽强生长的树,明明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未经雕琢、干净凌厉的好看。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浅小麦色,透着一股野性又纯粹的少年气。只是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像山,像风,像无人踏足的荒野。
“封远,来,这是我朋友顾知安,从城里来的。”南玥笑着介绍。
少年这才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顾知安身上,很浅,很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态度算不上冷淡,却也绝不热络,礼貌又克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顾知安愣了一下,也轻轻弯了弯眼:“你好。”
她那天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发光,站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朵不小心落进山野的玫瑰,明艳又干净。
封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耳尖却极轻地红了一瞬。
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放在地上的竹筐,弯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柴火。动作麻利、安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顾知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劳作的背影,心口忽然轻轻一软。
南玥在一旁小声叹气:“他命苦,爸爸走得早,妈妈身体不好,家里所有事都靠他。从小就懂事,不爱说话,什么苦都自己扛。”
顾知安没说话,只是心里那点细微的不适,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心疼取代。
她见过太多被宠坏的少年,见过张扬的、骄纵的、目中无人的,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这样贫瘠又艰难的生活里,依旧保持着这样干净又倔强的模样。
那天下午,封远一直在干活。
劈柴、挑水、整理院子、喂鸡喂鸭,一刻也没停下。
他从不主动搭话,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却每一句都认真。
顾知安就坐在屋檐下,安安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看着他手心厚厚的茧,看着他明明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县城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山风卷着湿气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封远挑着水桶出门,要去村口的井边打水。
顾知安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站起身,轻声喊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路不好走。”他低声提醒。
言下之意,她穿成这样,走不了泥路。
顾知安却笑了笑,语气很软,却很坚定:“没关系,我想看看。”
封远没再拒绝。
乡间的小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一踩一个浅坑。顾知安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裙子下摆还是沾了不少泥土。她没抱怨,只是安安静静走着,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听着耳边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封远走得很慢,刻意放慢速度等她。
走到一处窄路时,他停下脚步,沉默地伸出手。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心带着粗糙的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静静伸着手,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顾知安的心,猛地一跳。
她犹豫了一秒,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少年的手心很热,很干燥,一碰到她的手,便下意识轻轻收拢,力道很轻,怕弄疼她,又怕她摔下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
很轻,很短暂,却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烧遍顾知安的四肢百骸。
井边很安静,只有水流声。
封远弯腰打水,桶身沉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他动作熟练,力气很大,满满一桶水提起来,脸不红气不喘。
顾知安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每天都要做这些吗?”
封远直起身,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轻轻“嗯”了一声。
“不累吗?”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山,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习惯了。”
习惯了苦,习惯了累,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简单四个字,却让顾知安鼻尖猛地一酸。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从没吃过苦,从没缺过钱,从不知道,原来有人的青春,是从柴米油盐和生活重压里开始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风更凉了。
封远依旧牵着她的手,一路沉默,却走得格外稳。
顾知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又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清晰到不容错辨的念头——
她好像,对这个沉默寡言、一无所有的少年,动心了。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真真正正的、毫无缘由的心动。
像山风遇见云,荒野遇见花。
像她顾知安,终于遇见了封远。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封远松开她的手,耳尖依旧是红的,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早点休息。”
说完,便拎着水桶,快步走进了暮色里。
顾知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背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心跳快得不像话,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清晰地知道。
她完了。
她爱上了这个来自泥泞山野,却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少年。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封远回到家,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心一直微微发烫。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久久没有动。
城里来的姑娘,手很软,很白,像云朵,像花瓣,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不敢碰,却又舍不得忘。
山风吹过窗棂,带来夏夜的湿气。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有些遇见,一旦发生,便是一生的执念。
顾知安站在屋檐下,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
原来这趟突如其来的小县城之行,从不是一场意外。
而是命运,早早就写好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