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沙漏倒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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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是──
身為英.領.美.利.堅的自覺，
身為亞瑟．柯克蘭弟弟的榮耀，
還有，對你的思慕之心。
亞瑟。
我是不容許你受半點傷害的弟弟。
我是你最引以為傲的弟弟。
「我……」笑容多麼悲哀又如此無奈，他卻抹不掉幾近本能的溫柔溺愛「也是阿爾弗雷德啊。」
他是阿爾弗雷德．瓊斯。這片廣闊大地的化身。不會讓亞瑟傷心痛絕的阿爾弗雷德。
亞瑟卻不願抬頭好好地正視他。
如同為他擋住亞瑟和美利堅的門，亞瑟阻下他所深刻渴望的四目凝視，但阿爾弗雷德不會怪責亞瑟。他只笑著，是那般可悲而充滿愛憐的笑意，彷彿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植陷心底的事物，而他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畢竟他是從一個陰影和錯誤裡誕生降世的。
那一天。空寂的大宅，不該翻開的信紙，由喊辯變成痛吟的聲線，失焦森寒的眼神，翻倒急墮的書本，滲入大氣的血味，安撫亦誘惑的嘴唇，崩潰的意志，不滅的心傷，不復的獄劫。
被亞瑟輕輕抱著撫平錯誤的烙痕，那時候的阿爾弗雷德這樣想著。
『已經失去了弟弟的資格──』
『還是想留住弟弟的身份──』
一個靈魂生出兩個想法，想法萌芽長成意志，意志花開結出意識。
於是『我』從那一個靈魂脫落而降生了。
大地萬千種音聲無法使『我』凝神聆聽，鷹隼的天空野狼的森林無法讓『我』讚美色彩，意識宛如飄雲遊蕩的碰觸禁忌無法令『我』滿足歡笑……
所以，泡沫和羽毛染滿意識的心願光暈，化成形體的白色少年第一次踏落他的土地。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為了讓自己成為亞瑟身邊重要的人。為了保護他。
但這過程到底錯在哪裡了？
「亞瑟，你一直以為我是他內心陰影的產物吧。」
那沒錯，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在闇黑裡成形茁壯，阿爾弗雷德平靜地注視亞瑟錯愕混亂的臉龐。見證他另（第）一次誕生的是法蘭西斯，亞瑟不會知道，他這個污暗欲望的衍生靈魂是穿著一身雛羽雪白而來的。雨中環抱著身體呆呆仰望，沒有亞瑟的擁抱祝福或親吻，他獨個兒在陰影裡祈望哪天能以這個身軀體會那份溫暖。
命運如他所願，被困鏡後的分裂靈魂尋到那晚敲毀的裂口，破殼而出。
他看著另一個阿爾弗雷德狠心離去，就是那個受盡亞瑟寵愛深愛、即使傷害亞瑟還是被原諒被思念的阿爾弗雷德，他說要執起槍對抗亞瑟，頭也不回獨留被傷得體無完膚的亞瑟。
多麼堂皇大義又髒暗不堪的口吻，多麼自信狂妄又忘恩負義的說詞，當那個阿爾弗雷德作出拔刀的抉擇，他被突然吞湧襲來的痛楚打倒在地，心好痛，痛得只能按著胸口強壓快要斷開的呼吸。這不再是意識的分離，這是靈魂的撕裂。
他在心中無力地呼喊對方，你怎可以這樣做的？怎可以這樣對亞瑟的？明明已經擁有他渴想的所有了！亞瑟都讓你捧在手心了，為什麼竟然可以……！
他羨慕那個阿爾弗雷德輕易得來的一切，羨慕得幾乎發狂，明明是個被黑暗佔慾所捕獲並任其蔓生的脆弱意志，為什麼亞瑟只看著他不是自己！不，他沒有妒忌，他是不會嫉妒的好孩子，他是亞瑟引以為傲的弟弟啊，凝結了阿爾弗雷德．瓊斯最潔白無瑕的靈魂。他是來保護亞瑟的，哪怕打出傷口的是自己，可以撫平那些神傷的也只會是自己。
他伸出壓下激動而必須顯得穩重的雙手，第一次以被遺忘的身軀擁抱亞瑟。好開心。他模仿著意識所記得的觸印，輕輕撫摸著亞瑟抖顫的髮絲，另一手溫柔地環抱亞瑟，不知道力度對不對呢，不知道亞瑟喜不喜歡呢，他既不安又幸福地沉溺在撫慰之中，希望亞瑟能為之微笑卻又不想那麼快放開。好矛盾。
亞瑟僅是依在他的胸口抓住他的襯衫，阿爾弗雷德才發現自己已經長成跟那個阿爾弗雷德無異的高大。
那，他唇角彎起寵溺裡傾溢著自信的笑，來鬥一場吧，我不會輸給『你』的。
他披上象徵記憶空洞但單純無欺的白，由陰暗所生再與陰暗反目，為了亞瑟什麼都在所不惜，即使劍尖最後對準刺落的是自己的半身。餓狼吟唱的那夜，他終於親身遇見另一半，那個阿爾弗雷德──美.利.堅，跟他一樣的眼睛灼熱地燃燒憎恨和背叛，他不以為然微笑並反劍擊去。美.利.堅是黑暗和恨，那他就是白晝和愛；美.利.堅是獨佔，他就是守護，美.利.堅那醜陋佔有的感情有多死心不息，他誓死抹殺這片黑暗的意志就有多強大。
分裂鏡面砸碎成兩，裂縫深潛直入他們的心，那是未到最後融回一體都無法癒合的骨傷，他們都在靜靜等待予以對方致命穿心的一擊，然後在自己軀體上看見對方的烙跡。
法蘭西斯跟他說過，他們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回音，而這片大地正被兩種聲音所拉扯裂開，那就是他和美.利.堅，註定只能留一個的兩個阿爾弗雷德。
不過，披著聯軍軍服的法.蘭.西.人狡然淡笑、晃過酒杯，人民的心意已經開始傾斜，亞瑟的弟弟阿爾弗雷德啊，你現在就像不斷被倒出水的水杯，一旦盡空，呯──就會跌碎，無用了。
他還是只給法蘭西斯一個平靜的笑容，他懶得反駁，真的，國家角度而言他跟美.利.堅是你死或我亡的兩隻野獸，然而阿爾弗雷德的眼裡卻並非如此悲劇的收場。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他們是靈魂撕開的黑白兩邊，是不能缺去另一半的沙漏兩端。命運的手翻了過來，細砂倒轉流落空洞的一方。
「站在這裡的我，是小時候在草原等你、是小時候從你那裡得到無數次親吻和愛的阿爾弗雷德。」
記憶是砂粒，依隨緊逐的不是玻璃的軀體，而是引力的靈魂。
命運打直了沙漏讓美利堅的力量超越過他，卻讓他伸手握到了往昔的回憶，那些溫柔幸福又溫暖的事物都歸他了，相對地美.利.堅變得一無所有。阿爾弗雷德卻依舊哀愁笑著，他看到亞瑟由逃避不信慢慢換成無法言語，亞瑟聽見後沒有像以前一般擁抱自己，是不是就算揭開這張底牌都太遲了呢？如果他告訴亞瑟，成為他最疼愛不已的弟弟代價是更早的消逝，那亞瑟會否在走向美利堅的腳步裡回過頭來？
但那實在太卑劣也太可悲了，阿爾弗雷德根本不在乎英領人民的出走，他什麼都不在乎除了眼前撫養他長大的人，整片大陸的人全部背叛自己也好，這都遠遠不及靠在亞瑟旁邊為他閱讀的平靜一日。因為那才是他誕生於世的原因啊。
「那傢伙是全新的美.利.堅啊。」
那個阿爾弗雷德為了出殼蛻變而拋棄的暖和愛就讓他接收好了，讓時砂繼續流動瀉下，讓記憶順應他們的心願而流轉，讓美.利.堅失去一切從零開始，而他就承繼最初草原的故事直到最後。一樣的重量一樣的滿足，這樣他倆就是完美的對稱靈魂。
這樣他就可以給予亞瑟他最想留住在旁的、完美的弟弟。
美.利.堅走了。他在心裡默唸著謝謝，對方已經帶著約翰離開，亞瑟想必知道才停下掙扎吧，阿爾弗雷德起身時看見地上翻倒的茶杯，他得馬上幫亞瑟再沖一杯熱呼呼的，還有收拾乾淨。
讓亞瑟安穩坐回火爐側邊，他打算去忙的幾秒鐘後又折返回來，亞瑟終於凝視望他，儘管眼裡帶有一瞬他慣常的迴避和複雜。這次他笑得有點漠然，是不是因為那樣亞瑟才忘不了那個阿爾弗雷德，那個傷了他身心的美利堅。
阿爾弗雷德猶如行騎士禮地單跪下來，一手置後，另一手輕然拉起亞瑟的手垂首吻落，溫柔和忠誠從天藍的眼眸裡緩緩漾起散開，亞瑟曾說過他那樣專注的神情跟他的笑一樣好看，所以他總是收起那神色只留給亞瑟看，如同他都只為亞瑟而笑一樣。
手沒放開，他把唇遊移往下直到柔軟碰到指甲和指尖，亞瑟若有若無的微抖了下，趕在他開口詢問之前阿爾弗雷德先張嘴含入。
手指在口裡不安地顫動，舌尖伸起想要安撫卻在指頭的挪擺更似挑逗，阿爾弗雷德把亞瑟的手握得更緊，更專注於嘴內唾沫和溫熱的盡情嬉戲。
但他更可沒錯過亞瑟的沉默。
瞇起的視線裡亞瑟臉紅一抹，卻任他肆意引誘挑玩，只有微咬的兩唇隔絕了不知會是如何的聲音。阿爾弗雷德輕淡而深遠地彎起嘴角，放開了扣鎖亞瑟的手。再一次仰起藍眸，只有亞瑟鍾愛的溫柔和忠誠。
啊，還有的，亞瑟不會看出他掩沒於淵藍的苦澀。
「我有時會想，如果我像美.利.堅做出那樣不可原諒的事，亞瑟你會否就留在我身邊不走。」
亞瑟猛然抬頭，愕然不信的眼神深深印在阿爾弗雷德的心底。他還是忘不了那夜，卻也因為那夜而離不開那個阿爾弗雷德，他止不住笑容裡的恬淡哀色，這是一場打從開始就贏不了的仗，他擁有美.利.堅沒有的強大底牌，美.利.堅卻握住他死也不想的皇牌。
領地弟弟的守護和斷絕血緣的並肩戀人，亞瑟到底需要什麼，大概已經清楚得不得了吧，即使如此……
「我還是，真心希望亞瑟得到幸福，還有被保護著。」
他低頭要吻亞瑟時被別過了臉，沒關係，阿爾弗雷德弱然柔笑，將吻印在額上，這是這個身體的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
他默默道了晚安，關門退下。
噢到了最後，美.利.堅，我還是羨慕你羨慕得幾乎發狂。
他被擊傷重重地直墮地上，卻也虛弱得連痛楚都沒法感知，果然最終一刻來臨了嗎，阿爾弗雷德漾起淡淡的笑容，奇怪自己怎麼連一絲不甘不願都沒有，或許死亡本來就是坦率得可愛。
也或許因為打中他的，是他的對稱靈魂，他的沙漏另一半。
啊，他來到自己的身邊了，俯身垂前但阿爾弗雷德已經看不到他的臉。
「這就是你的結束了。」
「嗯。」對方平淡的語調令他不明地笑了，亞瑟為什麼會喜歡這麼冷漠黑暗的自己「不過……能死在你手裡，也是我的願望吧。」
畢竟由他分裂式的降生開始，兩人就註定互相廝殺直到最後一人。這片大陸只有一個美.利.堅，所亦只能有一個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微笑抬起了手，收在胸前，他似乎只餘下聲音，也好，他才不要聽見美.利.堅拒絕自己的要求，反對什麼的他可不接受啊。阿爾弗雷德說，把劍刺入心臟吧，這樣他回去美.利.堅的身體時就會留下那道疤痕了，那麼當他（我）擁抱亞瑟，他就能感覺亞瑟的溫暖和愛意，那會是他跟亞瑟最貼近最親密的距離。每當美.利.堅擁抱他最愛的人，都請記住曾有這樣的我。
美.利.堅有沒答應他已無力理會了，但一片朦朧裡他隱約聽到劍鋒的輕靈歌聲，他可以看見草原黃昏飛快掠過來到那夜大宅，他可以聽見亞瑟喚他阿爾弗雷德又聽見亞瑟在叫他美.利.堅，他可以感覺到口中亞瑟那指尖和亞瑟貼在他嘴上的柔軟雙唇，他可以感覺，是的他還聽見了，沙漏正在翻轉細砂又再流動，那隔絕兩端的細縫被拉開了然後對稱的兩端相遇了，他們融歸一體了，如同亞瑟給予的愛和對亞瑟的愛都完美拼合，一切顯得那麼平靜美好又幸福，他再也不要撕分裂開成為兩個人了……
光羽最後一滴淚劃過美利堅的心頭和臉龐，啊啊，我回來了，亞瑟（英.國）。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沙漏倒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