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景德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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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十八年的春雨来得缠绵，秦府后宅的湘妃竹帘外，柳丝吐芽，万物复苏。
此时本该焚香抚琴的东厢房内，却飘出阵阵炙烤荤腥的香气。
曾经吃斋念佛的素食主义者秦彦瑶正在屋子里狠狠啃着一只煨得酥烂的鸡腿，一旁侍奉的贴身丫鬟小喜盯着她嘴角的油花，咽了咽口水，绝不是被自家小娘子反差的样子吓到，而是她吃得实在太香。
秦彦瑶吃着吃着，察觉一道热切的目光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喜，就随意甩过个油汪汪的鸡翅，“坐下一起吃吧。”
小喜眨巴了下眼睛，挣扎了一下主仆观念，但最终还是被鸡腿诱惑而去。坐下乖乖吃了起来。
这是继母罗氏按照秦彦瑶吩咐送来的午饭。
想到罗氏，秦彦瑶便有些牙痒痒，及笄宴那天自己分明没有溺水，只是急病乱投医，误信了一个民间偏方，想要在生辰当天驱一驱身上的晦气，于是才在水中脸朝上漂浮着驱鬼。为防万一，她故意选在府中偏僻院子的池塘，还安排了五六个丫鬟站在边上守着自己。这罗氏不知买通了她身边哪个丫鬟，引得一帮子男男女女的客人携着家眷赶来，罗氏再来表演一次英勇救女。
明知她都已经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罗氏还要利用她这点曾经的名声来抹黑她、捧高自己，非得吃干抹尽才行。想到这，秦彦瑶又狠狠嚼碎一个鸡脆骨。
吃完后，秦彦瑶让小喜拍了拍房门，房门被一个壮实的嬷嬷推开，一语不发的端了残肴离开。自从跳水当日，她就被秦策与罗氏变相囚禁了起来。
秦彦瑶摇了摇头，一不小心望到屋内的铜镜，铜镜里映出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眼角眉梢流转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英气，那是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是顾薇的脸。
即便已经熟悉了小半月，秦彦瑶仍然觉得有些悚然，她不由得摩挲起腕上母亲留下的菩提佛珠。
其实世人们的谣传有一些是对的，那就是秦彦瑶真的被鬼魂纠缠了。十五日之前，她穿戴梳妆时不慎被一支银簪划破了手指，流出的血珠碰巧滴落在她刚从法门寺中托人取回来的菩提佛珠上，刹那间，她的脑中突然多了另一个人的记忆，从出生一直到死亡的，一个人可以残存的所有记忆，那是顾薇的记忆。同时，伴随着一个血腥的诅咒，要求拥有她记忆的人帮助她复仇。
顾家是冤枉的，顾薇是被人杀害的。
在顾薇最后的记忆中，她与父亲、弟弟一同从西夏的边疆受诏回京领赏，每年差不多都在这时节。顾盾寒因想与夫人一同为女儿庆祝生辰而拖着一双儿女连夜赶路，行至京郊官道时却突然遇上一群身手敏捷的黑衣死士。顾希当场被一箭射穿心口，顾盾寒与一众家仆拼死为顾薇杀出一条血路。
她为躲避追踪，翻墙跳入了京郊的法门寺内。法门寺虽然香火旺盛，但整座寺庙的住持与沙弥不过十来人，此时都还在安睡，顾薇担心贸然将其唤醒只怕打草惊蛇，斟酌片刻，躲进了大殿摆放贡品的桌子下。
寒冷的春夜里，满身血污的顾薇蜷缩在小小的方桌之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身就疲惫赶路的她晃了心神。顾薇仿佛还能听见洞穿弟弟心口的那支白羽箭划破夜色时的呼呼风声，十四岁的少年满脸错愕，怀中还揣着一束他给母亲带的忘忧草，染血的花瓣在夜风中散作乱蝶。父亲被射瞎的一只眼睛淌着血泪，“阿姐快走！”他一边拼命挥舞着长刀拦敌，一边用独眼目送她离开。
顾薇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直致鲜血淋漓，才能抑制住她喉头的悲咽。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只要能够活过今晚，明日进了京才有希望。她还收集了证据...
清冷的月光透过佛殿的窗户，凉凉打在金身佛陀悲悯的眼中，仿若乘满了盈盈的泪。夜风微微，殿外的树枝在风中沙沙作响。殿内烛火摇曳，供桌的锦缎也被夜风吹得轻翻边角。
顾薇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急速跳动起来，“嘭”“嘭”“嘭”，她的耳朵被雷声般的心跳震的发疼，但她不敢有任何动作。
“嘎吱”，大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霎时飘到供桌前，一柄银剑挑开了供桌的锦缎。
月光突然凝成霜刃。
顾薇最后看见的，是一人身穿黑衣，剑刃映着血月寒光。
剑锋贯胸时，顾薇在最后朦胧的意识里想起去年赴京受赏那日。顾希偷换了她的胭脂，害她在御前献艺时顶着一张花猫脸。母亲用手绢替她擦拭时，少年躲在武将队列里憋笑，被父亲用刀柄敲出满头包。
“姑娘？”小喜对着愣在镜前的秦彦瑶挥了挥手，秦彦瑶回过神来，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
这些时日里，她每天都会反复回想这一段场景，这是顾薇最深刻、最清晰的一段记忆。虽然每次回忆起来，秦彦瑶都会完全代入顾薇当时的处境，在冰冷的佛殿中感受着死亡逼近前的晕眩，身体被洞穿的恐惧与痛苦，以及心中滔天的恨意与无力。这些情感虽然不属于她，却因为顾薇的回忆而使得仿佛是她亲身经历。她不得不一次次痛苦得在这段回忆中死去，因她知道，这是破局的关键点。
塞外风沙犹在眼前，佛殿血月尚悬心头。回忆的夜风声里，她分明听见顾薇在自己耳畔低语：“此仇不报，魂灵难安。”
彼时身在局中的顾薇来不及看清楚一些事，秦彦瑶却在无数次的回忆中将顾薇的记忆咂摸出别样滋味。其一，当夜追杀顾薇的黑衣人应当是通过顾薇身上的特殊气味找到她的。在回忆中，她分明嗅到顾薇身上携带的一缕不易察觉的冷香，如松木折断后渗入了雨水，走过之处都仿若留下一道阴湿的痕迹。其二，顾薇临死之际留下的证据应当是射死她弟弟的一枚箭簇，她也许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气味，因此将箭镞远远投入了大雄宝殿外焚香的香炉灰中，而今不知道还在不在。
秦彦瑶又轻轻抚上自己腕上的那串菩提佛珠，尽管她非常同情顾薇的经历，却并无善心插手如此复杂的事情。只是...她忽觉喉间一阵腥甜，点点朱红从她红润的嘴唇泛开。
顾薇以命相托的诅咒要求知晓她记忆的人必须帮助她找到并除掉幕后真凶，且不可告知任何人有关她记忆的事情，否则秦彦瑶便会香消玉殒。
秦彦瑶尚记得，前几日她第一次呕血时，父亲请来的医官眉头深锁，告诉她病因难辨，但看脉象她却已灯枯油尽，活不过三载春秋。
对于这天降的一口大黑锅，饶是以秦彦瑶修炼多年的古朴心境也仍是难以接受，故而天天怨天尤人。同时，又托小喜找寻了几个民间驱鬼的偏方，一一试验，结果自然是毫无帮助。
她随母亲吃斋念佛十余年，在秦府中无争无抢，只求父亲指上一门尚可的婚事，她愿青灯古佛安度一世，未曾想竟然落得如此结局。腕间这串她带了多年的佛珠，只是拿去法门寺洗洗尘，取回来后却变成了索她命的枷锁。
思及此，无争无抢十五年的秦彦瑶轻轻叹了一口气，横竖活不过三年，她只能搅一搅顾家这趟浑水，以求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