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如果相遇是偶然,那又是什么在牵动这偶然呢?

      宋,渭安城,初春。
      经过了冬的寒冷与萧瑟,和暖的春风吹开了百花。渭安城的街市又恢复了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远远的,一辆精致的马车驶进了城门。马车旁是两匹枣红色的骏马,一匹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另一匹上却是一个俊郎的少年。对于少年来说,这匹马是高大了些,但他坐在上面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
      两骑一车缓缓的在街市上行进,对于街道两旁的小摊子,少年没有瞧上一眼,他的冷漠透着与他年龄不附的孤傲。
      “琴儿,别出去。”随着一声温柔的斥责,马车的遮帘已被掀开,有一双灵动大眼睛的男孩好奇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每一件事物都是如此的新奇。在他忍不住要跳下马车之际,一双手臂伸出把他揽住,他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起头,迎上漾着温柔笑意的脸,他心中的不满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琴儿乖,就快到家了,别乱跑,跌倒了可怎么好?”声音中透着一种近似宠溺的爱,说话的妇人有着一张令人窒息的绝美面容,而怀中男孩的小脸竟和她如出一辙。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着孩子的顽皮和无惧。
      “娘,外面的东西我从来都没看过。”男孩揽着妇人的脖子,他知道无论他要求什么,娘都会答应他的。
      “那就让爹爹每一样都买来给琴儿放在庄里慢慢看,可好?”妇人诱哄着。
      “不,难得出来一次,我一定要把外面瞧个够。”他才不会轻易妥协。
      妇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轻掀起车帘。“相公,让琴儿坐上你的马吧!在车上一天一夜,想他是闷坏了。”男子无限爱怜的看了娇妻一眼,他心下明白,生下这第二个孩子后,妻子就再不能生育了,所以对这个孩子的宠爱几乎是到了没有道理可讲的程度。长臂一伸,已经把男孩抱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双臂把他圈牢在身前,才又催马前行。眼睛看向一旁马上的少年,相对的妻子对另一个孩子就明显冷淡多了,或许是箫儿生来性情冷漠,不容易亲近,想对他疼爱,他却往往让人不知所措。又或许是加在他身上的负荷太重了,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是长子,自然难免对他要求严格了些,可做父母希望孩子是人中龙凤又有什么错呢?!他看向少年,不由的叹了口气。
      走了大半条街,男孩东看西瞧,任是什么东西也没有放过。最后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在了街市西边的一个角落。一个一身孝服的小女孩跪在那里,单薄的衣衫让她在春风中仍旧瑟缩着。
      “爹爹,你看,她在买什么?怎的和别家的不同?”男孩指着女孩大声嚷着,脚下用力,似乎要让马快些走到那女孩面前。
      少年的目光也远远的停住在了那一身的白,和风中飞舞的千万缕黑上。

      车,马都停在了小女孩的摊子前,女孩仍静静的跪着,头低低的垂着,身前的地上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中年男子怜悯的看着那弱不禁风的小小身子。看着满街的繁华,再看看这个孤零零的女孩,不禁叹道,“世态炎凉啊!”掏出银两,递了过去。
      “来,拿去葬了你爹,再去找个亲人投靠!”
      女孩抬起头,却没去接银子。苍白的小脸掩不住灵秀之气,一双水雾般的眸子,泪痕遍布。
      “好清秀的女孩,哎!”妇人走下车,心疼的拉起女孩的小手,“可怜这么小就没了爹娘。”
      “这位夫人,别碰她啊!”突然猛的一个声音响起,八双眼睛都看向身旁,声音来自旁边卖胭脂的摊子。“她是个不详之人啊!”摊子的老板说话间还透着敬而远之的神色。
      “怎么会……?”
      “娘,什么是不祥之人?”男孩拉着妇人的衣袖,天真的问。
      少年手中的马鞭被握的紧紧的,剑眉颦了起来,盯着说话的老板。
      “她刚生下来就克死了娘,连双生的弟弟都死在了娘腹中。没多久,她爹就染上了重病,没几年也死了。一个好心人收留了她,收她做义女,可她又把人家克的家破人亡,她现在要葬的就是她的这个义父。……全城的人都怕了她了,跟她沾上一点边都会倒霉好久……”
      听完,妇人握着女孩的手抖的一松。女孩却仿似习以为常的重又低下了头,两滴泪珠掉落到交握的小手上,支离破碎。
      这一番话说的男孩似懂非懂,但却觉得眼前的女孩越发像个迷了。
      “相公,我看我们还是快些回庄里去吧!”妇人下意识的揽住男孩,警戒似的看着那在风中发抖的女孩,仿佛她会来夺走她的孩子一般。她下意识阻挡一切对仲琴来说有的或可能有的或根本不会有的危险。
      中年男子犹豫着,他一向不信什么命硬,不详之说,他实在不忍心就这样离去,可是看见妻子紧张的模样,他却也隐隐有些迟疑。
      “我要买下她!”又是突然一个声音,这次不只是八双眼睛,几乎能听得见这话的人都停住了正在做的事,齐齐看向说话的人,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怕死?!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马上的少年。他冷漠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和众人一样震惊的女孩。他把马踱到她身前,对她伸出手,女孩跪在地上仰视着他,眼中是惊异,是感动,千百种情绪闪过,最终结束于两行新泪里。“把手给我。”少年眼中的神情一直没变,手仍伸向她,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女孩颤抖的抬起手,不知是什么勇气让她把自己的手交到这个陌生的少年的手上,这一交,就等于交上了她的一生。
      少年用力的把女孩瘦小的身子拉上了马背。拉起缰绳,回头看着仍在愕然的双亲,和眼中闪着崇拜目光的弟弟,淡然的说道,“爹爹,我们回庄吧!”
      妇人看着少年越行越远,她想叫住他,让他放下马上的女孩,可她没有叫出口,一是因为这倔强的脾气两个兄弟是一模一样,一旦拿定主意就一定会想办法达到目的,她知道她阻止不了他。二是,妇人的心一紧,她亏欠少年的母爱太多了,她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在忍耐,他不说,并不表示他不在乎。可怜的孩子,他一直在压抑自己,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来拒绝一切。她想弥补,却已经太迟了,现在的她已经被他拒绝在他的心门之外了。她看向身旁的丈夫,两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如果,如果这个小小,纤弱的女孩是他想要的,那就由他吧!如果会给他的生命重新带来生气,那么这个女孩将是他们易家的福星,而非祸水了。

      离开三个月去杭州娘家探亲的老爷夫人和两位少爷终于回来了。整个易家庄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下人们在管家仁伯的指挥下,把整个易家庄打扫的一尘不染,一直勤于照顾的花草,树木,随着春的到来把雅致的宅院装点得亦加如世外桃源一般。
      易家是富贾一方的大户,以古董生意起家,如今名下不单有古董店。客栈,茶楼也相继在各地开张大吉。这次远行除了是易夫人探亲,更主要的是去各地察看生意情况,家业是要让长子易伯箫来接掌的,天资聪颖的他早就有意无意的被易天南叫到书房一起看帐本和在月结会上做旁听。加上这次的亲身经历,对易家的生意已有了六七分清楚。至于会带仲琴一起去,那当然是因为易夫人不放心把他留下,只要他不在易夫人身边,易夫人就无法安心,加上仲琴天生活泼好动,他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毕竟从生下来起就没离开过易家庄五里以外的他,是天天盼着看看外面的世界。

      仁伯带着上上下下五十多个仆人侍婢在庄前恭候着。时近正午,终于,马蹄声,人影越来越清晰。牵过马,扶下老爷夫人和二少爷。仁伯这才注意到马上大少爷怀里正坐着一个小女孩,天啊!竟然还是一身素缟。毕竟是这里的老管家,他知道主子的事他可以被告之,但绝对不可以主动过问。惊讶已经立即掩去,仁伯吩咐一个丫鬟把小女孩抱了下来。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跟在易天南身后走进庄院。女孩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生怕失去了他的踪影。虽被易夫人拉着手走在前面,男孩仍不时的转头看跟在哥哥身后的女孩。看起来她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女孩的到来让他兴奋无比,仿佛孤独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玩伴一样。要知道哥哥自他记事起就很少笑,更别提陪自己玩了,加上整日被娘亲揽在身旁,不允许他去找下人玩,他真的是觉得很闷,很无聊。不过,这下好了,他就要有一个玩伴了。他想着,就对女孩笑了起来。可女孩却没看到他的笑,那一双水雾般的眼睛直在哥哥身上,生怕他丢了一般,男孩突然觉得那眼神很像娘盯着自己一般,他不禁开始天真的为哥哥担心起来。如果女孩像娘揽着自己一般也整日揽着哥哥,那哥哥岂不是要和自己一样惨,而更惨的是,女孩会分不出时间和自己玩了。想到这,他不禁扁起了嘴,心中为他这个没来由的假设好生失望。

      易天南对仁伯吩咐了几句,仁伯便转身离开了。旅途劳顿,易夫人带仲琴先回房了。大厅里只剩下伯箫,女孩和几个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喝了口茶,半晌,他终于开口。
      “箫儿,你买下她回来,准备如何安置呢?”伯箫虽然尚未成年,但易天南早已以对待大人的说话方式来和伯箫讲话了。
      伯箫毫不犹豫的说,“留她跟在我身边。”
      “当斟茶递水的小丫头?她还太小。”单是她的瘦弱,提茶壶都成问题。
      “我可以。”一个微弱但坚定的声音说出三个字。这是女孩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看着易天南,眼神几乎是肯求的。“我会的。洗衣,煮饭,叠被,铺床我都会。”她又轻声补充着。那眼神中传递着一个信息----别赶我走。
      “这些事自然有别的人做,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好。”伯箫再一次强调她将不同与别的下人。
      “是,公子。”女孩顺从的应着。仿佛应一切伯箫说的话是与呼吸一般自然的事。
      易天南看了看伯箫,又转向女孩仔打量了起来,他不懂眼前的女孩身上究竟有什么力量让平日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伯箫竟然眼中会带着强烈的保护欲,尽管伯箫想尽量让自己的眼神平和而一如既往的冷漠,但身为父亲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没再说什么,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还太早。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每个人都会有名字的啊!那你爹娘怎么叫你呢?”
      “娘在我生下来就死了,爹没有给我名字,也很少跟我说话。义父开始的时候叫我丫头,但后来……”女孩说到这,双眼又泛起了泪花。
      “后来怎么了?”
      “后来,义母得了重病,义父便和别人一样叫我‘扫把星’。”女孩虽然很伤心,但语气中却有着一分认命的无奈。
      伯箫一直静静听着爹爹和女孩的一答一问,此时他终于开口,“日后有人问你叫什么,你便告诉人家你叫子倾,不许再说没有名字。”
      “是,公子。”女孩应着,从今以后,她有名字了,子倾,子倾,一个好好听的名字,一个公子给她的名字。她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光彩。
      “爹,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回夕霞院了。”伯箫起身告退。
      “去吧!我会叫人把倚星阁整理出来,让子倾住。”
      伯箫走出大厅,绕过回廊,走过一片偌大的花园,他走的好快,他的眉头又颦了起来。他对自己的失态后悔极了,从九岁起,他就时时刻刻告诉自己要做到喜怒不行于色,对于自己想要到也不要表现出来,让人抓住弱点。可是今天,今天一切都破坏了,他很生气,紧抿的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他突然停住步子,听到身后零碎的脚步声,转身看到子倾几乎用跑的试着跟上他,急促的呼吸让她的脸上出现了红晕,有了几分生气。看着她,伯箫脸上的寒霜终于缓和了下来。他继续向前走着,但放慢了脚步。

      就这样,子倾被带进了易家庄。她的出现给原本平静的易家庄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浩劫。
      那一年伯箫十六,仲琴十一,而子倾刚满十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