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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sle of Hope, Isle of Tears ...

  •   01. I for Isle, H for Hope

      On the first day on January,
      Eighteen ninety-two,
      They opened Ellis Island(註一)
      And they let the people through.

      (一八九二年一月一日
      他們打開了愛麗絲島的大門
      讓人們通過從地踏入美國)

      站住。才想伸個懶腰那聲音又浮響耳際。好好地站住,他說,你正代表你的土地。他一手一句地教導自己時的嗓音沉穩深遠,呼喚名字時卻輕柔若羽。

      阿爾弗雷德垂下手,但佇立得更加筆挺骨直。那聲音。那聲音在幾近百年的分別後依舊如影伴隨,督訓著自己別遺忘那身從他學來的教儀與驕傲。曾不解過怨言過不屑過,時間走了百年軌跡,他終究記緊了出走前的每一課每一堂。

      入境大廳的玻璃窗將他隱約映落對面的紐約市,他讓視線越過眼鏡跨到河的彼端之城。新年第一個冬晨是那般嚴冽昏陰,真是不好的兆頭啊,阿爾弗雷德心裡想著,但之後一定會好起來的。

      很多事──所有事都是。

      他還年輕,年輕得足以只帶著希望和勇氣往前衝跑,只源在未來並不在過去的信念。

      「瓊斯先生?」碼頭員工的腳步劃響木地板,令他從灰冷城市歸回光暖滿溢的大廳「船來了,他們很快就會到。」

      收起下巴,視線抬高。那聲音繼續嚴格地低語,他彷彿感覺到誰為他整理領帶。緊緊記住,無時無刻都要把自己的名字捧在胸口,榮耀與驕傲就駐守在你心臟。

      阿爾弗雷德,準備好了嗎?

      「是。」

      那,抬頭挺胸地,向前走吧。

      轉頭一瞬眼睛亮起象徵未來的天藍光色,淡淡微笑,他邁出堅定步伐,任流過心房的血液脈動唱著自己由雄鷹化身之名。

      那時候他是怎樣說的?

      碼頭的入境人員就站在他身後,阿爾弗雷德正努力回憶起來,寂靜裡猶如吹起了兩百年前不止不休的海風,地板木音化成無邊無盡的鷗烏與人聲。比現在簡樸更多的碼頭,還可以觸見天空,自己要仰頭仰得好高才看到自己跟天空的距離。那時他驚訝地張大了嘴,有一天他一定要去到那麼高的地方,一定!

      阿爾,阿爾弗雷德。那人抱起了當年還太過矮小的自己,微笑著為自己指出目線的方向,就是那些抬著包袱下船的人群,遠在那人溫暧的懷抱裡,他卻能看到那些人臉上的驚奇還有……他看不明白那表情代表著什麼。

      看看這些人,他們從我的家來到這裡,來成為你的一部份。

      我的一部份?

      對哦,他們越過海洋,來到新大陸落地生根,在這裡建立他們新的家,就像冬天的雪花融化成為這片大地的河流,他們都會變成阿爾你的家人。

      喔喔是這樣呢!說真的他那時一點都聽不懂,但似乎是很不得了的事,而且是有關他自己的,他喜歡。那麼,他拉拉那人的衣領瞪著眼睛問,他們臉上的表情是什麼,亞瑟?

      亞瑟的金髮隨他低頭的動作和風吹而爍閃著,好漂亮呢,他呆呆看著,但更美麗的是亞瑟翠綠不變的眼眸,當時他不知道,其實自己是被那份明亮的溫柔和寵愛迷住。亞瑟從眼底到雙唇露出了泛滿到溢的笑意。

      阿爾,那是希望哦。他輕吻了自己的額頭,話語像春天的風息輕柔印落自己的耳邊。那代表了他們對未來的夢想,而神引導他們到達這片新大陸,這裡就是他們從今以後,永遠的家呢。

      他蹲低跟少女齊平目光,她戴著帽穿著抵擋寒風的大衣,是位平凡不過的少女。她注視著阿爾弗雷德,眼睛閃眨著隱現的稚氣和一抹他看過千百萬次的光色,而其名希望;但當中還有什麼,不同於夢想的黯光──若不是歷經過一七八三年,他不會知曉那叫作淚。

      於是,阿爾弗雷德微微一笑,向同時包覆著希望與淚的女孩伸出了兩手──什麼紳士或官方禮儀先忘掉吧──將她的小手收歸自己寬大的掌心,讓她的冰冷融化於自己的溫暖脈動。

      他眨了眨眼,既是天藍亦為海藍的瞳眸清澈無比,連同那流轉其中的喜悅和未來。

      「歡迎妳來到美/利/堅/共/和/國,美麗的小淑女。」

      And the first to cross the treshold
      Of that isle of hope and tears,
      Was Annie Moore from Ireland
      Who was all of fifteen years.

      (而第一個跨過這希望與淚之島的門檻
      是一位叫安妮摩爾的愛爾蘭少女
      當時年僅十五歲)

      02. V for Virginia, A for Arthur, N for Name

      亞瑟熟練地從母親接過女嬰穩穩抱在胸前,這他習慣得很,會俐落揮劍亦會勾出典雅筆跡的雙手曾成為多少位王子與公主初生時的護蔭。他溫和笑著,踏著小步,築成懷抱的兩手輕搖輕晃,柔柔地低頭細訴什麼的聲音似是千年搖籃畔的悠古曲謠,讓嬰兒咯咯地笑出聲,翠色眼睛流動著細緻又久遠的恬意喜悅。新生,總能讓人──任何人──變得溫柔盈愛。

      「就叫維珍妮亞(Virginia)吧。她是第一位在新大陸誕生的英/格/蘭孩子,就以她的名字紀念女王陛下的榮耀。」指尖碰過嬰孩的幼小臉蛋,他抬頭,沒發現窗外陽光給自己的臉照得跟新任母親一樣歡愉明亮「這孩子會成為像女王陛下的美人,她有跟陛下相似的嘴唇。」(註二)

      也說不定會很難管教好呀,亞瑟眨著眼低低笑著補上,過去六十年英/格/蘭的王族只出過三位健康長大的孩子,全都成為他曲膝誓約效忠的君主,但也只有那一位從小到大都叫他好笑無奈又頭痛。

      「柯克蘭大人為這孩子起名和祝福是她一生的榮幸,我們就欣然接受了。」

      孩子的父親臉龐何嘗不是發著光?走上前就像奏著輕快小調的音樂藝人,就在亞瑟將孩子交還給這片屬於三人一家的溫馨並退場時,答答答答宛如棉花小巧柔軟的步聲就從遠處跑到自己腳邊。

      「英吉利啾~這是什麼?」

      低頭,小東西的小小雙手伸著朝他揮啊揮啊,白色衣擺又隨小身體跳躍地飄啊飄啊,清澈到底的眼睛直接撩動他藏得最深的柔和,他聽見那對新父母明曉意會的笑聲,新生的孩子顯然已為他們上了何謂幸福的一課,自己也無法自制地露出溺愛的神色。這是專屬於他一人的溫馨和柔暖。

      「亞美利加,」蹲下來,亞瑟向活潑天真的金髮藍眼兒展示「戴爾太太生下了一個女孩,是你這片土地的第一個孩子哦,叫維珍妮亞。」

      「她好小喔!」

      不比他懷中嬰兒大多少的孩子直瞪著眼睛,那片太過美麗太過遼闊的天藍流露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小東西又伸著小手想撫摸女孩。他本來是這片將開拓向榮的大陸上唯一的孩子,如今他還不知道,自己雪白柔軟的手正碰觸在這片大地落地生根的第一個生命。是與他一樣同在新大陸誕生長大的第一個孩子,亦是將來為這孩子注滿血液和架築靈魂的最初枝幹。

      亞瑟側頭想著,自己就沒這份榮幸記證英倫島上綻放點亮的第一個生命,他頭上還有三位哥哥搶先取走那機會了。所以他希望小東西可以記得這一生唯一的幕,現在還太過幼小的他未必會懂生命誕生的意義,自己就先替他以回憶錄烙下來吧。

      「她很快就會長大,到時就可以跟亞美利加你一起玩了。在那之前,亞美利加要不要祝福她健康成長呢?」

      英/格/蘭的化身,亞瑟‧柯克蘭從不知道自己跟眼前的金髮男孩說話時眼神和語調如何輕柔化軟,他跟小傢伙正眼對著眼,笑得比平日場合更加溫暖。這是他的小東西而非背載自身命運的王族血脈,所以一切愛意和笑容都不怕奢侈,他只怕給得太少。

      祝福喔?小男孩可愛地歪著頭思考什麼,手指點在亞瑟也想碰一碰的臉蛋,然後眼睛瞇成線漾出大大的笑容。以新大陸為名的孩子,給在他屬於的土地上第一個誕生的女嬰額上小小的輕輕的吻一下,小手握小手,毫不莊重但充滿童稚摯真。

      「維珍妮亞,妳要快高長大唷!」

      能親眼看到那幕真好,回程的馬車上亞瑟想著,新任父母的戴爾夫婦也非常高興呢,都是小東西的功勞。手輕輕撫著靠在他身邊的小東西,總是精神十足的他難得安靜坐著不張望不踢腳,車輪的輪轉起伏彷如分得了搖籃的魔力。

      「亞瑟?英吉利啾?」

      眼角又被那童音叫喚化柔變軟,未回聲亞瑟已經微笑出來。這孩子仍不懂分辨他兩個名字的分別,但他不為意,畢竟對於小傢伙來說那未免太過難懂理解。身為國家的榮耀之名、作為人類之軀的呼喚之名。因為覺得總是好奇又天真的孩子終究是孩子,那般艱澀困難的還是留到之後吧,所以才遲遲未給他起一個人類的名字。

      幸好小東西成長的時間比維珍妮亞還長,他才能夠慢慢教導直到小東西懂訥。

      不過現頃這孩子先問起來了。

      亞瑟沉默了一下卻沒太久,小東西很怕沒人說話的場面,總是抽泣說著很可怕。

      「對不起呢,亞美利加,我還未為你起名。」他把金髮孩子抱進懷裡,讓圖個撒嬌的小白人兒磨蹭著自己的衣頸「我不知道你那麼想要一個人類的名字。」

      小東西問,維珍妮亞是不是英吉利啾起的?聽起來跟他的名字好不同喔。

      亞瑟記得告訴過他,亞美利加其實是某個只會畫畫不中用任別的國家來管治自己的小豆丁起的。他不喜歡對面海那群老是把自己當戰靶的歐/陸人的任.何.東.西,但眼前這孩子一如所有他遇過的國家,早已在意識裡長出刻上此名的大樹拔除不走了。他第一天在凜風拂動不已的草原上就告訴亞瑟,他叫做亞美利加,他知道──因為自己也是──只能順應孩子的童言摯語,改不回來了。(註三)

      或許小東西見過維珍妮亞後,也想自己給他一個名字?亞瑟不禁一臉傻笑飄飄然地踏上雲端。

      「那麼,我回去後給亞美利加你起個名字?」

      小白團人兒瞪大猶如天晴藍空的眼睛,就似每次收到驚喜與禮物一樣單純開心。

      「真的嗎?太好了!只要是亞瑟起的我都喜歡唷!」

      伸手環著亞瑟的頸,抱著小孩子的青年依舊鈍笨地沒發覺自己一臉滿盈幸福。

      但說到起名訥……

      踏入房間,亞瑟將懷裡靜靜依偎自己的孩子放到柔軟的椅子,脱下修長外套將之覆上。沉沉睡著了的小東西彷彿感知到的,兩隻小手捉住了外套拿到臉前,整個人順著抱緊的大衣被子轉過側身,繼續平穩而輕輕地呼著吸氣。亞瑟垂下眼簾臉廓柔和,指尖春風一般拂過那頭黃昏麥田似的金髮。

      說實話,他不會改名。

      儘量無聲地走離椅子,他微皺著眉雙手叠後擺出平日一撞上難題的習慣姿態,任思緒拋到窗外晴空。雖然身為國家總給予新生的王族孩子祝福,但他侍奉過的所有君主都不曾問他名字的事宜──那是自認為自己說的即為最好的君主們或算命臣子的工作,他也懶得去爭。伊莉莎白皇后曾為王子起了跟他一樣的名字,但那也是沒問過他就定下來的(他知道時才沒非常高興)。

      名字重要無比,他深明這點,因為那輕輕幾筆的幾字本身已是一份隨誕生而來的禮物,所以必須謹慎選烙免得成錯。然而他僅有的經驗只來自今早的探訪呀。他瞄過辦公桌上的字典和寫滿墨水單字的紙張,為維珍妮亞取名已經叫他抱頭煩惱了三天三夜。

      何況是一個跟他相同的存在,自己又寵愛無比的小東西?

      生錯的機會太多,他只想給這孩子最好的,就算無法出自他親手的也沒關係。

      就這樣吧?亞瑟心裡盤想著,一會給遠在英/格/蘭裡閒著沒事做的劍橋學弟們(其實他們是他的學弟的學弟的學弟了,不過都一樣)寫封信請他們幫忙,伊莉莎白應該也不想錯過這展露她博學的機會,然後還有那些能確保名字會帶來幸福而非災禍的算命師,啊他也可以問問那些年老睿智的妖精長老……

      一列清單在心上排了出來,亞瑟知道若他要趕上明天的船必須現在就坐下動筆,但不知為何又不想寫了。

      他偏頭看向緊依著自己大衣安睡的孩子,濃金色的頭髮柔軟又漂亮,此刻看不見的藍色眼眸是他的珍寶,還有那陽光一般耀眼糖果一般甜甜的笑容,會親暱地呼喚自己、抱向自己、依靠自己……有著小東西的回憶點起高暖,從胸口散開綻展,血流的熱溫最後染成了唇上的溺笑。

      『只要是亞瑟起的我都喜歡唷!』

      ……始終還是想自己為這小笨蛋改名啦。

      他已經錯過了給這片土地的賜名,還有這第二次,這之後不再的最後機會,他不想連這也隨手扔棄。

      就自己起吧。他輕嘆一聲又帶著年少時做壞事般的歡愉(這下伊莉莎白絕對會說他做壞事了),微靠著木桌,開始隨性翻開了面前厚重的書本。他當然不會想這樣就尋出最理想的名字,只是,翻過一頁接一頁,思緒與靈感也會順之掀起,亨利絕對不要、愛德華不配小東西……

      喃喃低唸,年輕又悠久的聲音裡,新大陸的陽光也掃不走雨國蒼白的手倏然停住。

      顯然繆思女神為他點起了燈。

      「其實起名也未必那麼困難,不是嗎?」

      曾經也有過這樣的一幕:烙上治國之職的房間、對著古藉喃喃細讀的王冠男人、躺在他對面緊皺著眉沉睡的幼小男孩、男人投向男孩的目光深遠又慈愛……

      昔日靠裝睡來逃過被過早拖回房間的男孩,正用跟男人一般無異的目光看著眼前的熟睡孩子。亞瑟.柯克蘭輕聲喚一遍遠眠在海之彼端的靈魂,那個他珍愛無比的名字。

      「──雷德……父親……」

      03. B for Birthday, T for Tears

      阿爾弗雷德拿著墨水筆,一臉專注又散漫地在空中圈畫一串字母。空氣裡的字跡不管優美爾或難而入眼都看不見,他還是皺起眉──噗通一聲,已經趴落到辦公桌上。

      側著頭,小聲的咕喃著。

      「我才沒在意,HERO不會在意這點小事……」

      這是他最近發現應付壓力與鬰惱的最佳方法──把說話調語降幾個歲級,不單能讓事情看得簡單起來,還能讓上司同事笑得開懷,自己也跟著把煩憂啊重壓啊埋到腦後。只是缺點嘛……就因為太好用了阿爾弗雷德幾乎忘掉他以前是怎樣開口說話。

      拿開眼鏡,越漸英氣深沉的臉瞬間變得鋭利而不帶餘飾,就似一百年前他舉起專屬自己國旗時的滿胸熱誠和年青帶刺,義無反顧地用一切學得的向把一切教給自己的人反抗直到戰勝,直到與他情盡緣盡,燒盡於舊時的殖民地旗。

      他贏了。贏了比人名更值得烙印歷史上的榮耀名字,以及渴想已久的自由,美/利/堅/共/和/國以勝者身份踏進時間恆河;但除此之外,阿爾弗雷德.F.瓊斯輸掉了他曾擁得的所有。

      還一直輸到現在。心裡追加一句,阿爾弗雷德把頭埋進兩手之中,不想被人看見的都收好埋好,自己不想看見的卻清晰浮現黑暗裡、每場夢裡、每一年裡。

      《親愛的美/利/堅/共/和/國,很榮幸收到你的生日宴會邀請,只不過……》

      「“……只不過由於公務繁忙以及身體抱恙,請原諒我再度缺席。隨信獻上我的祝福。”」阿爾弗雷德憂悶的調語因趴著顯得更加憂悶,他拉起倒放桌上的相架,那是他跟那個人(連同另外六人)在遠東會面時的合照,不過他直接給兩人旁畔的法/國/人和北極熊截了肢,誰叫他們站太近

      「親愛的亞瑟.柯克蘭先生,你的回信可不可以多加點創意?不然我以為你已經先寫了一叠,每年在櫃子裡抽一張直接放進信封。」

      敲著相片中一臉正經的粗眉英國紳士,嘴上還是那沒出息的低喃抱怨,他開始想如果亞瑟願意改幾只字就好了,畫張他總愛幻想的詛咒魔法也不錯,就算他來一封盡是罵人吼著老子就是不來你拿我怎辦的內容也好,至少代表信紙曾活生生地被亞瑟撫摸過書寫過,告訴他他倆的關係這一百年並非膠著在一百年前。

      當然,如果幸運地……只是假設啦他知道,可以回一句“準時出席”會更加好。

      這種一成不變的答覆他真的看厭了討厭了。

      即使如此,生日將至的年輕國家還是把那討人厭的短信放在桌上,暫時還不願扔到家裡角落某個放著將近百封相同內容的信件盒子。工作偶然間抬頭將那收在心裡幾百年的名字收歸目線,那時候自己是什麼表情呢,好像嘴角彎了那麼的一點兒,但絕對沒有臉紅(雖然他很快又會想起那簽名帶來的意義)。

      翻過又一份文件,獨個兒時藏不住愛的藍色視線又飄落那精美的英/國信紙,他以還握住筆的手伸去撫摸,就似是觸碰對方臉龐地小心輕柔。黑色的墨水筆不失典雅地優美勾出那教他日繫夜牽的名字。亞瑟.柯克蘭。他柔聲唸道,指尖劃過那個花體的A字,亞瑟的名字簽了多少個百年都是不變的華麗,即使手握著的筆桿由羽毛變成金屬。

      阿爾弗雷德低頭看向自己的簽名。阿爾弗雷德.F.瓊斯。一樣的優雅而漂亮。墨水筆的軌跡細細喃說著這由亞瑟所起的名字與兩人更多的故事,比方說他跟亞瑟的A相像得彷若雙生,好些圓形起剔也如出一轍,因為他是由亞瑟手把手地教導學會寫字。

      初學書寫是他童年最痛苦不過的回憶。真的。平日凡事都疼愛著寵愛著自己的亞瑟,來到寫字就毫沒退讓毫沒笑容,他繃著臉緊抓自己幼小的手在紙上游移。這個不夠圓、那個忽大忽小了,最愛的溫柔嗓音被冰冷磨出難以滿意的嚴格,多少紙張耗在淚水和責備之中。

      他哭喊過、搗蛋過、反抗過,全都無果也沒融化亞瑟絕對的硬心腸,課後兩人的手都弄得滿是墨水印跡。幾個月後,某天當他不再作聲而流暢地勾畫圓字,亞瑟放開他的手,摸摸阿爾弗雷德的頭離開了。他的書寫課正式結束。

      事後阿爾弗雷德在法蘭西斯口中知曉,亞瑟學會工整寫字不過比他自己早了兩百年,也就是亞瑟長成青年後才遇上那些他視為惡夢的回憶,經歷長度比阿爾弗雷德多出一倍,亦多了阿爾弗雷德未曾試過的罰打。那時候那傢伙還得帶著負傷的手去處理政務啊,法蘭西斯煽情地眨眨眼,所以說那個海盜寵你寵得不得了,就是不想你長大學得那麼辛苦。

      他沒回應,不畏天地的澄藍目光此刻深不見底。那由亞瑟握著教著的手,7月4日時簽下了背叛亞瑟的《美.國.獨.立.宣.言》。相對地,那除了寫字還教曉了自己更多更多的手,亦在向自己出兵的議案裡勾出亞瑟.柯克蘭這名字。

      曾經牽手擁抱的兩雙手先從筆桿給對方割出身傷心痕,後來提筆的手換上了雨中的火槍,最後又在筆墨中斷開心和血。那最終的劍,還是彼此的名字。

      明明那是由亞瑟親自給予的名字。

      兩人之間,誰會毫無負傷笑著走遠?

      1776年已過百年,阿爾弗雷德也對簽名越漸麻木,儘管那不曾透露在他的筆墨之中。偶爾會在文件瞄到大/英/帝/國的署名,望著亞瑟跟自己相似的筆跡,阿爾弗雷德會想到,其實他們的名字各自都烙滿了箭痕刀傷,卻還是要淌著血忍著痛揮畫優雅,為什麼呢?

      為什麼當初亞瑟要給自己一個讓他溫柔喚叫,後來反成為他的陷骨傷口的名字?

      若不過是作為北亞美利加獨立成為美/利/堅/共/和/國,對大/英/帝/國的傷害會否只餘下歷史裡的利益算計?那亞瑟會否不那麼痛?

      放下墨水筆,阿爾弗雷德往椅背倒去,以手掩過倒影幽幽水光的藍瞳。

      真累啊,先休息一下吧……

      水與夢與暗的朦朧裡,他想起了今年一月遇上的安妮。

      那位象徵無數於自由之地追尋未來夢想的身影,僅僅十五歲的愛爾蘭女孩,那天她跟自己說,她的父母就在這裡等待著自己和兩位弟弟,所以她是回家了,而非離家。

      面對少女滿是希望與思念的笑容,自己似乎任苦澀的沉默卡住喉嚨發不出聲。

      我成就了無數的家,他們在我夢裡歡唱自由,演奏夢想,舞動未來,拂遍大地的凜風一直為我烙記這一切,是它扭斷給這些夢上枷鎖的鏈。

      然而,這從天到地來去自如的風太過強烈了,它送予我自由之名,卻毀去我曾經的家。

      沒有家歸的名字,還有被呼喚的意義嗎?

      04. A for Alfred, J for Jones, F for …

      『阿爾……』

      是那總陪著自己到夢裡的溫柔聲音,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變成他喜歡的兔子先生地豎起來了。從看不見盡頭的草原站了起來,藍藍的眼睛與小小的身體四處尋望。英吉利啾?英吉利啾!

      『……弗……阿爾……』

      他未聽過英吉利啾這種喚法,但他就是知道亞瑟在叫他,不會錯的。亞瑟!英吉利啾!你在哪裡?草原跟他一樣的高,他等不下去,腳步開始追著那股風跑啊跑,只要一直跑就會找到亞瑟了,他相信。風先生輕輕撫著自己的頭髮,正在給自己打氣。他笑了起來,兩只小手伸長像鳥先生飛馳草原裡,他跑得好快啊,連越過了英吉利啾眼睛顏色的草原來到金黃色的麥田也不知不覺,但他還是一直跑著、飛著。笑著、喚著。

      英吉利啾!亞瑟!英吉利啾!兩個名字交替叫著,他從來不懂英吉利啾擁有兩個名字是為什麼,但只要能找到英吉利啾就好了。哪個他也好喜歡好喜歡啊。亞瑟看到自己跑了這麼的長的路,一定會誇他好厲害的。英吉利啾!英吉利啾!

      然後他看到前方一片金亮亮中有一個巨大的影子。他瞇著眼大笑出聲,小腳也加速了,手伸得更長準備撲到一定會抱著自己的溫暧懷抱裡。亞瑟!我找到你了!亞瑟!

      『……雷德……』

      到了!

      但那不是亞瑟,不是英吉利啾。他瞪大著眼睛停下腳步,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鳥先生。那是一隻威風凜凜的白頭鳥,棕色而寬大的雙翼就像要把自己包住,跟它比自己的翅膀顯得好小好小啊。他呆呆看著,那鳥先生也回望著自己,目光比他見過的鳥先生都要明亮銳利,就好像它的爪一樣,但他感覺到這鳥先生沒有惡意,它的眼神很特別很特別,就像只是在凝視自己,等待什麼……

      到底鳥先生你……他還未問完啊!那鳥先生已經揮動翼翅往天衝去,好快好高!他要仰高頭才看得到。風先生明明要向那邊吹,鳥先生卻偏要飛往別處,它用自己的翅膀拍動出自己的風,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髮絲跟著鳥先生的風搖著。好厲害啊,他抬著頭喃道,有一天他也要飛這麼高!

      鳥先生在空中繞轉過幾圈又向下飛,但它不是朝著自己,而是更前方的,站著的一個身影。

      那不是亞瑟,他知道不是,所以沒有喊也沒有叫。那是誰呢,他像是認識那個人又像是不認識。那人站在麥田裡的背影顯得高大無比,金色的頭髮融進了麥田和黃昏好似陽光。他歪著頭,還是不知道。

      鳥先生飛到他們的頭頂,那個人伸出了手讓鳥先生的爪安然落在他的手臂上。那畫面美麗得凜然得讓人驚嘆。他看見鳥先生朝那個人垂下頭,跟很多人對亞瑟會做的那種相似。在那個高大的人手上,對自己來說太過巨大的鳥先生顯得不那麼大了,但當鳥先生張開兩翼時氣勢依然十足。好厲害喔,那個人一點也不怕,昏黃的光裡那側臉好像在笑。他想看看那是誰,於是又小步跑了起來。那個馴服了鳥先生的人回過頭來,一片金黃裡立刻看到了眼睛的藍色,他到底在哪見過呢……

      「──阿爾弗雷德。」

      睜開了眼睛,他就在亞瑟同時擁有春風和陽光的懷裡,那片在淡金和柔白中晃動的碧綠,是來自好遠好遠也好久好久以前的森林,他聽到了,亞瑟輕柔的嗓音泛起悠遠古老的回音薄層,在自己的心裡迴響印下。他倆是相同的存在,這刻他終於感覺到了;他們的心與他們的血,既是他們的,也是時間和風的。

      亞瑟透著笑意的手指點落自己的額頭上,那片穿越了時間從古睿森林而來的歌謠仍在心跳細唱。

      「阿爾弗雷德.F.瓊斯,這就是你的名字。」

      猶如心早已知曉一般,那串文字流過耳畔時眼睛眨了眨,他第一次聽見,卻又似不過是喚醒一段被藏得密密的記憶。

      阿爾弗雷德,他跟著亞瑟唸了一遍,很喜歡,很喜歡啊,他開心滿足瞇起眼,然後埋頭進亞瑟溫暖又溫柔的懷抱裡。阿爾弗雷德。閉上眼又在心裡唸一遍。還是很喜歡很喜歡。

      他好像知道那個夢裡的人叫什麼名字了。阿爾弗雷德。感覺跟他佇立於麥田的高大身影好像好像。

      「亞瑟──」

      「阿爾弗雷德?」

      「亞瑟!」

      「阿爾弗雷德。」

      「亞瑟!」

      亞瑟沒好氣又壓制不住笑意地放下筆,他桌上是寫到一半的文書和滿桌信件,面前是拼命支著腳才從辦公桌露出半張臉和呆毛的阿爾弗雷德。他知道那小笨蛋的用意,自從為小東西起了名後他就似得到最新的心愛玩具,每天總要家裡各人喚他數十遍才滿足地掩嘴笑得咯咯出聲,連一向搞不清自己兩個名字的小毛病也一下子改正過來。

      「阿爾,找我什麼事?」

      是否因為那是由自己起的名呢,他留意到自己毫無保留的直變,就像小東西突然分清了國家和人名(雖然偶然還是會弄錯,哎他才沒有特別想念小阿爾叫自己英吉利啾的音調),亞瑟自那天開始就阿爾阿爾的喚著。亞美利加倐然退化成了地圖上的一個刻記,一個響遍歐陸卻不會傳遞小阿爾體溫的冰冷名字。

      「亞瑟~我的名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唷?」

      知道亞瑟把筆放低就等同自己的勝利,掩不住喜悅的小東西繞過桌子衝進永遠不會拒絕自己的擁抱裡,小阿爾弗雷德仰著頭笑得燦爛可愛,大大的眼睛幾近讓亞瑟錯覺藍天現出了星光。

      嗯,不能太寵他呢,不然長大了會不懂教養,要跟他解釋工作不能隨便打擾……亞瑟明明想到這卻還是本能般抱起小東西,放下了的羽毛筆又再度提起。他喚了阿爾一下把他的注意力放到空白未染的紙去,修長但精於握劍的手輕快而優雅地勾出一個花體字。他的小東西的名字。

      「Alfred,阿爾弗雷德。」他不輕不重唸著,小笨蛋像兔子地磨蹭著他,卻沒抹去他心頭那份盈湧而出的緬念與柔軟「那是英/格/蘭最偉大的君主,也是讓我成為英/格/蘭的重要之人。」(註四)

      《……亞瑟,我將我頭上的王冠獻給你,以後你不再是四分五裂的流浪孩子,而是由所有盎/格/魯人與薩/克/森人守護的英/格/蘭……》(註五)

      「對英吉利啾來說很重要的人?」

      他微笑回答,對哦,因為有他才會有現在的英吉利,他是位為人民和國家做了很多的王,在我家大家都尊稱他大帝。阿/爾/弗/雷/德/大/帝。翠綠眼眸又拂起那陣歷史時間沒法盡訴的風,對亞瑟.柯克蘭來說,那位在亂戰裡找到滿身傷痕的孩子,並抱回去細心療傷的男人,遠比在歷史留名的大帝更值敬愛思念。也許那是命運既定又可能是國家本能催使他走向自己的王,總之,阿爾弗雷德找到了他的國家,不單是勝利的戰場上,還有那個無家可歸的虛弱孩子。

      「他就像我的父親,阿爾弗雷德。」他摸了小東西的頭,明明是平日難以開口的話語對小孩子卻能坦然吐出,嗯……反正阿爾那麼小不會全懂,他釋然似的笑了「所以,我給你起了他的名,希望你能成為像他那般強大的人。」

      我沒有的,希望上帝能賜予我;如果我已得到,希望上帝仍賜予我。(註六)那個不畏毒火的少女曾如此說道,將她的屍灰撒落水中的亞瑟卻留住了這句。

      如果我已得到,希望上帝仍賜予我──那是為了,能將所得的分享給你。所以我從鎖上的盒子拿出我最珍愛的,將它刻到你的心裡,我珍愛的。

      「嘩~」阿爾顯然還想多聽一點,但眼前自己的名字更加重要,他又仰頭仰著那單純又澄澈的眸珠子,陽光下宛如海藍寶石「瓊斯呢?」

      亞瑟輕輕笑了,這問題這孩子問多少次都不厭啊,明明都知道答案了。右手拂撫過紙,寫下小東西的姓氏,依舊漂亮,或許還多了一份柔意。

      「阿爾,你忘記每天照顧著你的瓊斯夫人了嗎?」他的指尖碰落孩子的鼻子,唇間流出的句語因繫上一位他尊稱夫人的保姆而更加恬靜「她整夜守在你身邊、每天喚你起來、哄你吃飯……她應該分得這份母親的快樂。」

      還有的原因,是他沒法尋到適合的姓氏──他曾嘗試為小東西的名字後加上自己的姓氏,卻落得沮喪幽嘆最後放棄的下場。不行,兩個完全毫不相襯的姓與名。

      誕生於一片廣闊土地的孩子,從頭到指尖到雙腳都染透了洗滌不去的荒原和狂風味道,新大陸的氣息融進他的血和骨,凝結在他的靈魂裡。所以小阿爾弗雷德愛直往荒地跑、愛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愛抱著兔子去冒險,一舉一動都出自一個純真好奇的靈魂深底,而亞瑟不願於姓名上抹殺那份樸實。

      儘管無法給小笨蛋一個足夠高貴深遠的姓氏,但亞瑟並沒後悔挑上瓊斯這姓,他直覺阿爾會更喜歡這般平凡但親切的姓氏,低笑,看他多黏人多喜歡什麼都聽他的瓊斯夫人啊。(註七)

      「那麼,」問題孩子又抬著頭露出對答案的不倦不厭,這次連彷如綿花的小手也輕按到亞瑟的臉龐,比之前添了些追問的力度,笑容光度卻依舊不改「F是什麼意思啊?」

      哎呀哎呀這個呢,他得承認自己帶上了點法蘭西斯裝神祕的莫名布幕──但絕對不是那破紅酒瓶的無聊因由──而是……這是他的私密心願,本想待小東西再長大一點之後訥……

      要不要現在就告訴這只輕易透露別人的小笨蛋呢?

      「阿爾弗雷德,你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誰都不行。」亞瑟的手包覆了那意味撒嬌與求問的小手,遠比他帶繭的手幼小柔軟訥,阿爾跟前他的表情難得凝重認真「這是我和你之間的名字祕密,沒問題嗎?」

      嗯嗯!是只有我和亞瑟知道的秘密!小阿爾彷彿笑得更加燦爛,他搖了搖被握住的手作為起誓承諾的動作,又引得亞瑟宛如微風的輕笑。很可愛啊,真的,他真的打從胸口最深最盡被這天真爛漫的孩子牽動心弦。

      於是他再次讓羽毛筆旋舞於紙上,默不作聲讓紙上的優雅字體慢慢唱出真相,小東西也視為大事的屏息看著挷移的筆桿,澈藍眼睛跟著羽毛的飄搖遊來走去,看著那一圈繫接一圈的字串,最後成為……

      「阿爾弗雷德,這就是你名字的全寫。」

      筆垂,亞瑟的雙手環抱了膝上的阿爾弗雷德。

      小東西倒抽一口氣的呼息讓他想像到睜大的純淨眼睛。

      「Alfred Feorhgiefu Jones.」闔上視線唸出,亞瑟的語調不比他靜吻懷裡孩子額頭的重,卻是能敲徹心門直達靈魂的悠古遠音,他柔柔笑著,讓穿越時間的微風帶愛吹著「Feorhgiefu,是古英語,意思解作:生命的贈禮。」

      我們國家呢,阿爾弗雷德,就是人們為了建立家園而誕生的。

      有了他們在一片土地生活、長大、相愛,還有保護那片他們視為『家』的土地的心,我們才得以降生。

      我們的生命,也是由這些人的生命,以及他們愛著的孩子的生命延續下去,直到永遠。

      所以,我們都是人類生命和相愛的化身與證明。

      生命的禮物。

      這就是你,阿爾弗雷德,你正是因為這些生命和愛的結合而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喔。

      我希望你能永遠記住這點,所以將這個字當作名字送給你。

      ──你是生命為我帶來,最珍貴的贈禮。

      05. I for Isle, H for Home

      Isle of hope, Isle of tears,
      Isle of freedom, isle of fears,
      But it's not the isle you left behind.

      (希望之島,也是眼淚之島
      自由之島,也是恐懼之島
      但不管如何,它都不會是你決心離開的那片土地)

      列風正對自己高唱,放眼盡是彷無休止的金黃麥田,他對這幕境熟悉得如同身上的烙痕──這確是屬於他的亦是他歸屬的,寬廣淵闊又隱眠著人類愕嘆的宏魅奇蹟,靜待由人伴心攜來的戰書喚醒。帶著深落這土地最甘甜的希望和最頑強的堅韌,他們前去、冒險、戰勝。爬過峭崖登上峰端的日出永遠是最美的。

      『你能飛到多遠呢?我已經可以跟你一起去了。』

      他朝佇立臂上的雄鷹低語,對呢,他那溫柔的枷鎖割斷了,自此再也沒有任何阻礙禁住自己追望自由的種子蔓生茁長,傲鷹仰頭高展那雙乘風起風的龐翼,哪天它會親眼見證大樹的壯成。

      答答答,棉花印落的步聲,何其耳熟何其懷念啊,他忍不住回望那還小小的天真的白色人兒──這夢他見過,昔時他面對夕陽看不清對方高大的臉容,現頃他低頭就見到小傢伙的清澈眼眸。

      『呢,你叫什麼名字?』

      甜甜的音調,喚起的何止棉花柔柔的觸與碰,還有更多……

      『我剛剛得到了名字呢,是我最喜歡最喜歡的人起的喔。我叫做阿爾弗雷德!』

      他失笑,若眼鏡能歛去想必流露而出的落寞就好了,小傢伙真能撩動他心中最軟弱的刺痕,但這小笨蛋偏偏有能力和權力這樣做呀。於是長成的年輕人別過頭往前走,他跟這金髮棉花團玩不起,他知道會輸得一敗塗地。

      兩人之間隔了太寬太深的眼淚河流;小孩子走不過也不想走過,而他已無力回去彼岸。

      ……也不想回去了,真是憋扭又矛盾,他搖搖頭,刻錄過去的眼神寂然但向著未來的臉龐盈著笑意。

      但那看不見淚海的孩子還是喊著問。

      『你的呢?你的名字是什麼喔?』

      ──我的名字你不會想知道。我的名字早已栽種在你心中,就像你第一次聽見阿爾弗雷德時那被喚醒來的心跳感覺,它只在沉睡。

      我的名字,就是你懷著希望滴著眼淚起的喔……

      眼睛酸痛得不願見光,他明明醒過來了卻仍留在闔眼的漆暗之中。臉上好像還印著奇怪的乾痕,該不會是誰跑進美/國先生的家裡惡作劇了吧(他直接跳過自己哭了的假設)……

      終究望到天花板俯視自己的昏光黃燈,阿爾弗雷德呆然靠著椅背仍舊不想會見桌上等候他飽睡完畢的文件。什麼玩笑,明天是他的生日耶!他那位上司應該……嗯,他的意思是,他不是人類但某些地方仍需要被當作人類對待的嘛,比方說休息或遲工。

      阿爾弗雷德煩躁的呻吟一聲,還是把心一橫又帥氣地拿開披蓋身上的大衣,責任心啊責任心,他拿起了筆找尋第一位重要客人,一刀兩段後還是斷不開從亞瑟承繼下來的各式事物,連帶對工作的虔誠心也不知覺裡滲到指尖、心房、腦袋……

      不過,大衣?

      精明的眼眸一呆凝住,他歪頭把那薄薄的防風長衣拿到手中翻看撫摸。淺粽色,簡單的格子裡子,還是他穿不下的大小……

      突然淚線響起缺堤失控的鐘聲,閉著眼,阿爾弗雷德把長衣放到臉前,兩隻學會拿劍握槍提筆的大手慣性未改地抓緊那雨水青草的氣味。好久好久之前,亞瑟都給玩累了午睡的自己蓋上他的大衣,包裏在亞瑟餘溫與氣息的時光盡是甜美溫馨和溫柔,當時還好小的自己最愛依在亞瑟大衣裡笑著入夢,如今同樣大小的衣服經已蓋不住長大的身體。

      但,還是一樣懷念啊,他得費盡心力才不在亞瑟的風衣輕吻,卻把那思念悠久的溫軟收再壞中貼得更緊。他作了一個夢,有關為了未來為了希望而把大地浸滿雨淚的夢,訴說著因自由而無畏卻也因自由而恐懼的夢。

      一個他曾以為燒盡燒亡後的飛灰無法再生出新綠的夢。

      微濕恬化的眼角倏然瞄到桌上放得整齊的信,典雅華麗的字跡他早已見過萬千百遍。

      《致:美/利/堅/合/眾/國》。

      亞瑟,你曾說過,坐船渡洋而來的人們,最後在新大陸落地生根,成為我的一部分。

      如今我看到了。承傳幾百年傳統的愛/麗/斯島上,他們面背著家鄉淚流踏上這片土地,望向自由女神的臉卻又掛著盈滿希望的笑容。眼淚島同為希望島。他們找到一個家,一個由自由之風所統馭俯視的家園。

      我正是因此而誕生於世的。

      為了他們深深渴想的家。

      『亞瑟!英吉利啾!』

      他在未開燈的走廊奔跑,抓著信封的手領著他衝前又揮走身後,他聽見了那孩子率甜的喚聲,漸漸把那棉花似的步音拋在後方,最後被他歷經變聲的呼喊掩沒抹消。

      「亞瑟!亞瑟!亞瑟!」

      你曾說過,阿爾弗雷德這名取自你最重要最珍愛的父親,你希望我可以如他一般強大。

      你在某場葬禮摸過我的頭,告訴我瓊斯這姓是紀念那位照顧我撫育我的溫柔女士,要我匆忘她的恩惠,以及一個平凡姓氏能帶來的偉大。

      你在那個午後道出我名字最重要的秘密,想我緊記我們存在的因由意義。

      亞瑟,我全都記在心裡了喔。

      因為我記住了你所教導給予的一切:要變得強大可靠、學懂感恩與敬畏平凡裡的不可能,還有,守護讓我生在世上的人們,和他們已融入我血內的家。

      所以我註定要以那種自己也不忍的殘酷方法離開你。

      對不起,但我不會回頭。

      他在這裡,阿爾弗雷德確信,唯獨不知道若他再喚十次百遍亞瑟會否回過頭來,他只能希求,祈願那曾一直張開懷抱給自己的人能停下來回頭,一下下也好,讓他趕上來,讓他知道他真的跑過了昔日的小孩子。

      猛地打開大門,走出曾令自己懼怕不已的黑夜。

      他只聽見某種沉重古舊的機器高鳴,鏡片後的天眸追朔聲源卻什麼都看不見,他只看穿了空氣。

      最後什麼都沒剩。

      「亞瑟……?」

      氣息消失了,這片大陸的風再次帶走了他的家。

      不過,我無比地思念著你啊,亞瑟。

      成就、架築了人們夢想的家園已經百年數代,我卻彷如眼淚島上一個漂泊尋家的孩子,像他們背過臉不去回首故鄉,為了自由我離開那個充滿春風和陽光的家,為了守護我的血骨我用你親手教我的書字向你宣戰,最後我獨個兒站在希望島上,目光駐停海洋並希望能直接望見那邊端的你。想著把槍收進貨倉後我的家到底在哪。

      呢,亞瑟。

      你願意在岸上等待步出碼頭的我嗎?

      在我任我們曾頃的家──那個被強風仇火毀去又燒盡的家──拋棄在眼淚島底下的之後,現在……

      他顫抖著手打開他所愛之人曾觸摸過的信,極盡輕柔地握住紙封,取出內裡。

      一張卡片。

      靜靜打開,神色卻宛似聖誕夜裡接過禮物的孩童。

      三行文字。

      夜風還存在嗎?拂過潔白卡紙的眼瞳瞬間點起了燈,先一點亮,再幾點光,慢慢延續、散開、流轉,像聖堂裡滿的燭火,凜冽拍動髮絲的風也無法吹滅。

      光漾滿了,最後滴出凝結光和愛的水晶,從似天如藍的寶石劃落。他泛起玻璃一般纖柔的笑,雙手捧著卡片細細親吻,彷彿那是吻在愛人身上。他從未吻得如此溫柔虔誠。

      淚流朦朧,他笑出聲,唇角撫著文字的音紋,他真的聽見了卡片上烙留的話語。

      Alfred Feorhgiefu Jones,他的名字,亞瑟的筆跡,他世上只有二人知道的全名,亞瑟柔柔而不吝愛意的叫喚。

      亞瑟的筆繼續圓雅地旋畫,生日快樂,他把祝福滴落墨水軌跡,化為懷念得流淚的耳際呢喃。

      他只能把那呼喚那祝語緊擁懷裡。

      聽聽,我的心啊,這是亞瑟給我的生日祝福,讓它印在你的每一下跳動裡吧,讓我的愛不再獨佇於心房上孤單隻影。

      「謝謝你,亞瑟,謝謝你……」

      他最後再一次親吻那給予自己太多太多的名字。

      亞瑟,我的家就是你喔。

      讓我回家,好不好?

      後來。

      亞瑟從那眷戀不已的懷抱抬起頭,那個阿爾弗雷德竟哼起一段溫柔的曲調,還……哼得還不錯嘛。

      他捏捏那傢伙的臉龐,要那個戴著耳機裝失聰的人正視自己的問題。

      「在聽什麼?」

      阿爾弗雷德只是把一隻耳機掛上他的耳朵,大男孩暖得驚人的手又圈緊自己的腰,伸手輕輕掩著自己另一邊耳,再把額頭貼上來,世界頓時再度陷寂靜,除了優美婉麗的女聲踏著旋律華舞。

      That isle of hunger, isle of pain,
      Isle you'll never see again

      (那片飢餓之地、那片苦痛之地
      那個你永遠不會再見的土地)

      亞瑟側頭想著,他那位二哥家裡的歌?一向活躍過度的阿爾弗雷德何時喜歡上民謠了?

      「But the isle of home is always on your mind.」
      (然而家鄉將一直留你在你心)

      閉上眼的阿爾弗雷德低低唱著,令他愕住凝視,不、才不是因為他沉靜的嗓音迷人得可以,而是阿爾弗雷德放在他耳畔的手;從羽毛般的撫觸亞瑟可以感覺大男孩有如靈魂鳴動的心跳,他真的由耳朵聽見阿爾弗雷德的心跳(他的耳才沒有紅起來,那不過是熱氣上升)。

      彷彿跟歌謠同調同律的心。

      阿爾弗雷德朝他笑笑,又再抱緊一點。

      「謝謝你讓我再一次找到了家唷,亞瑟。」

      ──並非那個再也見不到但已永烙心底的家喔,而是現在,不再需要夜裡孤單思念的家。

      ──謝謝你再次讓我回來我最愛最愛的家。

      ──我最愛的亞瑟。

      聽著同首歌的紳士像是意會過來了,宛如樹蔭中的陽光微微一笑,他伸手按上比自己還寬大的肩膀,往耳裡訴說只在兩人唇與耳間交換的名字秘密。

      「Alfred…」

      阿爾弗雷德眨著眼,突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輕輕抬起亞瑟的下八。

      「是,我永遠都是唷。」

      ──謝謝你,讓我繼續成為你生命裡的珍貴贈禮。

      那笑得瞇成一線的眼瞳彌漫孩子似的純真幸福,笑出聲的唇卻印落愛人之上。

      .The End.

      註一:愛/麗/斯/島(E.llis Island),位於紐約港其中一個島嶼,1892年1月1日開始成為移民管理局,主要接納歐洲移民,有眼淚島之稱。而第一位通過入境檢查和詢問的就是來自愛/爾/蘭的安/妮.摩/斯(A.nnie Moore),這篇提及的女孩就是她。
      註二:維/珍/妮/亞.戴/爾(V.irginia Dare),第一位在美/洲誕生的英/格/蘭人,於1587年在新大陸的英屬殖民地(R.oanoke Colony)出生,後來R.oanoke Colony的英/格/蘭人居民神秘消失,這位女孩的行蹤也成謎。後來歷史學家發現紀錄了戴/爾一家行蹤的石頭,提及維/珍/妮/亞和她父親手在野人之手。
      註三:亞/美/利/哥.韋/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意/大/利航海家,幾度前往美/洲探險,美/洲以他命名。哥/倫/布雖然是首位發現新大陸的航海家,然而他誤以為自己到了印/度,亞/美/利/哥在數封信件提出新大陸的可能性。亞/美/利/加一名是1507年德/國出版的《世/界/地/理/概/論》裡出現,從此美/洲就標上意呆家的人名。(咦)
      註四:阿/爾/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 849–899),除了對抗和牽制維京人的著名戰蹟,886年時他取回了倫敦,也因此成為第一位被稱(自稱)英/格/蘭人的國王(K,ing of the E.nglish)。英/格/蘭一名起源自盎/格/魯人(A.ngles或是,E.ngland即E.ngla land[盎/格/魯人的領地]的演變),而大帝只是被稱為[K,ing of the E.nglish],所以作者不敢亂說他等同英/格/蘭國王。而因為跟北邊領土經常有贏了又輸掉的情況,所謂『英/格/蘭』一國的正式成立日期也不明。可以確定的是946年E.adred加冕後被稱為英/格/蘭國王。
      註五:盎/格/魯人與薩/克/森人(A.nglo-Saxons),英/格/蘭一名包括了除盎/格/魯人的在英/格/蘭生活的族人。
      註六:聖女貞/德的名言。
      註七:瓊斯(Jones)是英/國第二大姓。保姆是虛構人物,都鐸時代國王的孩子出生不久就會送到郊野的皇宮由保姆撫養,作者想亞瑟因為忙碌可能也找來了一位保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Isle of Hope, Isle of 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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