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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月清 ...

  •   “公主。”

      这一声十分平常。

      声调无喜怒哀乐之音,平淡且自然,当是日日唤、月月唤、年年唤之久。

      来人却不是春禾。

      祝清安没有细究。公主么,虽然赤练不大受宠,却也是个公主,多个侍婢伺候不是什么要紧事。

      “公主可是在想赤国四公主之事?”

      一句话里两个“公主”绕得祝清安微微一怔,旋即警觉起来:赤国四公主正是赤练,不出意外的话,她坠入幻境后便顶了赤练的身份,那么这句话里的“公主”又是哪个公主?

      如此看来,是出了意外。

      还不等她在心中细细思量,一只雪白信鸽自南面飞来,振翅轻落于她面前。

      她抬手取下鸽腿上系着的信卷。这个动作做得极为熟稔,似是做过许多次,就如同那声“公主”一般。

      暮冬时节,余寒犹在。冰绡花已早早绽出花盏,微风拂过胜似落雪。

      裸露在雪天中白玉般的指节展开那封书信,指尖将纸缘捏出一道印痕。

      突如其来的耳鸣,使天地都寂静片刻。

      心脏传来一阵无法承受的疼痛,绞得她身形一歪,倒在雪地里,雪水洇透衣衫,眼前茫茫一片白,脑中亦是空白一片。

      小宫婢似是急切地奔来扶她,她却只觉时间在此刻静止,她看着小宫婢张口唤些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心好痛、好重,身体却意外的轻盈,飘飘然似飞仙。

      祝清安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下方跌坐的人影,堆叠的裙幅展成半轮残月,银丝绣纹在雪光里明明灭灭,似月华流转在衣褶间。

      又一阵风过,冰绡花被风扬起,簌簌洒落与飞雪相搅,落满青丝。

      几乎要融化在这白茫茫天地间。

      她茫然了一会,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哦,原来是灵魂出窍。她很快想通了前因后果:应当是她的灵魂不知道又跑到了哪个公主的壳子里,且这个公主,她认得赤练;且这个公主,她并不是赤国的公主。

      这件事她接受得很快。自从穿越以来,这类颠覆认知的事见得多了,久而久之,倒也接受良好。

      她的视线落在下方一片白茫中唯一的一抹墨色上——

      是那封信,墨色为纸,莹白为字。

      她努力回想信中所书何字,痛意又遍布全身。她在这阵难捱的疼痛中分出一丝神志,却是在疑惑:

      原来灵魂也会痛的么?

      痛也痛了,她更加努力地去想,脑中却迷雾朦胧,明明映入过眼底的字迹,此刻却像从未见过一般,识海中再寻不到分毫痕迹。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震得她灵台雾霭摇乱,叆叇中浮现出几行字来:

      “我求神佛,神佛不允……”

      “求一求你……”

      “雪此沉冤,则我赴死……”

      “亦能瞑目。”

      …………

      画面忽地一转,祝清安却并不感觉突兀,仿佛这样的变换很自然。她似乎飘在一场筵席之中,因是灵魂之状态,她便放开手脚,先将这些人都认一认。

      这一认还确实让她找到两个熟人——

      赤瑶、赤练。

      赤瑶的脸她才见过,故认得出;赤练的脸她倒是第一次见,得益于她那双异色双瞳,是人群里最好认的一个。

      虽生异瞳,容貌却并不因此减色半分,血红左眼乍一看有些骇人,细看实则别有一番风味,奇诡却又冶丽非常。

      赤练右手边还徐徐立着一位女子,祝清安也没见过。但她通过服饰仪容猜测,应该是赤鸾——

      她之前就发现,跌入这个幻境后自己虽顶替了赤练的角色,对镜相照时却仍是自己的面容。

      见绾姜扮演的赤鸾之时,赤鸾的脸亦是绾姜的脸。

      想来这个幻境并不像她刚刚那般灵魂宿在别人壳子里,而是实打实的真人顶替了原本幻境里的人物。

      赤练被赤鸾和赤瑶一左一右架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祝清安看着这个画面,嗅到一丝像要搞事的氛围。

      她飘着将整个场地环视一周,总觉这地方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琢磨,觉得里头的布置陈设,与万象天宫倒有几分相似。

      再看席间座次,亦很是讲究:桌案摆成一个阔大的四方形,入座之后每个人都能与其余三面之人打上照面。正对面的只消抬眼便将对面之人一览无余,左右两侧也只需偏偏头便能打个招呼。

      祝清安认真观摩着,觉得这个座位,看上去少了点什么。但具体少了点什么,她还没想起来。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算得上她突发的一个脑洞,就先将这个想不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还不等她再探一探其他人,就听得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二位殿下好兴致。”

      这道声音却有些奇特:内容字字清晰地落入祝清安耳中,可那音色却像被水流浸泡过一般,辨不出究竟是清脆、娇软还是低回,只隐约听得出是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起身,身形窈窕,着一袭月白色华裙,面容却像是被拢在一层薄薄的霜雾之中,叫人看不清五官。

      这身影有些眼熟,祝清安飘近了些,仍是看不清。遂转了视线随年轻姑娘的视线看过去。

      视线所及之处是右侧方坐着的两位少年,其中一位正把玩着酒盏,闻言倒也没恼,反而歪了歪头,笑得有几分轻佻:“怎么,月清公主也想一起?”

      这句话倒是给祝清安解了惑:月清,北月国公主。

      亦是她阴差阳错灵魂宿过的那个公主。

      另一人更为嚣张,下巴朝赤练的方向一点,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挑衅:“这是人家赤国的家事,月清,你个外人,手未免伸得太长。”

      “家事倒也未必。这清谈会上,在座诸位皆是客,既都是客,”月清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那便没什么家事与外人之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续道:“况且,二位殿下堂堂男儿,与姑娘家灌酒逗趣,赢了也不见得多光彩。”

      她说这话时语调仍是轻飘飘的,并不像指责,语气比方才还松快几分,甚至带了点笑意。

      真真是叫人一点错处都挑不出,便是想借题发作,在这一番严丝合缝的话里也寻不到半点可趁之机。

      对面少年当即沉了脸,将酒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那依月清公主的意思,”他拖长了尾音:“我们弟兄今日这杯酒,是喝也不成,不喝也不成了?”

      “殿下多虑了,”月清偏了偏头,像是觉得有趣,“酒自然是要喝的。只是清谈会四年一度,各国俊才齐聚,光喝酒多没意思。”

      她顺手提起身侧横放着的一柄长剑,双手捧着搁在桌案正中。

      “啪”的一声轻响。

      “不如来点有趣的,诸位殿下若愿赏光,比试一场如何?文武不论,赢者为尊。”

      至此,祝清安方才突发的那个脑洞突然涌现了出来——

      这样四四方方的桌子,不是正好用来搓麻将吗?

      不知道是不是她岔了神,眼皮一合一睁的瞬息之间,眼前已不再是那场热闹的宴会,而是她所熟悉的静心苑。

      “公主。”

      “公主!”

      祝清安回神,睁眼便见入目一片晕开的红,怔了下。待视线缓缓清晰才看清是落在石桌上的忘忧花盏。她揉着眼角撑起身,一条薄毯随之滑落。她下意识兜住,顺手围在腰间。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头忘忧花盏洒落斑斑光点。祝清安眯了眯眼,自己这一觉应当没有睡太久。

      “公主,都是春禾不好!春禾昨日一整晚等不见公主回静心苑。听闻公主被神巫大人带走,春禾着急去万象天宫寻您,可万象天宫向来不容外人出入,春禾只能在宫门外等着。谁知体力不济被冻晕了过去,幸而云逸侍长巡夜路过……许是被冻得狠了些,下午才醒过来……”

      这么一大段忠心之语灌进耳朵,祝清安听出来——春禾是个忠仆,且是那种愿意为赤练豁出命去的忠仆。话听到最后,她眉头越蹙越紧,打断她道:“你自己好些了么?要不要再回去歇歇?”

      春禾眼眶渐渐浮起红丝:“不打紧的,公主。”

      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便急着找公主,好在公主已回到静心苑,瞧着只是困了,趴在石桌上补觉。听闻她昨夜醉酒得厉害,怕她在外头经风一吹,头更疼,才急急将她唤醒。

      “我没事,外头风有些大,你暂且去歇息吧。”祝清安劝她道:“我还有些许事情未想通,想一个人在这儿坐会。”

      春禾这才有工夫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欲言又止地望着她,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以春禾的忠诚程度来看,若是要紧事,方才那一长串话里怕是早就一口气不带喘地塞进来了——所以这话的要紧程度应该不算高。

      祝清安拿起桌上那盅早已凉透的茶,将里面漂了灰尘的冷茶一扬,尽数倒入忘忧树根下。

      而后拎起茶壶再给春禾斟上一杯,将茶盅递过去:“别急,润润嗓,有什么事慢慢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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