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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孤岛 我也是怕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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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说血浓于水呢。
血缘,当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她不过作为一个接收了部分赤练记忆的旁观者,也被这样的钝痛割得眼角酸涩。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触上左眼,在堪堪抚上肌肤时,又停住。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果断抬手给自己续上。
只是这杯酒还没能进到她嘴里,就被突如其来的手打翻。
“呀!”
赤瑶惊慌地看着自己裙摆上的湿痕,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皇姐,瑶儿诚心敬你,你为何要将酒泼到瑶儿身上?瑶儿被泼也不要紧,只是这衣裳是父皇亲赐……”
祝清安:“……”
什么叫人在原地坐,锅从天上来。
这也行?
她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发出疑问。
凡事讲:一可忍,二可忍,三忍无可忍。
以祝清安的性子,基本上到二这里,就已经是她最大的耐性。
她深吸一口气,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也就撑一撑气势,毕竟吵架这种事,最忌讳中途泄气,也讲究一个快狠准。
正当她准备一拂袖拍案而起时,“放肆!”德妃先她一步拍案而起,原本和颜悦色的脸在此刻变得冷而怒,“瑶儿好心敬酒,你竟敢如此刁难于她!还不快给瑶儿赔罪!”
被人抢了先机,原本的计划被打断,祝清安一时卡了下。
见她不动,德妃正欲再说些什么,首位之上那人抬手,是阻止的意味。
只不过却并不代表此事就此揭过,赤国皇帝侧头,看向主位下方,“沧溟,神巫道宫最是讲求公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卡壳的祝清安回神,视线跟着飘过去。
年轻的神巫长这才掀起眼皮,目光自事故地一掠而过,淡淡道:“此等小事,按规处置便是。”
他一贯的风格。
最后一口气也泄的一干二净,祝清安抿唇,唇间残留的酒渍渐渐泛起后调的苦涩。
高位上的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得竟让她有些许喘不上气的错觉。
祝清安当众低头认错的时候还在想,她上一次低头认错是在什么时候?
她记不大清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憋屈的时刻。
回过神来,已然被打发回席位上。宴席丝竹续奏,舞乐不歇,她自己给自己斟着酒,一杯又一杯。
感叹自己身处异地,身不由己。
冷风打着卷漏进来些许,面纱浮动,惹得她下巴有些痒。祝清安拢紧大氅,余光瞥见身旁的人随身携了个小巧的手炉,此时大约是不觉着冷,将手炉搁置在身侧。
她吸了吸鼻子,不动声色地往那小巧的火炉方向挪了挪,再挪了挪。直至微弱的暖意传来,突觉鼻头一酸,她有点难过。
她一向如此,情绪其实很受天气的影响。就比如她不喜欢冬天,那样冷。还记得去年冬天某个清晨,闹钟响起时,她窝在被子里,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想辞职。
此时在陌生的世界,还是她不喜欢的季节,简直雪上加霜。
她一边喝酒,一边伤感,伤感之际神思远游。她觉着还好是她套在赤练的壳子里,不然如果是赤练本人在此,她该有多难过呀?
人生中按理说最亲密的两个人,高台之上,对她极尽苛责。
一母同胞的姊妹视她如仇敌,而那个人……那个人……
沧溟。
这名字有些耳熟。手肘搭在案几上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蹙着眉极力在脑海里搜寻有关记忆,沧溟——
因她并没有赤练全部的记忆,大部分记忆又都凌乱且琐碎,所以找寻起来,格外地费精力,费时间。
她一门心思的在记忆碎片里找寻相关回忆,自然察觉不到落在身上的两道目光。
神巫道宫的云逸侍长最近内心深处总有几分疑惑悬浮。
席间,舞姬翩跹而动,一双水袖倏然抛洒,凌空翻飞,如流云萦回,似弱柳扶风,织就一重缭乱风景,直教人目眩神迷。
他自重重交叠的人影间敛回目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悄然一转,再度落定于身侧静坐的神巫大人身上。
只见他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教人辨不明目光所向。视线再往下,那只握着茶盏的手,指节隐隐有些泛白。
云逸从不是个好奇的人,就连方才那一番热闹,他都未将眼神分去一二。此番将目光移去一二,乃是方才一阵寒风拂过,他醒了醒神,就见神巫大人似怔愣一瞬,从宴席开始时就未在哪处停留片刻的视线,此刻竟直直落在角落某处。
他顺着这道视线看去,这阵偶漏进室内的寒风冷则冷矣,实则势头不算大,只微弱一小阵,此时吹开面纱,影影绰绰露出面纱下紧抿的唇,绷成一条隐忍的直线。
而后不知为何,风势似凭空大了些,将那面纱吹的更开,露出掩在其下的半张容颜。
神巫大人眼底一闪而过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云逸作为侍奉了神巫大人好些年的近侍长,最近敏锐地察觉到:
神巫大人他,有些奇怪。
譬如昨日,神巫大人刚从内山闭关出来,便一反常态地叫他去寻一名女子。
当是时,他立在呜咽寒风中,还以为是风太大,他听岔了。
毕竟神巫大人的秉性,向来摆在明面上。这么多年来,神巫道宫里别说女子了,就连雌——
不对,还是有那么一个的。
云逸这才恍然自己貌似是被冷风冻僵了脑袋。
道宫北边缘处,火红一片忘忧花开的热烈,同静心苑这三个字倒是有些反着来的意味。
说来也奇,凛冬时节,花树颓靡,落叶枯败,唯有那一方红如烈火的忘忧花开的绚烂夺目。
这忘忧花种原是东夷献上,因太过艳丽,宫里又忌喧宾夺主,故不怎么流行。
而神巫道宫里的这颗忘忧花树,据说是赤练公主亲自栽种。
冷风嗖嗖当胸穿过,云逸一个激灵,回神对上一双淡色眼眸。
神巫大人那双向来没有情绪的眸子更显冷淡。
云逸了悟,这个事,必须得办,而且还得办成功。
于是他收回那些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思绪,斟酌了下用词,发觉实在无甚可斟酌——
但说话呢,也得讲求技巧,该如何开头?又该如何结尾?尤其是这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情况,就更加得讲求技巧。
他整了整表情,使之看起来诚恳非常,道:“能令神巫大人牵挂之人,想来并非寻常女子。大人若要寻人,可否告知属下一些相关特征?”
当不知道该如何起头时,夸赞,总是不会出错的。说完这番话,云逸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感慨自己近来真是愈发会做人,愈发会讲话了。
下次若司徒芊芊再说他木讷呆板,他也有了反驳她的例子,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被她说到面上无光。
不知是不是云逸的错觉,对面神巫大人那张常被赤国宫人私下赞称曰天神样貌的脸似乎是空白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快到云逸觉着大约还是自己看错了罢。
“牵挂?”神巫大人重复着他的用词,眼角微微吊起,良久,道:“你倒是会说话。”
还不等云逸绞尽脑汁想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该如何接时,又见神巫大人沉吟道:“特征么……”
云逸屏息凝神,静候下文。
神巫大人思索一番,给了他四个字:“有趣算么?”
云逸:“……什么?”
为了不增加负担,他又将话说的明白点:“大人,可否有外貌上的特征?”
神巫大人又思索一番,又给了他四个字:“她挺好看。”
云逸:“……”
有了神巫大人这精妙绝伦的八字真言——
人,自然是没找到的。
神巫大人虽面上不显,但云逸总觉得:神巫大人,他,不太高兴。
很快,云逸的直觉就得到了佐证。
“沧溟,神巫道宫最是讲求公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赤国皇帝试探开口。
云逸不知这番话要如何回复,却从心底觉得如何回复都不该是神巫大人那样的回复。
这种奇怪感一直萦绕在他心间,直至此时,更甚。
赤练公主所居的静心苑,同万象天宫实在是不能说近。如同两人的关系,虽同在神巫道宫,如云逸所知,两人其实并无什么交情可言。
而云逸奇怪之处也就在这里,两人并无交情可言,便是陌生人。可若是陌生人,神巫大人为何又露出这样的神情?
更何况神巫大人方才那番表态,又像两人有过节似的。他眼睛尖,看得清楚,那杯酒并非赤练公主所泼。可若两人有过节,神巫大人这番神情,云逸怎么瞧,都不像是看仇人的神色。
云逸此时浮想联翩,而在他斜对面的角落里,有一人同他一样深陷混沌思绪中。
祝清安找了许久,才在一个极深的记忆碎片里,找到丁点过往有关沧溟的记忆。
从记忆碎片中可知,那是赤练同沧溟的初次相遇,也是直至今日的唯一一次交集。
她打开这段碎片,赤练的记忆如海涌来,所有的情绪霸道地灌入脑海,极冷,极深重,就如此刻淹没她的刺骨湖水。
寒冬腊月,结了冰的湖面被重击碎开一个口子,口子里扑腾翻涌起一个大浪花,而后湖面翻滚几下后,再无声息。
绣着平安的小荷包飘上来,春禾一眼就认出她亲手缝制的荷包,那一瞬她几乎是心脏骤停。
“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凄厉嘶哑的呼救声响彻后花园。
冷如刀割的湖水裹紧赤练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如钝刀子割在肉上,虽不见血,却也痛极。
赤练浑身都已冻得麻木,意识混沌间,她第一个念头竟是责备自己不够坚强。她本是极能忍痛之人,此刻却痛得几乎要张口呼出声来。可一张嘴,冰水便猛地灌入喉中,寒意如刀,瞬间刺入肺腑,连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冻结,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后来,她被救回岸上,隐约只记得自己在坠湖的刹那,死死拽了那推她之人一把。
沸腾人声渐次涌入耳中,她虚弱地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
看清眼前的景象,强撑如她,仍是往外呛出一口冰冷湖水,如呛血般仓皇。
德妃怀抱着赤瑶,神色悲痛。应是匆忙赶来,钗环歪斜,云鬓散乱。她张着嘴说些什么,应当是在唤赤瑶,赤练一个字也听不清。
望着赤瑶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她心底渐渐泛起几分快意。
这就是害她的下场。赤练想,她虽没能令自己逃开这一难,却也将罪魁祸首一同拖下了水,也算她厉害。
正想得出神,一袭月白罩衫兜头罩下,她挣扎着从柔软布料里冒出个头,迎上一张还未长开却已窥得几分出尘清俊的脸。
她认得他,神巫道宫的少神巫长沧溟。
她毫不客气地将罩衫裹紧,这才觉寒意砭骨。
不远处的湖畔,人影憧憧,乱作一团,太医提着药箱疾步围在德妃与赤瑶身侧。
那年赤练十岁,到底还是心性不坚,不争气地掉下一滴眼泪。
四周再无他人,他二人虽在岸上,却似远在孤岛。
“神巫大人,”她喊他,视线从那母女二人身上移开,将从一开始就压在舌底,但不知该向谁说起的话,低声道出:“我也是怕冷的。”
我坚持不住了

我要坚持

我坚持不住了

我要坚持

我坚持不住了

我要坚持

我坚持不住了

我要坚持

我坚持不住了

我要坚持

我坚持不住了

我要坚持

我坚持不住了

我要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