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门》霍丘

1、遇 霍如珂站在

　　霍如珂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山峰。晨光熹微，巍峨的山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山峰陡峭，直插云霄，仿佛一利剑直指苍穹，气势逼人。夏日清晨气候适宜，山间云雾缭绕，如轻纱般飘渺，为这险峻的山峰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柔美。山顶的庙宇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山腰处云雾缭绕，宛如一条玉带缠绕其间。
　　心里有点忐忑，她不是登山爱好者，只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实在是需要一个能让身体彻底疲惫头脑彻底放空的解压方式。又恰好收到了大学时期曾经倾慕过的同学的邀请，一个冲动就出发了。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登山鞋，还背了个户外包，里面装满了零食和水。
　　"装备很齐哦，"身旁传来温和的男声，“不过如果想不坐索道全程步行，这份量可不轻。”
　　霍如珂转头，看见柳珢正看着她背上鼓鼓囊囊的包。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鼻梁高挺，眼里含笑。她不由得想起几年前在图书馆的场景，那天她正踮着脚去够最上层那本《苗疆蛊术考》，他也是这样笑着突然出现，帮她取下了那本书。
　　一周后两人又在图书馆I区偶遇，柳珢主动问她有没有看完那本《苗疆蛊术考》。
　　霍如珂没想到对方这么主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没有，太难了，看了几页就放弃了。”
　　柳珢轻笑：“那本书内容虽然只是民间考据的一些传说和民俗，但是写法偏学术，感兴趣的话不如试试这本，”他晃了晃手里的书，“我大一的时候写论文全靠它。”
　　之后两个人越来越熟悉，柳珢是学社会学的，因为兴趣选择了民俗方向，霍如珂却只是个志怪文化爱好者，比起看书看文献，让柳珢给她讲大白话的故事和传说更轻松愉悦，加之见色起意，霍如珂逐渐对这个学长有了好感。
　　不过社会学好像是个很忙碌的专业，一有调研，柳珢就消失好长一段时间，消息不回人也碰不见，击碎了霍如珂的少女心，但这厮一旦完成论文和调研报告又会第一时间跟霍如珂约个饭或者约个咖啡，再把新鲜发现倾囊相授，久而久之，霍如珂也习惯了这个相处模式，只会偶尔在围观周围人爱恨情仇的时候感叹真是被一棵树耽误了时间。
　　几年过去，忙碌的科研学术生活似乎没有给他留下痕迹，柳珢伸手掂起霍如珂的背包，试了试重量：“要不我先帮你背一会儿，等里面的东西消灭一些了你再背？”
　　"等我背不动再给你吧。"霍如珂也不客气，"先让我负重前行一会儿。"
　　山路并不好走，沿着开发好的山道蜿蜒而上，两侧的山崖高耸入云，仿佛随时会合拢一般，将林中鸟鸣拉得悠长。山间林木葱茏，古树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松涛声。即便凉风习习，霍如珂也很快就气喘吁吁，一开始她还能和柳珢说说笑笑、拍照打卡，随着时间向中午推进，林间温度也逐渐升高，加上数不尽的台阶，她已经没有任何拍照的兴趣，只想有一搭没一搭附和柳珢的话。柳珢似乎是常年在山里田间做调研，早就习惯这种运动强度，到了半山腰的瀑布处，她已经累得双腿发软，柳珢还是健步如飞地拿着手机四处拍照。
　　“小霍，到瀑布已经是三分之二行程了，要不要帮你拍个打卡照？”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周围有不少游客都在拍照，霍如珂甚至看到一个穿着短裙和带跟皮鞋的女孩子在瀑布前被水流冲击光滑的石块上找位置，她捏了捏自己的发酸的小腿，发誓回去就要办个健身卡，奋发图强。
　　但是那是下山以后的事情，现在的霍如珂决定向现实低头："我走不动了......"她扶着栏杆，一边喘气，一边拧开瓶盖补充水分。
　　柳珢没再多劝她，找了个干净的石头让她坐着歇会儿，又去勤勤恳恳地拍照观光。霍如珂腹诽该不是公费旅游吧，又见他接了个电话，心里更加肯定，好你个狗贼，说是带我散心，其实是来做调研的吧。她捶捶腿，跟她同一批到达和后一批来的游客都已经陆陆续续继续上行，但是她腿酸腰疼，这强度对于一个成日坐着的办公室牛马来说实在是太大，又坐了这好一会儿，瀑布的水汽被微风裹挟到脸上，让她根本不想也起不了身。
　　柳珢看了看时间，向她伸出手："拉着我吧。要不然我们的午饭就只能靠零食了，到时候下山就得坐索道了。"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霍如珂刚握住，就感觉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全身，原本酸软的四肢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柳珢的体温一向偏高，她不作他想，站起来豪言壮志，誓要远离索道。
　　一路上来吃吃喝喝背包已经轻了很多，越往山顶树木越稀疏，日光也更加耀眼，把柳珢的脸映衬得更白，侧面看过去甚至有点光透感。体力恢复、景色如画、美男作陪，好心情让霍如珂脚步更加轻松，接下来的路程异常顺利，霍如珂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登上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如波涛般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近处的山峦则如巨龙盘踞，气势磅礴。俯瞰山下，来时让她苦不堪言的山道如一条细线，蜿蜒穿行于群山之间。四周走动的游客不多，想必大半都进了古庙和周边的建筑物休整。
　　但霍如珂的注意力很快被一个女孩吸引。那女孩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踩着一双白色老爹鞋，头发盘起，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在脸颊边晃荡，正隔着几步距离倚在栏杆上看着他们。
　　"你们干脆晚上再到吧。"女孩直起身，语气不善，直起身子，被逆光晕开的五官清晰了许多。霍如珂注意到这女孩五官和脸型都长得圆顿甜美，眉毛却细长，眉峰眉尾都不低，说话时还带点不开心，眉头一蹙，更显出几分凌厉。
　　"爬山当然要边爬边玩，都像你那样一鼓作气冲上来，语文书都要薄一半。"柳珢微微颔首，“小霍，霍如珂，我大学学妹，柳娅，我老乡。”
　　合着这个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甜妹是踩着这厚底鞋爬上来的吗？霍如珂想起瀑布那里偶遇的女孩，再看柳娅一副轻快闲适的样子，下个月的工资已经在心里判给了健身卡。柳娅和她打了招呼，好像有什么事需要跟柳珢确认，掏出手机翻找着。霍如珂本来觉得有点尴尬，上山路上喝的两瓶水适时地启发被动技能，她连忙去找厕所。等她回来时，柳珢已经不见了。她并不觉得奇怪，估计又是去哪儿拍照了。
　　"走吧。"柳娅走到她身边，"我们去最佳观景台玩。"
　　柳娅这会儿已经全然没有一开始见面时候的脾气，应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性格，挽着霍如珂的胳膊，好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霍如珂完全吃这一套，马上就贴过去。
　　两人沿着山路往亭子方向走，柳娅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有古怪。"
　　"什么古怪？"霍如珂好奇地问。
　　"后面有个女人，是刚刚出现在山上的。"
　　霍如珂笑道："我也是刚刚才到的啊。"
　　柳娅没有笑，反而皱起眉头。气氛突然有点尴尬，霍如珂也意识到柳娅说的和她说的不是一个意思，柳娅说的不是这个人刚刚到达山顶，那意思应该是说那是个没有征兆突然出现的人，她心里暗叫不好，难道我看了二十多年灵异志怪小说，终于也是当上叶公了吗？很多小说帖子都说山是聚灵的地方，容易生神仙或者精怪，柳娅已经站住脚步，霍如珂回头，看见亭子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那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着非常普通的黄色上衣和黑裤子，但她的长相让人不寒而栗——鼻梁很塌，几乎没有眼距，两只眼睛挤在一起，又细又小，眼尾上挑，透着凶光。
　　男人做了个手势，让回廊里三两个游客匆匆走开，然后快步走向她们。柳娅不知道在做什么，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挽着霍如珂的那截胳膊在微微发力绷紧，霍如珂余光瞥见她闭着眼，嘴里似乎念念有词，就看见男人用不符合年纪的速度猛冲过来，伸手要去摸柳娅的背。
　　原来是个死流氓吗？霍如珂怒从心中起，抽出胳膊立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这一巴掌是使了全劲，落点精准，掷地有声。
　　"啪！"
　　一声脆响，霍如珂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去，只见几粒细小的黑色虫子从男人手心掉落，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灰烬。男人打了个寒战，立在原地，僵直不动。
　　"啊！"柳娅突然捂住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霍如珂身体比脑子先动，闻声去扶柳娅，却惊恐地发现，柳娅的眼睛正在发生变化，逐渐变得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原本琥珀色的瞳孔变得黢黑，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芒，眼型也越拉越长，眼距逐渐靠拢。她来不及多想，居然本能地伸手就去撕扯柳娅的眼睛。
　　"嘶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柳娅的眼睛连同周围的皮肤被撕了下来，触感就像是某种劣质的皮革。但更可怕的是，她的脸上很快又长出了一双新的诡异眼睛。
　　霍如珂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重复着撕扯的动作，每一次撕下，新的眼睛就会立刻长出来。她的心跳得厉害，但身体却异常冷静，仿佛在遵循某种本能。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霍如珂咬紧牙关，这样拉扯下去累都累死了，在又一次撕下眼睛时，伸手去掏背包侧包里的打火机，打火机的火苗在接触那奇异的皮肤时一下窜得很高，热气几乎烧到霍如珂的额发。
　　火焰腾起中，那双诡异的眼睛终于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黑烟，留下一阵刺鼻的皮革和塑料混在一起被灼烧的难闻气味。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僵直的身体突然瘫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倒在地上。
　　柳娅恢复了正常，但脸色苍白如纸。霍如珂扶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赶紧下山。"柳珢说，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神色平静把霍如珂吓出一身冷汗，"这里交给我。"
　　霍如珂点点头，不是她不讲情义，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带着柳娅直接从山上滚下去，而柳珢看起来还处于满血状态，想必能拖一会儿。她扶着柳娅往山下走，求生的欲望拖拽着脚步，几乎只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两个人就半走半摔地到了在瀑布处。此时气温已经降低了很多，阳光也褪去，霍如珂后知后觉感到后背黏糊冰凉的汗液，被搀扶着坐下的柳娅虽然全无血色，浑身微微颤抖，但握着她的手已经回温，说话也有了力气。周边还有几个看起来刚刚上山的游客，两个人不敢多停留，喘了几口气继续下山。柳娅自己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宽慰霍如珂，夸她那一巴掌稳准狠，两个人就互相搀扶着，边走边等还没出现的柳珢。
　　天色渐晚。原本明媚的阳光早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整座山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山风呼啸，卷起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的山峰隐没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张牙舞爪的巨兽。
　　来的时候让人生不如死的山路在下山时显得异常陡峭，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霍如珂和柳娅不得不在一个观景平台歇息，柳娅试图联系柳珢，霍如珂就在一边补充水分。她很累，脑子也有点转不动，恐惧这时候才清晰地浮现出来，到这会儿她才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在一座山里遇到了难以解释的事情，很可能就此再也下不去这座山。
　　带她上山的是她认识多年的柳珢，但是现在柳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甚至死活都不能确定，山顶上那诡异的男人和怪异的黑色物质让一个穿着老爹鞋爬山都毫不费力的年轻健康女性身体发生变异然后变得虚弱，而这个今天才第一次见总共认识不过几小时的虚弱女孩是自己现在唯一的同伴。
　　柳娅还在倒腾手机，她自己的手机早就没电了，现在用的是霍如珂的，两个人在路上也尝试过联系景区应急电话，对面始终是占线。霍如珂环视周围大口喘气，四周的树木仿佛都活了过来，枝干扭曲变形，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透过茂密交错的枝桠，隐约看到两根索道的缆线割开天幕。
　　索道！霍如珂简直要被自己蠢到发笑，索道！这是一座被政府开发的景区，具备各类必备的应急措施和器械，刚才她在惊慌失措下来不及思考，没有去坐索道，而是直接冲下了山路。
　　现在，只要她们再坚持一下，走到下一个乘坐索道的站点，那里不仅有可以直达山脚的交通工具，还会有景区工作人员以及各种应急药品食品，至少可以给柳娅补满一瓶热水，还能联系警察和搜救队去找现在还下落不明的柳珢。
　　她把想法告诉了柳娅，柳娅没有什么评论，撑起身子跟她继续下山，安慰她柳珢经验丰富不会出事，自己也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气血不足。霍如珂腿酸脚软，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她们。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分辨不出是什么，天色愈发阴沉。霍如珂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回头，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山下挪去。
　　路牌不断提示她距离索道搭乘点越来越近，她渐渐也看到了一些上行的游客，那些游客看起来并无异常，甚至还有一两个路人会停下问她距离山顶还有多久。霍如珂本来想劝大家不要上山，柳娅却抢白回答了问题，看起来是不想让人知道山顶上的怪事。她低声告诉霍如珂，这些东西是有目的性和针对性的，普通游客不会被影响，反而我们的警告会变成无稽之谈，成为“谣言”。
　　霍如珂不以为然，但是也知道它说得对，这山上的游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真的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引起恐慌和骚动，说不清和那诡异的玩意儿到底哪个更危险。
　　还是先去到搭乘点，让景区工作人员去处理。
　　搭乘点的游客显然密集一些，正在排队上索道，有了人气让霍如珂感到安全，她把柳娅扶到旁边休息，自己跑去找工作人员解释山上发生的事情。不出所料，对方对于她的说辞非常怀疑，当即拨打了电话确认山顶是否有一个“瘫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结果是毫无所获，但是工作人员秉持认真负责的态度，还是向她承诺山顶的同事会去找“蓝色冲锋衣”的男性，并且给身体不适的柳娅争取一个先下山的位置。
　　等她端着热水和几块巧克力回去的时候，柳娅身边多了一个穿着粉色运动套装的女孩，女孩一头高马尾，发尾随着她焦急说话的动作晃荡，她看起来比柳娅要大一些，眼角有一颗非常明显的痣，让整张非常清秀的脸添了几分生气。
　　“你好，我是柳妍，柳娅的师姐。我还得去山上找柳珢，只能辛苦你带她下山。”柳妍神情焦急，但是说话却很冷静，柳妍柳娅柳珢，师姐，好像突然穿越到什么宗门小说，但是霍如珂来不及发问，因为她看到几步之处，还有两个柳妍。
　　她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是她确实看到，几步之外，还有两个与面前女子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粉色运动套装，同样的高马尾，甚至连脸上那抹焦急的神情和那颗痣都分毫不差。
　　"你...你们..."霍如珂的喉咙发紧，声音卡在了一半。
　　柳妍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迅速从袖中抽出一个青枣大小的黄色布袋，猛地朝那两个"分身"的方向甩去。布袋在空中诡异地燃烧起来，燃起一阵青绿色的烟雾，发出一股烧麦秸的味道。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在烟雾中僵直不动，最后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般消失了。
　　霍如珂倒退两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从山顶到这里一路的恐惧霎时淹没了她，那烟雾似乎也吸入了肺里，她不得不大口喘气。柳娅身子一歪快要倒下，柳妍眼中的焦急更甚。
　　"没时间解释了，她们已经追到这里来了。"她弯腰扶起脱力的柳娅，塞进霍如珂怀里，"你必须立刻带她下山，越快越好。"
　　柳娅的身体比之前还要轻，软软瘫在霍如珂身上。霍如珂低头看去，发现这个女孩本已缓和的脸色又变得惨白，嘴唇泛青，额头上还有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纹路，像是一条小蛇在皮肤下蠕动。
　　"她怎么了？"霍如珂问道，声音发颤。
　　"被邪气侵体。"柳妍简短地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绿色小布袋塞进霍如珂外套口袋，"这里面有护身符，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邪气。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把符拿出来。"
　　霍如珂感到一阵眩晕。她本来是来这里散心释放压力的，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卷入这场诡异的遭遇。柳珢到底学的什么社会学，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么一帮莫名其貌小说腌入味儿了自称师姐师妹的老乡。赶快下山，还越快越好，你知道我就是个爬山小白吗，我现在就要立刻马上坐上索道下山去！
　　她把柳娅的胳膊驾到自己肩上，柳妍的眼神却突然变得锐利，她一把抓住霍如珂的手腕。霍如珂这才注意到，柳妍的指甲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
　　"你左手手背上的胎记，"柳妍低声说，"柳叶形状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如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靠近腕关节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淡褐色的柳叶形印记，她从出生就有。
　　"意味着我走丢了我妈可以靠着这个胎记去发寻人启事！"她恶狠狠地说，“我们现在就去坐索道，这就是最快的路，我们，三个人，一起。”
　　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诡异的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柳妍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周围的游客和工作人员好像被笑声影响了大脑神经，全都站定不动。
　　"你们先走。"她松开霍如珂的手腕，"不要坐索道，很危险，要是过程中出了任何问题就是性命不保。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不要停下。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到了山下，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霍如珂还想再问，柳妍已经转身朝山上跑去，粉色身影很快消失。
　　柳娅突然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霍如珂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她光洁的额头上，黑纹已经像蛛网一样散开。
　　"要死，到底是什么东西。"霍如珂咬了咬牙，调整了一下姿势，看了一眼好像被按了暂停键的乘坐点，硬着头皮开始沿着小路往下走。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驱使她移动脚步。树林越来越密，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荒谬的梦，醒来后她还会躺在家里床上。
　　但柳娅冰凉的体温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走了约莫半小时，霍如珂的胳膊开始发酸。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树干上稍作休息。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霍..."
　　那声音轻柔得像是风吹过树叶，却让霍如珂浑身汗毛倒竖。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小霍..."声音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
　　那分明是柳珢的声音，但语调却扭曲怪异，带着一种非人的嘶哑。霍如珂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怀里的柳娅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要回头。不要答应。霍如珂在心里默念，额头渗出冷汗。她抱紧柳娅，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小路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树木似乎移动了位置。霍如珂确信自己一直在往下走，但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陌生。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能见度降到只有几米。与此同时，柳娅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额头上的黑纹几乎覆盖了整张脸。霍如珂想起柳妍塞进她衣领的护身符，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霍如珂僵在原地，心脏几乎停跳。人影慢慢走近，轮廓逐渐清晰，居然又是柳妍。
　　霍如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把我当傻子了吗，我看到柳妍上山去了，你就算骗我也要尊重我的智力吧。假柳妍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根本没有骗她的想法，反而是扯出一个嘴裂到耳根的笑容，用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盯着霍如珂。
　　"找到你了。"假柳妍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伴随着咯吱咯吱，好像骨头都在用力。
　　霍如珂尖叫一声，本能地想要松手，却又担心会把柳娅摔在突起的石头上，她又惊又惧，长时间的恐惧和疲惫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不正常的热气，喉咙也开始尝到血腥味，这意味着她的咽喉和鼻腔都已经处于超负荷状态，局部刺激才会使得毛细血管扩张。她突然感到非常委屈，明明自己只是来散心，怎么就突然开始要逃命了。
　　“柳妍”继续扭曲着诡异的笑容："青柳门..."
　　什么跟什么！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你闹鬼就闹鬼，你还要给我搞什么宗门背景吗？这是什么人生副本中插的广告吗？我的生活已经无趣廉价到广告都是这种低龄烂俗推广了是吧！
　　霍如珂忽然感到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一把把自己的背包摔在地上，让柳娅坐在上边，靠着石头维持平衡，然后几步迈过去，一把抓住了“柳娅”脏乱的外套，手上的柳叶胎记突然灼热得像被烙铁烫过，她更是生气。
　　"滚开！"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提起柳娅的衣领，“我跟你说清楚，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是你肯定不是柳娅，别说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就算是在大街上，法律也保护不了你。”
　　“柳娅”抬手去抓霍如珂的手想要扒下来，霍如珂此时已经没有礼节和道德了，她抬起腿，膝盖狠狠抵上“柳妍”的腹部，被攻击后的“柳妍”彷佛变成了动物，脸部因为愤怒更加扭曲，长大了嘴，露出一口完全没有牙齿和舌头的黑洞洞的口腔，散发出一股恶心的味道，霍如珂病急乱投医，左手猛扇了这怪物一巴掌，右手掏出绿色布袋，在那张恶臭大嘴转回来时一把塞了进去，接着左右开弓又是几个巴掌，把想象中用来打领导的劲儿全使了出去，效果出奇地好，那怪物的上半身开始颤抖，发出呜呜的怪叫，后退几步，霍如珂乘胜追击，把柳娅靠着的那块石头用力搬起来，她没力气把它举起来，只能抱着石头用力推向怪物，中中碰在对方的胸口，那假柳娅被撞得向后仰倒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一团黑雾从七窍中渗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
　　到这时候。霍如珂也脱了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俯下身，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柳娅还瘫软在地，但是额头上的黑纹已经消退了不少，冤大头霍如珂也不敢如释重负，因为柳娅之前也“回光返照”过一次，她只能撑起自己，又去把柳娅挪到自己肩上，硬撑着继续下山。拐过两个弯，那片诡异的树林已经被甩在身后，雾气也渐渐消散，她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雾气散去后天气竟然渐渐清明起来，日光穿过枝桠，鸟鸣又一声接着一声喧闹起来。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柳叶胎记的颜色变得更深了，比起胎记，更像是纹身。
　　景区设施还算齐全，大门口接壤的小镇上，全是热情揽客的商户，霍如珂筋疲力尽还撑着站不直的柳娅，也不管宰不宰客了，进店点菜喝水休息一条龙。她扶着柳娅坐在最里边的位置，揉着自己酸胀的小腿，柳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不管是自己的手机还是柳娅的手机，始终没有亮起跟他有关的讯息。
　　柳娅半道上已经恢复了意识，只是仍然相当虚弱，只能小口小口喝茶水，霍如珂看她那张苍白的脸，嘴边的提问又咽了回去。暮色中的小镇逐渐亮起灯火，玻璃窗映出她凌乱的发丝，以及手腕上越发清晰的柳叶印记。她渐渐扛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和疲倦，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刚刚合眼没几分钟，又被人推醒。
　　柳珢站在她桌前，右脸挂着几道滑稽的黑印，冲锋衣领口隐约露出半截烧焦的符纸。
　　对面坐着休息的柳娅已经不见踪影，但是柳珢没有大碍地出现在这里，想来也是安全了。
　　“她们在车上休息，你要不要也去看看，”柳珢递来一杯热饮，黑乎乎地看不出什么东西，他的袖口残留着某种香料焚烧后的味道，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杯沿留下淡淡焦痕，"车上有医生。"
　　"不用。"霍如珂把破皮的掌心藏进袖口。从树林逃出来后，她发现自己被树枝划破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虽然这个发现让她毛骨悚然，但柳珢现在显然不是能完全信任的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霍如珂没接杯子，"柳娅额头上的黑纹，树林里那些怪物，还有..."她突然噤声，意识到这是在饭店里，环顾了一圈，却发现四周已经没有顾客，只有两个在收拾桌子的阿姨偷偷打量他们。
　　柳珢在她身边坐下，身上医用酒精的味道里混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你会知道的，但是不是今天。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你很累了，应该先去休息。"他眼神瞥向弯腰擦桌子的阿姨，“她们也该休息了，我们也不能一直留在里面。”
　　透过玻璃门，霍如珂看到一辆银白色的SUV停在门口，挨得很近还停着一辆黑色比亚迪，她背起包，跟着柳珢走到外面。SUV车门开着，柳娅和柳妍都在里面，柳娅脸色缓和了许多，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看到霍如珂过来，就准备下车跟她讲话，被柳珢摆摆手阻止了。
　　柳妍的情况要糟糕很多，她腰间渗血，缩在座椅里，脸色脖子上都是焦黑的痕迹。
　　"她没事。"柳珢在身后说，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霍如珂转过头，看见柳珢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延伸到她的脚边。"你先回去吧，后面那辆车是接你的。"柳珢继续说道，"我得先送她们回去，过几天，一定来找你，道歉和解释。"
　　"好。"霍如珂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她走向那辆车，却在经过他身边时故意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扑向柳珢。
　　"小心！"柳珢伸手扶住她。
　　就是这一瞬间，霍如珂的手指灵巧地探入柳珢冲锋衣的口袋，摸到了一个粗糙的布袋。她迅速将它攥在手心，借着站直的姿势将它藏进了自己的袖口。
　　"谢谢。"她低声说。
　　车门关上后，霍如珂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布袋——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的黑色布袋，表面有明显的灼烧痕迹，边缘已经焦黑卷曲。更奇怪的是，布袋上用红线绣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摸上去有种诡异的温热感，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司机在限速边缘踩着红线疾驰，霍如珂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但她要自己去找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