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以清泊》苏又野

2、竹枝2

　　就于诸座举杯欲欢之际，笙乐奏得半曲时，从天而降一不速之客，顿扰得一座喧哗，帝颜变色。

　　乌雉鸡便如此宣示了主权，占领一席之地。雄赳赳兮气昂昂，卯日星官无处藏。翅羽如练，色以彩光染，暗色中蕴含千秋见，是极好一类，应是斗门殿引来的一盘佳肴。可如今却展翼飞檐于仙庭，不可置否，难猜难忍。

　　帝终于怒，正欲摔杯示令，却半途而废，将手收了回去。

　　素笄横髻，粗布蓝衣加身，外围一短半素裳。杏眼含珠的少女荒唐无礼，随鸡入庭，白净的脸面被煤灰沾染得污秽不堪。手持长柄银勺，旁若无人般追逐着正忙于飞檐走壁的昴日星官。

　　一边加紧脚步四窜，嘴中也不停胡喊威胁着“好一只泼皮鸡，害我好找，要是让我逮着，就活拔了你的毛！你给我站住！”身形娇小，上蹦下跳犹如一只欢脱的兔。鸡兔同闹于宴，着实是场难寻的好戏，可叹司书君不在左右，否则天历卷上当会记下几句“宁安一万五千十三载，夏历，仙庭四海筵，海官共堂，举杯庆，不预，上降乌雉，飞檐于帝前，同后一女，粗布蓝裳，为司膳，持勺捕雉，尽后餐盘狼藉，杯酒汤倒，百官失色。”

　　兴许也是累了，乌雉扑哧一声后便收了翼，一跃而下，稳当停立于帝案前，与垂旒仙上进行一番含情对视，少女见如此境况，下意顿了顿身，闭了嘴，收下手中一切举动，蹑手蹑脚地徐行上前，紧屏住了息，就在咫尺之遥时，终于猛足了力，一脚腾空，身形向前倾去，四肢展如一张人网，直朝那只乌雉扑去。且听一阵哐啷盘裂杯倒声，乌雉一声惨啼，果入了少女的怀里，再扑腾不起。

　　“哈，入了我的手掌心，你就莫要再想逃，回去就把你炒了下酒。”少女应是及其得意的，伸手朝着滑溜的鸡脑袋就是一拍。眉眼皆含着不尽地喜色。可就在她笑不拢嘴，十分骄傲时，耳畔传来一声冷厉的言语

　　“仙庭竟有这般大胆之辈，目无尊主！”临危不乱的帝母似是早已怒气横生，玉手高伸，拍案而起。“妄滋生事，惊其君客，来人，带下去，罚七十寒鞭！”

　　“…王，王后！”少女恍然惊散其神，顿时直觉手颤不止，摸爬离案，连滚下阶，怀抱乌雉扑通跪地，连连伏首求罪

　　“帝君恕罪，王母恕罪！小司不敢滋事于庭，只因这…”求饶解释未半，庭外便多了两位披甲执剑，凛冽高大之人，因听传唤而至，随即两精兵铿锵上前，带来一阵势不可挡的戾气。少女直感不妙，脸色逐渐苍白泛青，心下暗暗低号，“天呐！我一介娇弱小女豆蔻年华未过，就要命丧于今吗？听闻寒鞭鞭神神散，抽仙仙灭，我方有两百岁灵元，连小小一个灶王爷都不如，怎受得了七十鞭，想必半下没过就一命呜呼了吧！”

　　可就在其心灰意冷，对生无望之时，耳畔忽的传来一句

　　“且慢！”

　　一座哑然间，众目睽睽之下，右上侧座一清秀男子陡然起身，一直行至帝君眼前，微微欠身行礼。

　　“帝母不可，此小司虽行事鲁莽，今令众皆失雅兴。毁倒佳肴美酿，破盛筵之席。可她方才一举未尝不是善行。”

　　“哦？这如何说来？”高上之帝母听取泊灵一谏，怒气渐消，折身坐了下去，挥手遣散了铁甲天兵。

　　“鸡雉有灵，却不通礼数，入仙庭扰客一举实为天性使然。而后者前来追捕，虽令帝母不悦，却是尽职之礼，故不可罚。再者若这小司不去追捕，想必现时还未得安宁，筵毁可再办，若帝母之圣德因此而遭人诽议，乃实为不值。如此，应赐赏而不罚，方显天之圣明。”

　　泊灵再行一躬，算是言罢。半刻，耳畔又响起了那熟悉不过的明朗笑声。

　　“好，确实好！”帝君似乎听得认真，也是知理，取得这般谏言，不禁击掌以示同意“是该赏，不罚！那么，你唤何名？” 转而，珠旒被手一拨，露出其后之脸，帝君眉眼如画，如竹含清露，鼻挺如刀刻，脸面如声明朗，丝毫难见是千岁之人貌，眼眸流转间就停在了还跪地不起的抱鸡少女身上。

　　“啊？……”少女思绪已然偏远，不知飘到了何处，故虽闻帝君声，却不清其问，帝君也是一极和善之人，见她之神情，便又凑近些，抬声重复了一遍

　　“你唤何名？告知于朕，方好及赏。”

　　“赏？”少女回神，脱口便回“我无需赏，只要免去那七十寒鞭，我便千恩万谢了！”她回得大声，完全不顾及帝君身旁之人眼神一暗。

　　帝君似完全被她逗笑，“可免，可免，不过，你得先告知你的名号罢，不然朕如何受你的千恩万谢呀！”

　　“这……”听如此回答，少女也算松了一口气，可又马上低头噙着唇，支吾其言。

　　“怎么，不愿？”帝君欠身去看，笑问，“朕的面子都不想给？”

　　“非也！”闻言，少女抬头，大声反驳一句，紧接长舒了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小司，名唤…唤…珠实！”

　　“什么！猪…食？哈哈哈……”帝君听到如此回复，着实难以再忍，失态大笑，此举也惹起了哗堂之嘲。

　　“猪食此名是何来呀？这于你是不是有些…不妥呀！”失态之人显然笑得气力不足，极力喘息着平复。

　　“何来不妥！”珠实似是急了，可又似早已熟悉这般讥诮，故脸不红来不羞不燥，昂头挺胸正儿八经地解释着自己名号“明珠之泽，华而有实。何来不妥一说，怕是各君思想甚远，方才生出此话。不过，我也不会因此而计较。”

　　“好！好个不计较，今你哄得朕如此开心，也该受赏，大可说来，你要什么？能给朕便给！”

　　“真的？”珠实将信将疑，却还是扪心盘算了一番。

　　“真的，朕一言九鼎！”

　　“那…我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