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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休息一下 檐角铜铃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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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铜铃在夜雨里碎玉般乱撞,沈明渊推门的刹那,青竹踉跄着栽进他怀里。见到沈明渊平安而归,似是松了一口气,眼睛缓缓的闭上,靠在沈明渊的肩膀上。少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被江水浸透的鸦青短打紧贴着肌肤,右臂绷带洇出的朱砂色正沿着指尖往下滴答。
"何苦..."沈明渊喉头哽住,掌心触到青竹后背冰凉的潮气,方才渡江时暗卫的冷箭仿佛又擦着耳畔掠过。
借着檐下灯笼,才看清少年发间凝着水霜,下唇咬破的伤口结着暗红血痂,是逃亡时为保持清醒自残的痕迹。
沈明渊指尖刚触到青竹滚烫的额头,少年便在昏沉中攥住他染血的袖口。"清风。"他唤声里掺着江风般的涩意,额角伤口渗出的血珠在烛火下凝成琥珀色。玄衣少年自梁上无声落地,褪下犹带体温的外袍裹住青竹,却在抱起人时顿了顿,青竹泡胀的指尖正勾着清风腰间半旧的平安结,是去年上元节他们共放的河灯里捞回的。
沈嬷嬷的从水盆中捞起帕子,将水分拧出,要用巾子为沈明渊擦脸,沈明渊却接过帕子,轻轻放在了青竹滚烫的额头上"先送青竹回屋休息,好好养伤,今晚他辛苦了"
"公子..."青竹在清风肩头呓语,被冷汗浸透的后背突然被塞进个鎏金手炉。素悯不知何时褪了自己的狐毛围领,药箱底层取出块犀角冰片压在少年心口。
沈嬷嬷抖着手要给沈明渊重新包扎额角,老吴闷声将熬好的金疮药分了一份给了清风,那沉默少年右掌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却一声不吭。
烛泪凝成琥珀,素悯剪断最后一根桑皮线时,沈嬷嬷正用颤抖的手第三次擦拭沈明渊额角的冷汗。老吴在廊下踱步的动静忽轻忽重。
素悯将煮过的麻布浸入艾草水,铜盆里浮起几缕沈明渊官袍的靛青丝线。
廊下传来清风与老吴的絮语,年轻侍卫正将青竹染血的里衣泡进皂角水。素悯忽然用银刀背轻叩沈明渊腕脉:"家主且松拳。"众人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攥住了绯衣女子当时为他包扎伤口撕下来的布,粗麻布面已被血渍晕出梅枝形状。
暮雨斜斜地压着窗棂,铜盆里的水纹一圈圈暗下去。沈明渊将下颌浸在渐凉的水中,喉间那道绸缎假结被水汽浸得松软,露出底下淡红的胭脂痣,像雪地里冻僵的梅苞。
"灶上煨着百合粥..."沈嬷嬷的影子在青竹屏风后碎成斑驳的墨痕,老银镯磕在楠木托盘上,叮当声里掺着叹息。她总把话说得这般轻巧,仿佛掀开那盅甜粥便能回到三年前,沈夫人还会在晨光里给女儿梳双螺髻,簪上应季的玉簪花。
素悯跪坐在廊下煎药,药吊子里的苦气缠着雨丝漫进轩窗。右臂包扎处洇出青褐药渍,她抬肘拭汗时,半截雪色后颈自素绫交领滑出,倒像枝头未及收进瓷瓶的白玉兰。文砚的算盘珠子突然乱了两声,墨迹在账册上晕开歪斜的梅花,他蘸笔时狼毫尖颤得厉害,洇透了"惊蛰"那页的洒金笺。
檐角铜铃忽地惊起碎玉声,沈明渊蓦然回首,青丝扫过案头那包桂花糖。油纸包上的水痕蜿蜒成溪,少年侍卫立在雨幕里,青铜面具沿下颌滴水,玄色劲装紧贴着少年人初显的肩骨轮廓。去年上元灯火里,这狰狞面具曾映着满街琉璃盏,他说要戴着吓退夜贼时,眼尾弯起的弧度比面具上的饕餮纹更鲜活。
"青竹让我给大人您带来桂花糖吃.."清风开口时喉结在青铜兽面下滚动,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他忽然别过脸去,似是觉得难为情,露出耳后那道新愈的箭伤,结痂处还泛着淡粉。
沈明渊接过"谢谢"指尖无意识摩挲糖纸,去年此时,母亲尚能用染红的莲子哄她饮药,清风也还是沈府护院家的小厮,会在她翻墙时在下面张开手臂,衣襟里兜着新摘的枇杷。
药香忽然浓烈起来,素悯端着青瓷碗转过屏风,裙裾扫过满地凌乱的雨光。碗底那颗莲子红得惊心,沈嬷嬷的呜咽混着老吴磨刀声刺破雨幕,刀刃在青石上擦出的火星,与记忆里江陵别院的萤火渐渐重叠。那夜母亲也是这样端着药碗,鬓边凤头钗的流苏扫过她哭湿的脸,说等莲子开了花就带她去西湖看荷。
铜盆里的水彻底凉透,沈明渊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假结浸软后露出原本的弧度,喉间胭脂痣浸在涟漪里,竟真像要开出花来。清风突然向前半步,带着潮湿的体温,面具上的雨水落在她手背,烫得那包桂花糖在掌心微微发颤。
素悯的衣袖掠过案头安神香,雨气裹着松烟墨在帐幔间流转。文砚的算珠又乱了几声,老吴的刀终于磨成弦月,而沈嬷嬷的百合粥在灶上煨成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