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75、救人 她与被绑的

　　是谁？这嗓音好陌生，不像他认识的人。

　　可他嘴里塞着布条，没法问，只能继续听。

　　“蒙泽，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记牢，我叫阿蔓，是阿荻的远房表亲，三个月前才来的南林，与你情投意合，听说你被山匪绑了，家里又凑不齐银子，只能自己想了个法子，和山匪做交易赎回你，至于我打算怎么做，我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女子语速极快，但吐字清晰：“无论山匪如何盘问你，都以我这套说辞为准。”

　　“记住了吗？”

　　蒙泽被绑的这段日子里，既没怎么吃也没怎么睡，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女子以为他不信任自己，遂喊了一声：“阿荻。”

　　“去那么多人干啥？”

　　山匪拦住阿荻，阿荻只能回以高喊：“蒙泽，你就听阿蔓的，阿蔓不会害你！”

　　蒙泽耳朵一动，这的确是阿荻的声音，他与阿荻还算熟悉，因为他是年轻一代的猎人，而阿荻是年轻一代的掌柜。

　　南林大多老店都有固定猎人供货，阿荻没有，蒙泽懒得与一些老滑头掌柜打交道，便将自己的猎物都送去了米香客栈，因为阿荻很爽快，从不耍心眼，自此两人便熟悉了起来。

　　有阿荻这句话，蒙泽便也不多想，点了点头。

　　山匪叫唤起来：“行了行了，腻腻歪歪的，有什么话等放人以后回被窝里说去。”

　　引得一片哄笑。

　　女子却不见半点尴尬，反道：“回去自然也是要说的。”

　　最后，她又叮嘱了蒙泽一句：“保重好自己，他们过几日便会放人。”

　　女子离开了。

　　蒙泽躺在独轮车上，反复思忖阿蔓的话，阿蔓这身份是假的，阿荻阿岱姐妹因逃婚来南林后便断了与家里的联系，哪来什么远房表亲？

　　阿蔓还编了一个与自己情投意合的谎言来救人，说明她与被绑的几人素不相识，既然素不相识，为什么甘冒大险呢？

　　她要和山匪做什么交易？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是了，她怕说得越多，他越容易露馅出错……

　　山匪很是警惕，阿蔓阿荻走后，他们又拖着几名人质换了一处落脚。

　　阿蔓说他们过几日便会放人，有了这句话，哪怕处境依然危险，蒙泽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期望，他提起精神头，听山匪们说话，想听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人在被蒙了眼后，耳力便会更好，入了夜，山匪们的窃窃私语竟被他听到许多：

　　“也不知那丫头是不是骗人的。”

　　“是不是骗人，二当家和军师一去便知。”

　　“我怕她憋着什么坏呢。”

　　“她敢！仔细我一刀下去，给她情郎的头砍了！”

　　“不至于，这年头想造反的人多了去了，没机会而已，狗皇帝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狗皇帝的命换她情郎一命，一箭双雕，指不定她偷着乐呢。”

　　“对，你别瞧她一副满心情郎的样子，出主意的时候，比大当家还狠呢！摆明了真想皇帝死。”

　　“听说她和她姐姐都是因为家里交不上田租，被爹娘卖给一个老头，逃婚出来的。”

　　“哎，这年头，税越来越重了。”

　　“平日里重也就算了，大旱那两年也重，根本不给人活路！”

　　“这要是二当家和军师成功了，咱们是不是也鸡犬升天了？”

　　“什么鸡犬升天？咱们得坐开国功臣那桌！到时候升官发财娶媳妇，要什么有什么！”

　　“我想去云京！买一座大宅子，娶他十八房小妾！”

　　“我倒不想要那么多小妾，小妾多了，整日争风吃醋，烦死了，我就想娶个贤妻，操持家事，孝顺父母，生几个大胖小子，那日子才真是有滋有味，对了，最好长得标志些，像那个阿蔓一样！”

　　“我呸，你可真敢想，”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会儿，见蒙泽歪着脑袋，一副睡死过去的模样，才继续道，“那个阿蔓，就算蹬了这穷小子，也轮不着你！你没瞧大当家和她说话轻声细语的？”

　　“那又怎样？一个二手货，大当家会要？”

　　说到大当家，几人不堪入耳的交谈声变小了，蒙泽不再听得清，他便将已经听到的线索在脑中捋了一遍。

　　山匪的二当家和军师似乎和阿蔓阿荻一起走了，听山匪的意思，他们要造反？

　　什么叫拿狗皇帝的命换情郎一命？他和皇帝能扯上什么关联？

　　还有，大当家对阿蔓有意思？

　　蒙泽简单梳理了一下线索，却还是云里雾里，看来只能等山匪放人后再问阿蔓了。

　　山匪在这个落脚点待了六日，最初对几个人质看管得很严，后来见人质都半死不活，便放松了看守，这使得蒙泽找到了和其他几人说话的机会，他转达了阿蔓的话，免得山匪问起来露馅。

　　几个年轻人虽然不明状况，但事关生死，便也都记住并答应了。

　　第七日，午时，吃过饭的山匪们各自找地方小憩，林间虫鸣鸟叫，混杂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守在外围的山匪远远瞧见有人过来，眯眼看了一会儿，随后一边迎上去，一边扯起嗓子吼：“都醒醒！二当家回来了！军师回来了！”

　　山匪们相继转醒，一股脑儿围上去，一时间嘈杂异常。

　　片刻，一道斯文的男声响起：“我看看。”

　　男子嗓音不大，周遭却立刻安静下来，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山匪们自发让出一条路。

　　男子走进人群中央。

　　二当家背上背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男人闭着眼，已然昏死了，好在二当家比他背着的男人更为壮硕，但饶是如此，还是累得气喘吁吁，豆大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军师正捏着一块帕子为他擦汗。

　　两人身后跟着阿蔓阿荻。

　　阿蔓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似是不太适应这般疲累的赶路，她靠着阿荻，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斯文男子笑了笑：“别急，你先歇一会儿。”

　　有识趣的山匪觑着斯文男子的脸色，给阿蔓和阿荻递了两碗水，阿荻不敢喝，阿蔓却几口喝完了。

　　斯文男子正是大当家。

　　大当家示意二当家放下男人，他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又摸了摸男人的衣裳，最后一伸手，军师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交给他。

　　大当家翻来覆去地检查那玉牌，玉是上等玉，莹润细腻，雕着一条长须圆目腾云驾雾的龙，气势威严无匹，龙身右侧刻有端方遒劲的“天子”二字。

　　检查完毕，大当家将玉牌收入自己怀中，吩咐道：“看好他，别弄死了，回去再说。”

　　“是。”

　　山匪们听到吩咐，立刻收拾东西拔营。

　　阿蔓又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大当家：“姑娘莫急，让我们的人先走。”

　　军师皱眉道：“大当家，这便放人吗？万一那人是假的呢？”

　　“皇帝人在南林是真的，衣裳也是宫廷料子，玉牌更是真的，若这样都能让我劫到一个假皇帝，那我甘拜下风。”

　　大当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阿蔓。

　　阿蔓丝毫不怵，只满眼焦急地望着蒙泽的方向。

　　二当家缓过气力，也凑上来：“大哥，依我说，把他们都杀了，绝了后患。”

　　大当家哼笑一声：“这天下可不是只靠杀人就能得到的。”

　　二当家悻悻闭嘴。

　　片刻之间，山匪们将东西都收拾好了，由一个个小头目带领，四下散开在山林中。

　　大当家是最后走的，临走前他望着阿蔓，语带深意地说道：“有缘再会。”

　　阿蔓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蒙泽面前，将蒙泽脸上的黑布解开。

　　一连多日蒙着眼，这会儿陡然摘了黑布，又恰逢正午，日头高悬，日光直直照射下来，蒙泽下意识低头、眯眼。

　　阿蔓关切道：“你还好吧？”

　　蒙泽缓了许久才慢慢抬头，看向面前女子，女子一身黄衣，姿颜姝丽，山风拂动她垂落脸颊的发丝，明明身后是炽烈骄阳，可在蒙泽眼中，她竟比日光更璀璨。

　　他骤然失语。

　　阿蔓尝试扶他：“你还能走吗？”

　　蒙泽有些腿软，借着阿蔓的力道缓缓起身，与阿蔓阿荻一起，将其他人质也一一解开。

　　逃脱匪窟的年轻人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山匪真的走了吗？”

　　“他们不会再回来吧？”

　　阿蔓拿出干粮，分发给几人，又递上一壶水，道：“不好说，所以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你们边走边吃，吃慢些，别噎着。”

　　听了阿蔓的话，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启程。

　　蒙泽找了条偏一点的路，路上阿蔓叮嘱众人，无论之前在匪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与别人说，镇上虽有守备军，山匪不敢公然来犯，但若真激怒了他们，也恐有杀身之祸。

　　蒙泽问阿蔓与山匪做了什么交易，阿蔓不答，只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又问阿蔓到底是谁，阿蔓笑了笑：“回去以后你就知道啦。”

　　有蒙泽引路，一切都很顺利，几个年轻人虽然身心俱疲，但也知道若不走快些，山匪随时可能折返。

　　蒙泽时不时偷偷打量一眼阿蔓。

　　连日奔波，阿蔓显然很累，但她一声不吭，眼看离镇子越来越近，蒙泽主动提出让大家歇息一会儿。

　　阿蔓没有反对，她眉宇间透着忧色，频频回望山匪先前落脚的方向。

　　蒙泽想问她在看什么，可阿蔓一个眼神过来，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讷讷道：阿蔓姑娘，多谢你了。

　　阿蔓：“不必。”

　　他猜测阿蔓的身份不简单，不仅因为阿荻对她恭敬的态度，更因为她一路上的举手投足，他想了想，将自己这几日听到的山匪间的对谈都告诉了她。

　　阿蔓沉默着听完，没有一点诧异，只对他笑了笑，道：“在那样的处境下，你还能注意到这些，你很聪明，也很细心。”

　　蒙泽挠挠头，耳根发烫，垂眸走开了。

　　回到镇上，阿荻将所有人都带往客栈，人质的家人们候在客栈，见他们平安归来，喜极而泣，阿荻让小二备几桌饭菜，庆祝一番。

　　蒙阿婆拉着蒙泽的手，泪眼婆娑，不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蒙泽一边安慰阿婆，一边眼睛又忍不住寻找起阿蔓，进了客栈后，阿蔓便不见了。

　　这时，正与阿荻说话的一个小二忽然高声叫道：“这么快就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