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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南林 满城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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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静沅心头一凛,下一刻,周长乐已放下碗筷,拉起她,将她推出堂屋,推入院中,道:“我替她把脉,你别进来。”
她担心绿蕊,却也明白周长乐是为她着想,她身子弱,此刻又没蒙面衣,自然是离绿蕊越远越好。
夜风陡然转厉,将白日里那片生机勃勃都吹散了。
绿蕊吓懵了,噙着泪水伸出手,让周长乐诊脉,时不时转头看一眼庭院中的徐静沅。
徐静沅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周长乐面色凝重,号脉的手指微动,好一会儿过去了,还没结束。
徐静沅交握在身前的手一点点攥紧。
又片刻,周长乐才收回手,问了绿蕊几句话,绿蕊或点头或摇头,抽泣的动作越发明显,问完话,绿蕊一边擦眼泪,一边起身回西厢房了,脚步都有些踉跄。
周长乐走出堂屋,先舀了水,洗了手,然后直视徐静沅,道:“是鬼面疮。”
徐静沅面色发白,但语气还算冷静,问:“在疫人坊染上的?”
“嗯,她说有几回嫌闷热,没戴面衣,还吃过几次病人的零嘴,”周长乐将污水泼了,用帕子擦干手,“我已让她回屋收拾衣物,这就送她去疫人坊。”
说完,他顿了顿,直视徐静沅的眼睛:“我知道你们主仆二人感情要好,但她既然染了病,就必须得去疫人坊,到了那边,师叔和王医官会照顾她,你身子弱,万万不可感情用事。”
徐静沅透过窗,看见绿蕊手忙脚乱收拾的身影,她一边叠衣物,一边抹泪,心中难免不忍,一时便没有搭话。
周长乐语气沉了些:“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民间比不得宫里,没有那么多太医围着你,没有那么多补品紧着你,若真染了疾,得靠你自己扛,即便扛过了,也于身子有损,更何况,你忘了吗?昭月还在南林等你。”
徐静沅想起自己答应章折柳的话,想起小祭坛上悬吊着,被钩尖穿身的娃娃,想起午后那封信,终是暗暗叹了口气,道:“听到了。”
周长乐意识到语气过重,神色稍稍放松,又安慰她:“放心,我们会治好绿蕊的。”
二人赶在宵禁前,将绿蕊送到了疫人坊,陆棠华听闻绿蕊染了病,十分歉疚,认为她要不是连日给自己送饭,也不会染上鬼面疮,当即取了脉枕,又替她把了一回脉。
绿蕊望着女病坊,想到接下来的日子要与徐静沅分开,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陆棠华以为她是害怕自己活不长了,便温声安慰道:“没事的,咱们草药管够,许多病人都快痊愈了,你乖乖喝药,很快就会好起来。”
绿蕊木然地点点头。
徐静沅没有进屋,站在院中,她走得急,忘了添衣裳,此刻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周长乐默不作声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她满心满眼都是绿蕊,再顾不上什么男女分寸,只觉得那外袍为她挡住了寒风,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周长乐的外袍沾满了淡淡的药味,她从不用“药香”来形容药味,因为对她而言,药就是药,药都是苦的,她可以闷头喝完任何一碗递给她的药,但绝不会因为喝得多了就觉得亲切熟悉,然而这件外袍上的药味却令她不那么反感,大约是这位周太医继承了他师父的习性,在药中加了什么调和气味的草药吧。
天青色单衣衬得周长乐身姿清瘦挺拔,立在寒风中,只发丝被微微吹动,好似一颗青松。
他低头,道:“方才只瞧了绿蕊的脉,稳妥起见,你的也得瞧瞧。”
徐静沅不知在想什么,乖顺抬手,周长乐一只手托住细腕,一只手搭上脉门,神情专注,过了片刻,他道:“还好,没事,但回去后得将你的屋子打扫一番,绿蕊的东西尽量都先搬到院子里。”
“对付一夜,明日便走。”她忽然道。
周长乐怔愣。
她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道:“皇后娘娘今日来了信,我们离宫第二日便有人闯揽月阁,可能是哪位大臣起了疑,想进去看看我究竟死没死。”
她没有点出周启元的名字,也没有提及周隐。
周长乐皱眉:“你怕他们一旦查出蛛丝马迹,会派人追杀我们?”
“嗯,顾忠的安排虽然缜密,但那一夜,畅音阁和戏班子的人都太多,难说有没有疏漏,谨慎为好。”
“绿蕊怎么办?”周长乐问道,“你不打算带她了?”
徐静沅沉默良久:“不带了。”
“你不是说,这病即使痊愈,也于身子有损,让她留下好好休养一阵子吧,陆大夫照顾她,我放心。”
明明不舍,她却转身就走:“回吧。”
说收拾行装,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带上银钱和衣裳,其他缺什么路上再买便是。
徐静沅吹灭灯烛,侧身躺着,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怎么走着走着,就剩她一个人了呢?
周长乐隐约的脚步声在西厢房和院子间来回穿梭,他带的东西多,这会儿正陆陆续续地往马车上搬。
不得不承认,他做事麻利,功夫好,见识也广,并且目前看来,还算听话,只是她也明白,收得再妥帖的一把刀,终归还是一把刀,她不是刀的主人,也就不知道他何时会出鞘。
在更夫一声又一声的锣鼓声中,她睡意渐浓,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周长乐早早去驿站牵了匹马回来,顺便还给徐静沅带了朝食。
走到巷口,他看见院门敞着,不禁蹙眉,加快了步子,很快,他听到纪桐的声音,迟疑片刻,他又停下脚步,停在刚好能听到二人说话的地方。
“徐姑娘,你们这么快就走吗?”
“师兄有事,赶着去南林。”
“哎,”纪桐叹气,“我今早去疫人坊看了绿蕊姑娘,她可舍不得您了。”
“请纪捕头替我转告绿蕊,让她安心养病,等身子大好了,再来南林寻我。”
“你们真要去南林?我听说那边不太平,”纪桐声音渐低,“七年前,连皇上都差点……”
他不敢往下说了。
徐静沅淡然一笑:“你也说了,都是七年前的事了,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除了这个,还有事吗?”
“哦,没了,你记得转交就行,我走了!”纪桐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办完事,要回云京吗?”
“嗯。”
“好嘞,你们回程也会路过临江,那时候,灾疫应当结束了,可以多留几日,我带你们四处转转,吃好吃的!”纪桐说着,又笑起来。
“好。”
巷口处,周长乐拉动缰绳,装作才回来的样子,迎面遇见纪桐。
纪桐高声叫道:“周太医!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呢!”
二人寒暄几句,他提醒周长乐:“李师傅听说你要走,写了封信托我带给你,我交给徐姑娘了!”
纪桐嗓门大,刚想拆了信封先看的徐静沅轻叹一口气,随手将信扔到了堂屋的桌上。
周长乐牵着马回到小院,套上马车,又喂了点草料,才进屋拆信。
徐静沅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他写什么了?”
周长乐看完后将信递给她,她一目十行,前半篇是道谢,谢周长乐这段日子对他的悉心照顾,让他捡回一条命,后半篇则表达了他想重新振作,不荒废自己这门手艺的决心。
徐静沅疑惑,不是才警告过他不要四处显摆自己的手艺吗?这会儿又不怕死了?再者,小小的临江县哪里有他振作的机会?
是不是周长乐又和他说了什么?
她想问,但多半只会得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回答,索性算了。
把信还给周长乐,吃过朝食,二人便离开了临江。
因为章折柳那封信,二人不敢再逗留某处,直奔南林,好在南林离临江不远,而且越往南走,越暖和,轻装简行,一路还算顺利。
南林有九重山,但南林百姓畏惧瘴气和野兽,少有住在山中的,几乎都聚集在山下的南林镇上。
拿出路引,过了城门,徐静沅掀开车帘,打量这座镇子。
南林的风土人情和云京、临江都大为不同,云京繁华方正,有着皇家的端肃威仪,临江雅致秀美,人们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而南林又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诡谲野性的美。
行人衣着多为极其鲜艳浓重的色彩,艳红深紫,明黄靓蓝,无论男女老少,脖子上腕上耳上甚至脚踝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饰品,其中最多的是铃铛,铃声伴随着他们走动而轻轻摇晃,满城铃响,徐静沅时而觉得好听,时而又觉得吵。
周长乐解释道:“南林山多,人们虽然不会进大山深处,但会在山的外围砍柴打猎,山路复杂,气候多变,常常有人迷路,这时,大家会自发进山寻人,走失的人若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就很容易被看见,铃铛也一样,走失的人累了,喊不动了,但只要听到铃响,人们就能循着铃声找到他。”
原来如此。
徐静沅喊停,跳下车,进到一间成衣铺,挑挑选选,给自己置办了几身南林当地的衣裳,又问周长乐买不买。
周长乐略一思忖,也选了两身,道:“其实我有,但都在山里。”
他说的“山里”自然指的是他和他师父韩旷隐居的山。
徐静沅顺势问道:“我们去黑山,会经过你原来住的地方吗?”
“不会,但去黑山之前,我想先回去拿些东西,做点准备。”
徐静沅没有细问他打算做什么准备,反正去了就知道了,又一头扎进首饰铺,挑首饰去了。
从小到大,她有过很多首饰,多到除了最喜欢的那几件,其他都没什么印象,从前有宫人说柔妃娘娘性子好,对偷盗的宫人都很仁慈,其实也是因为她根本想不起来他们偷了什么,即便想起来,也不在意,对她来说,所谓的赏赐其实还是杨沛的东西,既然是杨沛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吧。
而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自己挑首饰了!
她挑了一只缀满铃铛的腕钏和一支银簪。
首饰铺掌柜对她这样的外乡人多多少少有几分好奇,善意提醒她,深山危险,不要往山里去,徐静沅微笑道谢,顺便打听了米香客栈的位置。
这是周隐告诉她,杨沛南巡时入住的客栈。
掌柜十分热心地给大主顾指了路,末了还说:“米香客栈是南林唯一一间客栈,当年皇上来也是住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