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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牌位 奇怪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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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乐望向徐静沅的眼神充满了一言难尽,他沉默良久,最终顺从地答应道:“听你的。”
暮色四合,绿蕊做饭,周长乐继续看药方,徐静沅放下茶盏,走入院子,院子里停着他们的马车,马匹已被牵往驿站,厨房隐隐传来的锅铲声让周遭显得更为寂静。
这里的静和深宫中的静不同,深宫中的静,是皇权压身,人人自危,欢喜愤恨都吞进肚子里的静,而这里的静,就只是天黑了,行人归家,飞鸟归巢的静。
余霞一点点散尽,天际由蓝转黑,笼罩了整座临江县。
她走到院门前,将院门推开一条缝,从缝隙中向外张望,长街空空荡荡,除了巡视的衙役和更夫,所有人都受到宵禁的限制,李家就在小院隔壁,中间只一条小路。
李家院门紧闭,门楣两侧的灯笼灯纸蒙尘,不知是因为李三搬进了疫人坊,无人打理更换蜡烛,还是他孤僻寡居,即使在家也从不点灯笼。
徐静沅发觉李家的院墙比自家小院高出一截,寻常人家的院墙不会这么高,大约是李三自己加的。
“姑娘!吃饭了!”绿蕊一边喊,一边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她应了一声,跟上绿蕊,却发现绿蕊只拿了两只饭碗,两只汤碗。
周长乐收拾好医箱,洗净双手,正打算落座,见状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歉然道:“绿蕊姑娘,今日初到临江,事情多,回来得晚了些,没能抽身搭手做饭,是我的疏忽,明日一定不会了,姑娘大人有大量,可否赏在下一口饭吃?”
他面带温和笑意,还欠了欠身子,绿蕊纵是再不喜欢这位太医,也不好再耍性子,便努了努嘴:“碗在厨房里。”
“多谢。”
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周长乐几次夸赞绿蕊的手艺,听得绿蕊心里美滋滋的,连带着对他的脸色都好了许多,甚至还问了他的口味。
饭毕,绿蕊一开心,又大包大揽地收拾起碗筷和厨房。
“你倒很会说话。”徐静沅望着绿蕊忙碌的背影,似笑非笑。
周长乐摇头:“张口吃饭的人哪儿有骂厨子的道理?”
“行了,我们一会儿还有的忙呢,在这之前,得先给皇后去一封信,免得她日日担忧我跑了,”说着,她取来纸笔,又问,“你有什么话要带给皇后吗?”
周长乐沉吟片刻:“请顾总管替我照顾元安。”
徐静沅记得那个虎头虎脑的小药童,问:“他没闹着跟你出宫?”
周长乐一副头疼的样子:“闹了,但此行凶险,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我将他托付给了卢院判,但卢院判忙,不一定顾得上他,多一个人照顾,总是好的。”
徐静沅提笔写道:
“皇后娘娘安”
“自离京,已有八日,我等顺利抵达临江县,此县遭遇灾疫,百姓惶惶,民生维艰,我知您心系昭月,但应对灾疫亦是迫在眉睫,我将协助周太医,平息灾疫。”
“还有一事,临江县有一位名为李三的匠人,不知您是否记得,揽月宫暗道曾出逃三位匠人,其中一人也叫李三,若二人为同一人,他或许知晓更多昭月的消息,我会设法打探。”
“请皇后娘娘务必善待紫珠与红梅。”
“另,周太医请顾总管代为照顾药童元安,元安年纪尚小,如有顽皮,请多担待。”
写完,落款,封入信封,她交给绿蕊,道:“明日送去驿站。”
绿蕊擦了擦手上的水,郑重收下。
戌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三人等更夫敲锣走过,又确认了街上没有巡视的衙役,这才出门,所幸李家就在隔壁,大门紧闭对三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周长乐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跃过高墙,落入院中,然后为徐静沅打开院门。
李家布局和三人落脚的小院几乎一致,一间堂屋,两间厢房,院中一口水井,院墙墙角堆着一摞木柴,还支了一个晾衣架。
堂屋上了锁,徐静沅走向窗户,逐一去推,发现东厢房有一扇窗只虚虚掩着,绿蕊扶她翻窗进屋,周长乐紧随其后。
看陈设,东厢房应当是李三的卧房,一张床,一张小几,两个衣箱和一个面盆架,家具简单而陈旧。
她随手翻了翻,衣箱里全是打着补丁的衣裳,床上散着一包碎银子。
堂屋比卧房更简陋,只有一张八仙桌,一张条案,条案上方贴了一张画,可画纸已然泛黄发脆,墨也有些散了,看不出画的什么,周长乐四处摸了摸,除了那张八仙桌,到处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徐静沅环视一圈,目光定格在八仙桌上,轻声道:“他连一套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目光所及处,只一个茶壶,一只茶杯。
最后,三人齐齐望向西厢房,西厢房房门被一把大锁锁住了,徐静沅拿起锁,昏暗中,她看不清锁的形制,但入手沉甸甸的,绝非蛮力能砸开。
“姑娘,我能把这门踹破。”绿蕊道。
徐静沅摇头:“不要弄坏他的东西。”
“那我去一趟疫人坊,趁他睡觉把钥匙偷出来?”
绿蕊的话让她想起李三坐在病榻上,呆呆望着窗外的模样,忽地,她道:“他未必把钥匙带在身上。”
疫人坊是通铺,人多眼杂,她若是李三,不会将钥匙随身携带,反而会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徐静沅目光转回堂屋和卧房。
周长乐猜到她的想法,道:“院子里也有可能,分头找,小心些。”
徐静沅将方才翻找过的东厢房又翻找一遍,仍然一无所获,她看向绿蕊,绿蕊同样摇了摇头,毕竟堂屋比东厢房更一览无遗。
周长乐亦是空手而归。
徐静沅扶着八仙桌,坐下歇了口气,她不死心,一双眼来回巡睃,最终,目光锁定在东厢房的床铺上。
床铺上那包碎银子在幽微月光的照耀下隐隐闪烁。
李家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有这包银子,突兀地摊在床铺上,哪怕李三不是一个爱财之人,也万万没有将银子随意摊放的道理,除非,他是故意想用银子引开闯入者的注意。
若家中进了贼,或是他就此死在疫人坊,收捡遗物的人多半会被这包银子吸引,从而忽略他想藏起来的东西。
时间紧迫,不容她慢慢想,她干脆对周长乐道:“你精通工匠技艺,来看看床上有没有什么机关暗格。”
周长乐看了一眼碎银的位置,若有所思,随即伸手,摸向床铺紧贴着的墙面,他的手在月光下竟白得和墙面颜色相近,骨节匀称的手指一寸寸反复摩挲,直到五指都蹭满了雪白的墙灰才停下。
他收回手,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帕,擦净满手墙灰,又掀起褥子,褥子下是床板,他轻敲床板,侧耳细听。
“床板有暗格。”说着,他的手掌贴着床沿与墙面之间的缝隙探入,摸索了片刻,眸光一亮。
“咔哒”
徐静沅听到一声轻响。
一块床板弹了起来,床板内里嵌着一方小巧木盒,盒盖打开了,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钥匙。
她拿起钥匙,走向西厢房,将钥匙和锁孔稍稍比对了一下,然后塞入锁孔,轻轻一转。
锁开了。
西厢房漆黑一片,窗户都被闩死了,还挂着厚厚的布帘,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样东西——一张供桌。
一张黑漆漆的供桌。
徐静沅皱了皱眉,她从未见过黑色的供桌,供桌上围了一圈白色的蜡烛,大多已经燃尽,有的还剩半支,但也熄灭了,蜡烛正中央立着两块与供桌材质相同的牌位,奇怪的是,牌位上一个字也没有。
她盯着两块牌位,心想:如果此李三真是彼李三,那另外两位出逃的匠人,恐怕就在这儿了。
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咦?”绿蕊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疑惑,“怎么没有蒲团?”
徐静沅视线下移,供桌前空空如也,没有蒲团。
她摸了摸供桌桌面,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比用来吃饭的那张八仙桌还干净,紧接着,她又想摸牌位,却被绿蕊拦住。
绿蕊道:“姑娘,这可不兴摸。”
她知道绿蕊向来避讳这个,便收回手,只凑近了看这两块牌位。
正当二人都挤在供桌前的时候,周长乐“嗯?”了一声。
徐静沅转头,见他把玩着西厢房门锁的钥匙,指尖一掰一拉,钥匙中段随之分开,一端外壳脱落,露出另一个钥匙头,这竟然是一把双头钥匙。
西厢房里还有暗格?
她拉着绿蕊后退,沉声道:“周太医,你看看这张供桌。”
两人边说边退,绿蕊探头去瞧那把双头钥匙,黑暗中一个不留神,手肘带倒了一个牌位,绿蕊平日反应极快,可面对一个漆黑的牌位,她免不了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工夫,牌位重重摔在地上。
一时间,三人都愣了。
这声响在夜里格外明显,三人同时屏住呼吸,周长乐身形一闪,掠至窗边,掀起一角布帘,向外看,又侧耳听,过了片刻,他道:“没事,外面没人。”
绿蕊拍了拍自己胸口,长吁一口气,有些歉疚地望向徐静沅,徐静沅摸摸她的脑袋,也道:“没事。”
这回,她不再避讳,上前捡起牌位。
牌位从中间摔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徐静沅细看那裂痕,忽然皱眉,她想了想,将牌位放回供桌,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又拿起来,顺着裂痕用力一掰,裂痕撑开,露出内里藏着的一枚小小木牌。
木牌上刻了字,但在黑暗中难以辨认。
她走到周长乐身边,对着窗外的月光,举起牌位。
她终于看清木牌上的字:
“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