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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巫人 ...

  •   听到徐静沅说二人并非敌人,且她对灵祭仪式不感兴趣,兜帽黑衣人稍稍松了口气,可转瞬又迟疑,她要真相,真相重如千钧,关乎四人性命,真的能告诉她吗?

      七年前,杨沛一道焚烧令,一道禁言令,硬生生将昭月公主从人间抹去,那样一位天之骄女,国之明珠,受尽千恩万宠的长公主,不仅在南巡中莫名失踪,还被抹去了一切痕迹。

      禁言令初下时,无论宫内还是民间,人人都关起门来议论南巡究竟发生了何事。

      章折柳日日跪在太和殿外、养心殿外、杨沛留宿的嫔妃宫殿外,跪在一切有机会见到杨沛的地方,完全抛去了一个皇后的体面。

      禁言令收效甚微,杨沛逛御花园时亲耳听见宫女太监窃窃私语,说昭月公主定然不是失踪,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之人,怨气难平,迟早要化作厉鬼,回宫索命。

      索谁的命?

      宫女太监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因为他们看见了脸色铁青的杨沛。

      杨沛咬牙道:“狗奴才,不想活就别活了。”

      依照宫规,初犯禁言令者应受鞭刑,再犯板刑,三犯杖毙,然而那几人没有受鞭刑,没有受板刑,被杨沛当场杖毙在御花园中,几人的血流了满地,渗入泥土,满园的奇花异草都比往年开得更艳了。

      后来,在杨沛的授意下,玄铁卫又抓了几人,全部拖到御花园相同的位置,一一杖毙。

      杨沛坐在附近的亭子里,喝着茶,听着惨叫,露出欣慰的笑容,对当时还是御前太监的赵金良说:“你看看,花草得这么养。”

      从那日起,世间再无人敢提“昭月”二字。

      兜帽黑衣人虽未亲身经历,但也听了不少传闻,是以他对这位帝王的残暴毫不怀疑,因而没有立即答应徐静沅。

      徐静沅瞧出他的顾虑,轻轻一笑:“先生放心,皇上病重,怕是没救了。”

      她语气随意,像是在说隔壁村大爷养的猪快被宰了。

      兜帽黑衣人一愣。

      “先生若不信,可以去绑一两个太医,问问他们。”徐静沅神色坦然。

      兜帽黑衣人想起什么,心下一惊,随即又一喜,这场灵祭仪式持续了七年,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他所知晓的最漫长的灵祭仪式也不过三年,对于这位古怪难驯的昭月公主,他早已心生惧意。

      可他不敢中断仪式,否则被献祭的魂灵将会带着极大怨气反噬,届时莫说杨沛,他们开坛的四人也一个都活不成。

      不敢中断又结束不了,四人无不麻木,无不心灰意冷,只剩一口气吊着。

      如今徐静沅却说杨沛重病没救了,兜帽黑衣人想,昭月公主的怨气来自于杨沛,若是杨沛死了,她怨气消散,仪式说不准就结束了。

      于是他问道:“皇上如何了?”

      徐静沅:“先生很关心皇上?”

      兜帽黑衣人又看一眼徐静沅的匕首,道:“嗯,关心他什么时候死。”

      徐静沅没料到他如此直白,愣了一愣:“此话怎讲?”

      兜帽黑衣人朝另三人摆摆手,示意他们放开周长乐,另三人虽然不解,但也照做了。

      周长乐走回徐静沅身边,将指间锃亮的柳叶刀收了起来。

      兜帽黑衣人沉默片刻,忽问:“韩旷是如何与你说我的?”

      周长乐背在身后的手摇了摇。

      徐静沅道:“没说什么。”

      兜帽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笑得凄凉:“对,没什么好说的,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他仰头,似乎想望天,可密室没有窗,目光所及处只有祭坛红烛铁链娃娃和日夜不变的黑暗。

      他问:“姑娘,你是南林人吗?”

      徐静沅:“不是。”

      他又问:“那你去过南林吗?听没听过巫人卢家?”

      巫人,这两个字徐静沅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不等她瞎编,周长乐先开口了:“卢家祖宅一年前被卖了,卖给了一位富商。”

      兜帽黑衣人瞳孔骤缩,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瘫倒,另三人赶忙上前扶住他。

      “卖了?”他嗓音止不住地颤抖,“那……宅子里的东西呢?”

      “不知道。”周长乐答。

      兜帽黑衣人突然仰天长啸,尖利的嘶吼一圈圈回荡在密室中,震得满室烛火乱颤。

      徐静沅捂住耳朵。

      待吼到声嘶力竭,他猛地呛咳,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石阶上,红烛当即熄灭了两支。

      另三人不停轻拍他后背,哽咽道:“大哥……”

      兜帽黑衣人僵在原地,一言不发,目光呆滞,扶着石阶支撑身子的手越发用力,竟硬生生掰下石阶一角。

      周长乐后退几步,靠近徐静沅。

      徐静沅轻轻摇头:“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脸色惨白如纸的兜帽黑衣人终于回过神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周长乐:“谁卖的?”

      周长乐道:“听说是几个小辈,想离开南林去别处谋生。”

      “他们……他们……”兜帽黑衣人又是一口血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他们忘了我怎么说的……他们忘了……”

      徐静沅见他颓靡至此,收起匕首,走下小祭坛,走到他身边,语气轻缓道:“先生,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得想法子回去南林,拿回宅子。”

      “它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一年,不算久,还来得及。”

      “您想想,那些富商都是些什么人?眼皮子浅,只认得钱,看不出什么珍贵不珍贵。”

      “万一他把宅子推了,把宅子里的东西扔了烧了,到时便是将那人碎尸万段也难赎罪了。”

      “所以,趁着时间不算久,您一定得去拿回来。”

      徐静沅一番话一句更比一句戳人心扉,兜帽黑衣人听得眼皮直跳,抬眸望向她。

      她眼神明亮,不闪不避。

      兜帽黑衣人在这眼神中败下阵来,他靠着石阶坐下,坐稳后掏出一枚图腾吊坠,扭曲诡谲的黑色线条上镶着一只圆睁的红眼。

      “见过这个吗?”他问。

      “没见过。”

      “嗬嗬……”兜帽黑衣人干哑的嗓音又莫名笑了两声,笑罢,整个人沉寂下来,“这是巫人的象征。”

      “南林卢家,巫人世家之首,巫术名震四方,受天下巫人敬仰。”

      徐静沅来萧国这些年,从未听说过什么巫人,什么巫术,但她没有打断兜帽黑衣人,只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卢一,便是卢家第十四代子孙。”

      他抬头挺胸,仿佛在向黑暗中看不见的人高喊自己的身份,然而回应他的依旧只是寂静。

      他又看向始终扶着他,没离开他半步的另外三名黑衣人,道:“这是我三个弟弟,卢百、卢千、卢万。”

      徐静沅皱眉,为什么没有卢十?

      卢一继续道:“近百年来,生活在南林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早早离开南林,有良心的,在外面混出了个人样的,还记得回来把家中老人一道接走,没良心的,就任由老人孤独终老。”

      “巫人的没落,就是那时开始的。”

      “去外面闯荡过的年轻人回来都说,巫术是邪术,是不祥的,不堪的,会遭报应的。”

      “卢家也不例外。”

      “爹爹、爷爷、太爷爷说破了嘴皮,家中小辈也没几人愿意继承巫人的身份……只有我们四个……”

      卢百卢千卢万三人始终沉默,眼眶却一点点红了,紧紧握住大哥的手。

      徐静沅不明白他们伤心什么,在她看来,灵祭仪式残忍诡异,说巫术是邪术一点也没错。

      她道:“幸好卢家还有你们。”

      卢一惨然一笑:“我们……我们其实也做过逃兵……”

      “爹爹过世时,镇上没有人来送他,一院子的席,没有人吃。”

      “他们怕,怕沾了巫人的报应。”

      “可他们从前求巫人开坛作法时那一张张谄媚的脸我都还记得!”

      徐静沅问:“他们求什么?”

      卢一奇怪地看她一眼:“求名求财求安心,什么都行,但求的最多的还是与逝去的亲人再见一面。”

      徐静沅露出诧异的神色:“逝去的亲人……还能再见一面?”

      卢一:“离世不超过一年的,可以。”

      “哦……只能亲人吗?”

      卢一:“情人也行。”

      徐静沅心道:那感情好,指不定洛侍卫用得上。

      周长乐轻咳一声,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徐静沅端正姿态:“你们做什么了?”

      卢一眼前闪过卢老爷躺在棺材中的模样,闪过卢家大宅每一块他亲手挂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白幡,闪过空无一人的白宴,闪过一道道从温热放至冰冷的菜肴,闪过卢家祖祖辈辈供奉了十几代的巫人牌。

      他道:“我们离开了南林。”

      卢老爷死后,四兄弟便是卢家仅剩的巫人了,他们曾经怀抱着复兴巫人的期望,可那一天,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毫无意义。

      南林地处萧国西南,穷山恶水,路途险峻,是朝廷也鞭长莫及之处,许多恶人要犯都躲在南林深山中,南林百姓生活困苦不安,这才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于巫人。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南林,巫人也渐渐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卢一在某日清晨打开了紧闭多日的房门,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将手头全部的银钱都收在了这个小小的包袱内,问三个弟弟愿不愿意同自己一起离开南林,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去外面看一看,去做生意,等赚到足够的钱再回来养老。

      三个弟弟从小对大哥言听计从,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四人将家中没吃完用完的粮食物件送给了家仆,又分了些银钱,遣散了他们,再将宅子的每一间房打扫一遍,每一个牌位擦拭一遍,最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落了锁,离开了南林。

      然而世事不如人意,四人既没有做生意的头脑,也没有做生意的经验,甚至因为卢一那张怪异丑陋的脸处处遭人排挤,好不容易出现一个人愿意带着他们,却是个骗子,骗他们用全部银钱收购了一批次货。

      骗子卷钱跑了,四人拖着一批卖不掉的次货,口袋空空地被掌柜赶出客栈,坐在路边,望着一个面摊,谁也不敢说饿。

      卢一摸出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碗面,四人分食,那碗面的味道他至今记忆犹新,有葱香,有肉香,虽然只是几条被切的细细长长的肉丝。

      吃完面,卢一找来商会的人,把次货贱价卖掉做盘缠,打道回南林,可盘缠走到半路就不够了,他四处求人借债,总算回到南林。

      没多久,债主上门,指名要拿卢家祖宅抵债。

      卢一不肯,一遍遍哀求宽限。

      他找远亲,找邻里,找旧识,可他们统统闭门不见。

      他绝望了。

      约定还债的前一天,卢一翻出一把开坛用的旧剑,坐在院子里,从正午一直磨到深夜。

      剑光雪亮,映着他苍白诡异的脸。

      就在他怔怔出神时,卢家大门被人敲响。

      他握紧剑,走到门后,问:“找谁?”

      门外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卢家吗?我们想请巫人开坛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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