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秋水泠

36、入密室

　　翌日辰时，周长乐如约而至。

　　“你告了假？”徐静沅问。

　　“是，”周长乐放下药箱，脱去官服，露出一身黑色劲装，窄袖束腕，革带系腰，很是利落，“好在我入太医院几个月只休沐过两日，卢院判问也没问便准了。”

　　“两日？这么忙？你不是新进太医吗？”

　　“是新进太医，但皇上重病，皇后娘娘隔三差五地召集会诊，前些日子又有许多大臣闹心疾，事情摊算下来，谁都难闲，江太医年纪大，身子吃不消，能分担的我便替他分担一些，也算报答他的提点之恩。”

　　徐静沅和江大江是老相识，知道他四十出头，怎么着也说不上“年纪大”，不过借此由头躲懒罢了。

　　“娘娘放心，我自小随师父在山中长大，砍柴做饭，上下山采买，一忙便是一整日，早习惯了，不会拖累娘娘的。”

　　“嗯，对了，有两个好消息，第一，钟粹宫你不必再去了，第二，珍妃在太医院的帮手，我替你打探到了，不过，”徐静沅话音一转，“得等我们从密室出来才能告诉你。”

　　周长乐诧异：“珍妃她……”

　　“你赌对了，她钟情洛侍卫，私通证据确凿，皇后娘娘和程统领都已知晓，没几日可活了，怎么？舍不得她？”

　　“娘娘又说笑，”周长乐岔开话题，“帮手一事，不急于一时，若是此行出不来，是谁都无关紧要了。”

　　“呸呸呸！你说什么丧气话呢？什么叫出不来？怎么会出不来？我家娘娘吉人天相，喏，现在是辰时，至多戌时，咱们便能平平安安地出来。”绿蕊说完冲周长乐翻了个白眼。

　　“是，我说错话了。”周长乐笑着道歉。

　　紫珠默不吭声地替徐静沅收拾东西，此行凶险，她绞尽脑汁筛选最必需的物件。

　　徐静沅将密室入口和密室看守人的线索告诉了周长乐，安排道：“你随我找入口，绿蕊红梅启动机关。”

　　她有意无意地隐瞒了机关位置和启动方式。

　　周长乐点头同意。

　　绿蕊红梅一趟趟地从小厨房端来各种吃食，米饭、酱肉、点心，还有几碟清脆爽口的小菜，徐静沅一挥手，四人同桌而食，红梅吃得最欢，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将这顿饭当成这辈子最后一顿饭了。

　　等四人吃完，紫珠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佩囊走过来，道：“娘娘，我给您准备了伤药、毒粉、解毒丹、火折子、干净的帕子和几块药饼。”

　　她为徐静沅系上佩囊，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银色匕首，道：“这个您也带着。”

　　徐静沅一怔：“这是你师父传你的宝物，我带着若是断了丢了，你如何向你师父交代？不行，换一把。”

　　“娘娘，拿着吧，”紫珠坚持道，“寻常匕首哪里比得上这一把？”

　　紫珠缓缓抽出匕首，一道冷冽寒光乍然闪过，晃得几人都眯了眯眼睛。

　　周长乐身子微微一颤，手藏在桌下，握紧了拳。

　　紫珠继续道：“娘娘，您不带着，我不安心，左右不过一把匕首，再珍贵也抵不上您的安危，它跟着您，便也算我陪您一块儿去了。”

　　她再一次将匕首向前递了递，目光恳切执着。

　　徐静沅终于接过。

　　匕首入手很轻，很适合她这般不会功夫，力气也不算大的女子，匕首手柄处嵌着一颗圆润透明的宝石，在日光下璀璨夺目，徐静沅用指尖轻轻抚摸刃身，刃身薄如蝉翼，冰冷而锋利。

　　她将匕首收入袖中，正色道：“紫珠，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把它带出来。”

　　紫珠点头。

　　一切准备妥当后，四人分头行动，绿蕊红梅上抱月亭，徐静沅周长乐绕至假山背面，此处杂草丛生，比到月园其他地方更为荒芜，寒风吹过山石石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衬得周遭越发静谧。

　　二人一边走，一边用手轻敲冰冷的山石，一路下来，并未发觉异样。

　　回头看，地面除了二人的浅淡脚印，也不见任何可疑痕迹。

　　“两种可能，”徐静沅停下，道，“第一种，三公主被珍妃引入密室后，看守人心生警惕，再没出来过，先前留下的痕迹风吹日晒消磨了。”

　　“嗯，密室足够大的话，水粮炭火都可以囤，能支撑很久。”周长乐附和。

　　“第二种，看守人极为谨慎，每次出入都会清理痕迹。”

　　“你们一次都没撞见过吗？绿蕊也没有？”周长乐问。

　　徐静沅：“没有，冬夜寒凉，我歇得早，绿蕊守着我，不会瞎逛。”

　　“嗯，看守人身怀轻功，又刻意避绕，绿蕊姑娘的确难以察觉。”

　　正说着，周长乐忽然一动，转向方才路过的一处山石，那处山石徐静沅瞧过，没什么特别的，不对！她凝神细听，捕捉到隐约声响，是机关开启了？

　　伴随这声响，山石在二人注视下缓缓移动起来，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徐静沅周长乐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叹。

　　二人走近入口，向下望，即便日光大盛，也仅能照亮几级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行走。

　　周长乐小声问道：“娘娘，您可以吗？”

　　台阶虽然陡峭，但还算规整，徐静沅答：“可以。”

　　周长乐先行踏入，徐静沅双手扶着两侧墙壁，步步跟随，她自小习惯了黑暗，并不害怕。

　　一、二、三、四、五……她默数台阶，许多年前，母后为这个习惯数落过她好几回，因为齐国有个不大不小的禁忌——不能数台阶，否则台阶越变越多，永远走不到头，最后，数台阶的人会被恶鬼吃掉，可徐静沅偏偏爱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再次伸脚，踩上了平地。

　　她心中记下：台阶共九十九级。

　　平地依然漆黑一片，她佩囊里有火折子，但不敢点。

　　算算时候，绿蕊红梅应当下了抱月亭，等在入口了，徐静沅扯了扯周长乐的衣袖，指指墙壁，又指指地面，示意二人分头寻找入口机关。

　　周长乐点头。

　　徐静沅摸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始终与周长乐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调整了一下左袖匕首的位置，确保拿取顺手。

　　既然是入口机关，那必不会在离入口太远的地方，果然，没走几步便看见墙壁上有一点幽幽绿光，她想了想，没有贸然触碰，弯腰捡起一颗石子，扔向周长乐。

　　周长乐接住石子，反身朝徐静沅飞掠，徐静沅眼前一花，堪堪握住匕首，胳膊已被他攥紧，匕首出鞘的同时，周长乐压得极低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有人来了。”

　　徐静沅这才调转了刃尖方向。

　　周长乐顾不得男女大防，搂着徐静沅的腰往另一方向飞掠，那里有一条小路，二人躲在小路拐弯处，紧贴墙壁，屏气凝神听外面动静。

　　脚步声。

　　三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走得不急不躁，很是谨慎，徐静沅偷偷张望一眼，发现自己所在这条小路相对的另一侧，还有一条小路，此刻，三个黑衣人肩并肩从那条小路走出。

　　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衣，没戴兜帽，露出三张五官模糊的脸，在黑暗中没有身子似的漂浮移动。

　　他们四下看了看，变为纵队，一个跟着一个，沿台阶向上，往入口去了。

　　徐静沅心中疑惑：走了？不搜一下自己这条路吗？忘了？不可能，除非……

　　她忽然头皮发炸，汗毛倒竖，周长乐同时浑身一僵，不及多想，揽着徐静沅又疾速退离小路。

　　小路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黑衣人，就站在二人方才躲藏的位置，和其他三人不同，那人在密室中也戴着兜帽，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兜帽直视二人，却没有追赶的意思。

　　听到动静，走远的三人折返回来，与戴兜帽的黑衣人合围住徐静沅周长乐。

　　徐静沅右手握紧匕首，左手悄悄探入佩囊，抓了一把毒粉。

　　周长乐呼吸不变，拉着徐静沅向三人现身的小路再度后退。

　　黑暗中，四个人，四双眼，盯着二人，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许久，最终，戴兜帽的黑衣人开口了，他嗓音尖细如幼童，分辨不出男女，似笑非笑道：“二位贵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