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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入交州 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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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从辛与李润竹母子关系算不上亲热,大抵只是最平常的利益往来。李润竹为她炼药续命,相应的,她护着林诸,直至其入宗门修行。
这是一场很划算的交易,一命护一命,当然前提是林诸确实无性命之忧。
不过现在,这场交易被打破了。
林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打在方从辛脸上,遮住了她的视线,方从辛抬手挡住光,远远端详着林诸几欲要消失的魂魄。
“林诸?”她开口喊道,但并没等到回复,对面的魂魄低着头,浑身气息都被压制,像只无头苍蝇四处游荡。
她不知道林诸现在是何情况,但照常理而言,他应该是死了,只不过还没死透,所以吊着两缕魂来找她寻仇?
方从辛站在原地,想起李润竹之前的交代,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凉,林诸死了,她第一反应是或许她也该毒发身亡了。
但显然,这不是他人给她预定的死法。
顺着熟悉的气味,林诸很快看到方从辛,他眼中流光一闪而过,而后便一步步往前迈进。浑身修为也节节攀升,纷繁复杂的红线从他身体里蔓延开来,没入他身后的那条路。
紧接着他就如同找到了目标,双目渗血,以灵力化剑径直朝方从辛砍来。
看着那些杂糅在一起的红线,方从辛愣住,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傀儡术。
以符治魂,控魂杀人。
但她来不及进一步思考,林诸的剑已经逼近她的心脏。林诸剑术不精,就算变成傀儡也没有提升半分,挥出的剑毫无章法,只带着最纯粹的杀意和最极致的威压。
眼见着剑锋逼近,在林诸动作僵硬的那一霎那,方从辛踉跄着后退半步,错手用撇下的木棍迎去。
剑刃末端削过木棍,沿方从辛皮肉滑落,一人一魂便顺着动作相背错开。
两人腕上相似的玉环在靠近之时,响起一声铮鸣,将林诸再度反手刺出的剑力卸了大半。
方从辛下意识望去,魂体腕上松松垮垮地坠着那只白玉镯,由于不是实体状态,随着林诸动作,玉镯也在打散与重聚中来回切换。
迎击的木棍在方从辛手中化作飞灰,四窜的灵气如利剑从她手中划过,鲜血顺着她举起的胳膊流至手腕处的翡玉环上,一点点将其覆盖住,掩住其一闪而过的华光。
她以手撑地,眼中的迷茫很快被惊异代替。
李润竹给她东西时大概还留了几手,感受着腕间千丝万缕的丝线浮动,方从辛忽视右臂上的骇人伤口,将手抬起,细细端详起那只翡玉环。
阳光折射下,丝丝缕缕的金线从她腕间出发,连接起林诸手上的白玉环幻影,无数纵横交错的金线又将两人各自包裹进丝线织就的笼中。
她伸手去碰,线笼也同她动作变换起大小,成了个严丝合缝的防护罩。看上去,这罩子刚刚为她卸了不少力,不然林诸那一剑足以削断她的右臂。
她看向还健在的右手和坠在腕间的翡玉环,没有半点后怕,反而生出些炼器的兴味。
眼见林诸再起剑势,她干脆放弃抵抗,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盘算。凭这两剑,她都能直接背着李润竹昧下这镯子,毕竟她身上的伤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好全乎,赖上个千百万灵币都不算问题。
见对方不动,林诸魂体有些僵硬,但身后的血线急促催动,他不再迟疑,挥剑再斩。
灵剑落至方从辛头顶,又迅速被线笼弹开,始终劈不下去,他还要再挥剑,但方从辛已然了解这对玉环的另一重作用。
她扯出抹略带歉意的笑,然后抬手穿过那层丝线,任由林诸的剑斩向她右手上的翡玉环。
剑与玉碰撞,铮铮铁鸣,灵剑断作碎片,四散之后又复归林诸身体,让他又恢复成最初的呆傻模样,只有手腕处的白玉环又凝实了些。
镯子带了近两年,方从辛原以为它只是个用来监视林诸的小物件,现在看来,内里大有乾坤,但真实作用也许只有李润竹清楚。
她忽视身上零碎可怖的伤口,将衣袖抚平,挡住一切。转头看向对面失去了灵剑后几欲消散的林诸,平静的神情中捎上了些许凝重。
她尝试开口:“林诸——”
空气微微波动,林诸只是像木偶一样目视前方。
这玉环或许是看哪方出手就制止哪方,刚才的碰撞正中林诸命脉,远远超出他魂体的承受范围,其腕上的白玉环虽然卸下了几分力,但更多的还是打向魂体,破坏了傀儡术的封印,让他魂体更加不稳。
如今站在不远处的林诸就好像一缕被丝线吊着的薄雾,只是一点变动,瞬间就能消弭于无形。
方从辛在交州这几年专修符道,对傀儡术并不了解,现在再如何也只能在短时间内稳住林诸魂体,免得让他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看向林诸身后,那团密集的红线并没有消散,只是颜色随着林诸的魂体一起变浅。但方从辛看得清晰,方才林诸拔剑之时,那红线颜色比现在要鲜亮得多。
似乎是达到了目的,浅淡的红线逐渐变成弥漫的血气,朝西南方涌去。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稍带着众多不清不楚的灵力波动。
用人之时,以血脉为桥源源不断输送灵力,不用之时,又用牵丝线朝后倒抽魂力,誓要人魂飞魄散,方从辛不知道是该说幕后之人狠毒,还是该说林诸的生身父亲狠毒。
毕竟照现在的情况,林诸至亲也许就剩林椴青一人。
总归都是一路货色,方从辛冷笑出声,不再去想林家那些破事。
她看着林诸飘渺的魂体,在确定红线完全消退后,从储物戒里拿出仅剩的三块灵石,然后拿着一支竹管毛笔于空中虚画,很快,一只鹦鹉幻影浮现在方从辛笔尖,转而又投到了林诸身上。
鹦鹉幻影与林诸魂体在灵气流转间,逐渐契合,散发出相同的气场波动。
她将笔从中段拆开,而后吹响后段现出的口哨,口哨透亮的声音响了很久,林子中才慢慢地飞出一只胖墩墩的黄毛鹦鹉。
它蹦到方从辛肩头,头略微昂起,喙一张一合,示意给点报酬。
方从辛动作未停,她食指点在黄毛头上,接着将双目无神的林诸挤巴挤巴塞进了黄毛的鹦鹉身体里。
鹦鹉浑身一震,眼神在灵动与迷茫中飞速变化,最终回归成一双明亮清晰的眼。
黄毛鹦鹉颇为自得,尾部翎羽上下摇摆,它张扬地摆着头,表明自己将另一个人压下去了。
见它这洋洋得意的模样,方从辛顺着毛羽在鸟头上安抚,冷淡道:“你确实比林诸要有用点。”
又顺手将方才布阵用的灵石塞到了鹦鹉嘴里。
“今天只有这个,凑活用一阵。”
黄毛倒也没嫌弃,嘴一张一闭,灵石化作齑粉被它裹入腹中。
“走吧,先借你身体用三日,回交州看看情况。”
李润竹救她一命,又担着给她续命的重任,不管怎样,药她得拿到,人她也得见到。
方从辛用根木簪挽起发丝,然后又新折下一根树枝做拐杖,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她出行向来只注重保命,不管装束,以至于现在的方从辛只能穿着一件破烂发灰的衣服在大路上行走。
衣袖收展间其实也能看出原先的青白底色,这是李润竹为她准备的。为了防止方从辛成天穿着件黑的分不清脏净的衣服进出她的药房,李润竹一次性为她准备了上十件白色长衫。
但方从辛不喜白色,某日偷偷拎着这十几件外袍一股脑扔进了染缸里,而后便成了如今这般青白驳杂的模样。
李润竹那时看着衣服只是冷笑一声,没再管她,任由她出入药房。
不知这次回去能不能见到李润竹,她还欠她数十颗解药未还。
大抵是见不到的,方从辛摸着鹦鹉头上的毛,神色未变。
她将她支出交州,也许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千里外的林府庭院内,此时只有秦袖一人坐在中央的小亭上,悬在空中的符纸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化作飞灰,不过几炷香的功夫,她与残魂的联系就已微弱到不可探寻的地步。
“所以——”
“找到了?”
秦袖拂袖站起,心情难得喜悦。她瞥了眼荷花池中瘦到几乎只剩骨架的鱼群,随意挑了把鱼食洒下,池中鱼蜂拥而上,转瞬间便将鱼食分食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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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州城并不大,只是无极西南境的一个小城,因屹陵山上的灵药而发展起来,到如今堪堪只过三十年。
因以贸易发家,交州并不像其他城池那样需要通行证,城门处只是安排了两个小兵守着,应对些突发情况。
哪怕现在在灵药淡季,城门口的人依旧很多。
方从辛随着人流往前走,身旁是各种人的交流谈话声,她随意听着,默不作声。
身旁两人说话并无顾忌,一字一句地传进她耳中。
“李家嫁到交州的女儿死了这事你知道吧?”
“这点事一个月前就传遍了,谁不知道。”
农夫压低了声音:“那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那女的生的儿子也要死了,一个月死两个,猫腻可多着呢!”
“都说是那林家家主亲自——”
对面的人脸上刚提起点兴味儿,巡城的卫兵已经走到两人面前,严声喝道:“交州城内,谨言慎行。”
谈话的两人一惊,连声应是,缩着身子赶忙往城里跑。
方从辛在旁边同那卫兵对视一眼,平静地收回目光,无甚反应地往前走去。
反倒是肩上的鹦鹉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人听不懂的鸟语:“死了,死了,都死了!”
鹦鹉犯贱,见方从辛神色如常,又飞到她面前,大嚷道:“你现在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鹦鹉嘴左边咂巴两声,右边又展翼仰躺,作死亡状,一来一去,好不兴奋,把幸灾乐祸演到了极致,吵得人头脑发昏。
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方从辛扯起嘴角,伸手在半空擒住黄毛的后脖颈,拽住两根毛后,就这么提溜着往前走。
她冷笑两声:“我没救你也得死。”
“再嚷嚷,你就和林诸捆着。”
“安静些,懂了吗?”
“吱——吱——”黄毛扑棱着反抗,在方从辛手中上下翻飞,又无力逃脱,只能装模作样地别过头往人手上啄,但那胖墩墩的身体禁不住这等大动作,没一会便力竭,垂着头在空中晃。
一人一鸟就这么吵闹着走进了交州城。
临过城门,方从辛突然顿住,漫不经心朝后看了眼。
一个装束格格不入的少年正蹲在路边挑拣灵植,眼睛余光却时不时落到她身侧鹦鹉上,见人看过来,那人手上动作顿时慌乱,将原本整齐码放的灵植全都揉做一堆。
缩手缩脚,贼眉鼠眼,瞧着就不像个好人。方从辛收回视线,快步往前,自然地在交州街巷中穿梭。
一个月过去,交州并没太大变化。
林府门前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治丧的白布仿佛从来没存在过,来来往往的马车贵人都快要把林府的门槛踏烂。
与之相对的,是林府百米外的一户破落庭院。
方从辛在交州并无落脚之处,往日都是在李润竹回林府后睡在她的丹房里。幸亏林椴青不知道丹房的存在,否则她现在就真是无处可去了。
她站在小院门口,伸手推开院门的瞬间,门缝间充斥的沙石便一股脑倒下来,在门前落下一个个小沙堆。
院里的防沙法阵早已失效,入目只剩满地的黄沙。
倒真如城门口那二人所言,这间丹房已经空置了一月有余,用具器皿上都覆上了一层薄灰,行走时都能呛得人咳嗽不止。
方从辛进了屋,并未急着去换衣,她走上二楼,推开了正厅的窗户,林府偏院的场景就这么被纳入眼中。
偏院里人很多,不过多是仆役,从院门里进进出出,清扫着院里累积的落叶。
院门对面,一口浮着一层青苔的棺材就立在那儿,时刻等着屋中即将断气的少年。
方从辛偏头示意赌气的鹦鹉飞过来,她摆手:“把林诸放出来。”
见鹦鹉扬头摆尾拒绝,她算了算这些日子花出去的灵石,精挑细选出两块下品灵石在手中摆弄,笑容里温情中带着警告:“快点!”
“切——”小气鬼!鹦鹉瞪着眼叼走那两块灵石,用表情以示不满,但还是飞快屈服。
下一秒,方从辛便看到林诸极其艰难地挪动着鸟爪,眼神也从模糊灰暗一点点恢复至光明。
她破不了傀儡术,也就只能让林诸进到鹦鹉身体里,遮蔽其气息,然后慢慢磨断他与操纵者的联系,以此避开林家追捕。
虽然耗时两日,但好歹也算成功。
“吱吱吱——”林诸一清醒便将头拼命摆向窗外那口棺材,豆大的眼里盛满了愤慨。
“吱吱吱——吱吱吱——”
方从辛听得懂鸟语,但一般听不懂人说的鸟语。
她微笑致意林诸:“鹦鹉是可以说人话的。”
豆大的鸟眼一瞬间瞪大,鸟叫声更大了:“姓方的,我娘死了,我也要死了!”
“我知道,林椴青不是连棺材都给你准备好了吗?”她抬手指了指窗外。
“那你不得想办法救我!”
“救你作甚,胎光不散,你起码也能这样呆上个十年八载,也不算死。”方从辛慢条斯理地扇着自己刚翻出来的一柄小扇,视线不曾偏向林诸。
救人比设计杀人麻烦太多,要是可行的话,她倒真想这么做。
左不过她没了解药,林诸没了身体,再不济也是个同归于尽。两方玉环尚在,也不算是她背信弃义。
听到这话,林诸顿时炸了毛,满脸不可置信,迈着鸟脚就以审判的姿势走到方从辛面前。
他把头高高昂起,音量放大,义正言辞:“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娘的!”那道契约如今还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灵魂深处,这可是方从辛想赖都赖不掉的。
方从辛歉疚一笑,语气颇为遗憾:“我死了就不作数了。”
转身又偏过头去打量窗外贫瘠的风景。
见方从辛依旧不为所动,林诸气得两只鸟爪子在原地扑棱着转圈,而后又想到了什么,猛然眼光一亮,语气倨傲。
“你的解药还在我身上,我要是变不成人,你也活不了。”
方从辛提起兴趣,偏头问:“解药?李润竹炼了多少药让你跟我谈?”
转念一想,她看向林诸的眼神狐疑起来:“她哪来的药材炼药?”
去年的药材早在几个月前就用完,因着交州不太平的日子,她硬是拖到解药见了底才被李润竹赶出来寻药。
没有药材,李润竹怎么炼的药?
林诸眨着眼睛思考,脸上除了迷茫就是傻气:“咳咳……这我不知道,反正我娘是这么说的——那解药够你用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
方从辛翻了个白眼,见问不出什么,她终于坐直了身体,拢了拢衣领,下巴微抬,话归正题:“你娘是怎么死的?”
林诸用鸟眼瞥了眼方从辛,言语间莫名带上了几分自豪:“当然是跟林椴青那老匹夫同归于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
“……”
闻言,方从辛一言难尽地看着林诸,觉得他大约是变傀儡变久了坏了脑子,否则娘死了怎么还能笑成这样。
良久她才开口:“你如今只剩一魂一魄,剩下的魂魄我替你找,身体也给你找回来。”
方从辛顿了顿,眸中带着困倦:“但事成之后,所有解药归我。”
“否则,一切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