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嫣然》ranmitsui

1、笑嫣然

　　草长莺飞二月天。
　　小心翼翼地穿过长长的花巷，小小少年每拐一个弯都在心中默默地记下数字。数到第十八个数字时，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十八曲巷，当真是十八个弯啊……
　　少年走出花巷，目光在近处的湖光山色中搜寻。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悉索声，几片嫩绿新鲜的梧桐叶子飘落下来。少年正待抬头，冷不妨树上窜下一个红色的小身影。
　　“你是谁？”身影的主人还未站稳，便急急发问。
　　少年不由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红色的小人儿来。一件用金线绣满了百蝶穿花图案的大红箭袖蹭黑了好几处，白狐尾围领上沾满了草屑，头发用原本该齐眉勒着的抹额胡乱的系住，腮边贴着的几缕乱发早已被汗水浸湿。小人儿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这会儿正瞪着原本不大的眼睛，提防地瞧着自己。
　　“沿着左边的花巷，数十八道弯，若是有一个浑身一团泥的小娃娃，那便是你的表弟了。”少年想起了不久前姨夫对自己说的话，再看看眼前的小人儿，不禁莞尔。
　　“你笑什么？”小人儿皱起了细致的眉头，一脸不解。
　　“你是然儿表第吧，我是你的小表哥，来你家串门子的！”少年笑盈盈地回答道。
　　“啊！你就是四川的小表哥？啊啊啊你不是要过几天才到的吗？啊啊啊啊你提前来了应该先通知的我的啊啊啊啊……”少年的话让小人儿一阵手舞足蹈的乱嚷嚷，“来人来人来人，快给我更衣更衣更衣……”小人儿话音还未落，人却已是噔噔噔地跑开了。
　　半年前就听母亲说，京城莫王府里的那位小表弟得知自己要进京探亲的消息，高兴地几夜都睡不安稳；方才见着姨母的时候，她也笑呵呵地对自己说，小表弟最近日日都在为怎样和我初识而苦恼。现在自己却是见着了他这么脏乱的样子，难怪他要如此了。少年望着表弟远去的身影，已然是笑弯了腰。

　　顺着来时的路返回母亲和姨夫姨母所在的柳边阁，远远便瞧见姨母亲切的挽着母亲的手，少年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唐门以毒闻名天下，虽然接连几任掌门都宅心仁厚，但毕竟是冰冻三尺。娓儿自幼便只能与毒物打交道，小小年纪却已是这般的老气横秋，真不像是我的孩子！”母亲的声音从阁上传来，少年听得真切，不由苦笑。
　　“嗨！我家的那个混世魔王要是有娓儿一分的沉稳我就阿弥陀佛了。姐姐真算是找对人家了，快放宽了心，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罢。让娓儿和然儿一处厮混着，就怕到时候姐姐你呀，又开始操心儿子太皮啦！”听了姨母的话，少年扑哧一声，慌忙捂住了嘴。
　　“呦，娓儿回来啦，见着你表弟了？”姨母听得声响，扭头见是少年，便笑问道。
　　“回禀姨母，才见着，人又跑了。”少年的话惹得阁内的三位长辈一阵哈哈大笑，连他自己都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瞧瞧，娓儿有多久没笑得这么开怀了呀！妹妹你的然儿当真是个神仙似的妙人呀！”母亲的话让少年面色微红地低下了头。
　　“娓儿，尽管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哦不，当成是玩耍的林子罢！对我和你姨夫也不需要这么客气，多跟你表弟学学他的放肆，顺便呀，也帮我收收你表弟的心！”
　　“是。”姨母就是姨母，说出来的话和母亲如出一辙，难怪外公把她们姐妹俩一个嫁在京城，一个嫁在四川。真要是让她们俩住在一块儿，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呢。小小的少年认真地替自己的长辈们担忧着，没办法，家里的大人不懂事，做孩子的自然得尽心些。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跑步声，到了近处却又轻了下来。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方才尖叫着跑开的表弟了！
　　少年慢慢地转过身去，一抹清丽的白色让他眼前一亮。
　　小人儿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打扮，少年才惊觉这小人儿虽还未长成，却已是面若秋月，色如春花，顾盼之间，自得风流。心下不禁叹道：姨母啊姨母，你只道我比然儿老成稳重，依我看来，这小孩童玩闹之下，却是掩着一股钟灵毓秀之气啊！
　　小人儿见表哥盯着自己，神色不定，便上前道：“表哥，我叫莫然，莫非的莫，嫣然一笑的然。”说罢，当真是一笑嫣然。
　　少年连忙敛住心神，朗声答道：“然儿表弟，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姓唐，名唤做……叠字娓娓……”
　　“唐……娓娓？”小人儿方才还装得似模似样的表情松动了，露出了只属于孩童才有的娇憨不解之态，“娓娓……好奇怪的名字哦！表哥你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啊……”
　　“唉——”少年未语先叹，端得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小时候很爱哭，父亲嫌我吵，母亲却说我哭得娓娓动听，于是便取了这个被人笑话了十几年的名字啊……”
　　少年话音未落，一旁坐着的唐夫人却是随手从桌上摆着的果盘中抓过一个李子，瞄准儿子的脑袋砸了过去。少年听得风声，微微一偏头，将李子让了过去。站在少年跟前的小人儿二话不说，一把接住了李子，咬下一口，继续问着：“那你现在还爱哭鼻子吗？”
　　闻言，少年露齿一笑，“表弟，你是第一个听了我名字的由来没有哈哈大笑的人……”
　　“嘻嘻！”小人儿调皮地笑笑。
　　“而且还问出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嘻嘻！”
　　“你是当真的，还是开玩笑？”
　　“嘻嘻！”
　　“……”
　　不久以后，唐娓娓就发现，自己这个长相秀丽的小表弟最擅长的，便是这招傻笑抵赖功。

　　“大门进来过了桥厅，正中央的便是勤政堂，只有在爹爹训话的时候我才进去过，出门左拐穿过翠袖池和采绿亭就到了子安堂，那原本是爹爹请了先生来教书用的学堂，后来我拜了青阳王为师做了太子陪读便空下了。出了子安堂便能瞧见柳边阁了，然后是你见过的十八曲巷、沧浪湖，湖那边养着戏子船娘跑马什么的，我也不常去。柳边阁左边是几个小院子，都做客房用，再里面的那个大院子是尔雅馆，爹娘住着。后边就是昨晚你住的访嫣斋，那可是姐姐的闺房，她出嫁了以后才空下的，我跟娘磨好好半天娘才答应你住别馆的！因为那儿离我住的皎然院最近，出门后穿过移步廊下了引静桥再走过一片芭蕉林就到了……”莫然脆生生的声音仿佛从来就没停歇过，走在他身后的唐娓娓不禁为表弟伶俐的口齿感到惊叹。
　　“唐哥哥你看！那边是和靖馆，原来叫做澹宁居来的，可是前几日姐姐捎话回来说那名字被户部尚书瞧见了，巴巴地跑去说给皇上听，皇上听完只是哈哈一笑，爹爹便忙命人摘了匾额。这王爷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顺着莫然的手指，唐娓娓果然看见不远处的一间房子正门口悬挂的烫金匾额。“澹宁居？”虽然自己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但是总不外乎是犯了谁的忌讳罢。
　　“切！不就是前朝皇帝曾经用过这个名字么，他用完了，天下人就不能用啦！”莫然一脸愤愤的表情。
　　“小心谨慎些总不会错的，免得落人口实……”
　　“要改的话改什么不好啊，偏偏改作了和靖馆！世人要都像林和靖一样梅妻鹤子去了，看谁还给那皇帝作官！”莫然口中说着气话，声音却已是压地低低的了，边说还边转着眼珠子，像极了一只正在盘算的小狐狸。
　　“好了好了，不要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了！”唐娓娓笑着打断表弟。
　　“还是唐哥哥你好，身在江湖，快意人生啊！”
　　“啧啧，姨母还说表弟你只知道玩耍，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仕途的人喽！”
　　“我才不跟着瞎搅和呢！不管别人怎么问我，我都装傻，这招最管用了！唐哥哥你以后不妨也像我一样，你娘就不会老逼你了！”莫然说得轻巧，唐娓娓听在耳里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表弟年方十一竟如此的心思缜密，喜的是这么紧要的话，他却也愿意告诉自己……
　　“所以哦，唐哥哥！以后我出来行走江湖，你一定要罩着我哦！有唐门少主做后盾，想来也能吓唬住不少宵小之辈吧，哈哈哈！”
　　“行走江湖？表弟呀，不是我不愿意关照你，但是你这个小王爷要是出来行走江湖，你打算带几个护卫啊？”唐娓娓揶揄道。
　　“这个唐哥哥你就不用操心啦，你只要记得今日你说的话便好！”
　　二人欢快地聊着，不觉中已经来到了环秀厅。见着父母，莫然脸上立马换上了甜甜的笑容，好似一个全然不为世事所恼的孩子。
　　“爹！娘！姨母！早安！”莫然中气十足地请过安，便溺进了莫王妃的怀里，“娘，孩儿今天想带唐哥哥四处逛逛，你说……”
　　“不行！”莫王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太子陪读，岂有君主到了，臣下不到的道理。”
　　“娘——”眨巴眨巴眼睛，满脸的可怜相，却在看见莫王妃含笑着摇了摇头以后蔫了下来。
　　“然儿，听话，放课了早些回来也是一样的。”莫王妃对着儿子，声音都能化出水来。
　　“讨厌！要是别的师傅，还能让唐哥哥和我一起去……”
　　“然儿乖，快点吃饭吧，迟到的话会挨师傅板子的！晚上回来娘让人给你做十八香色的小点心！”
　　“哦……”
　　唐娓娓突然间明白了表弟为什么对着自己有说不完的话了。被所有的人当成小孩子哄骗着，明明知道却要装作不知道，明明已经过了喜欢十八香色那甜腻味道的年纪，却要装作甘之如饴……跟表弟比起来，只是偶尔被母亲念叨的自己，幸运地多。
　　表弟短短的十一年人生里，有几年他是真心笑着哭着的呢？又有几年他是不寂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