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湖花暖春深》步可

3、第三章：天青等雨是故人，素伞空悬待春归 天青色等烟

　　那瓶失去香气的绿茶香水，如同一个时光的标本，封存着年少时炽热的梦。当我以为这份感情终将在记忆中慢慢褪色时，生活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奏响了关于她的旋律。大二那年的夏天，一个看似平常的消息，让沉寂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蝉鸣裹着潮湿热浪午后，我站在教学楼顶层，望着手机屏幕上 “离得太远” 四个字，指尖在金属栏杆上留下汗渍。楼下的木棉树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我破碎的期待。学校学术交流团的行程表在掌心被揉得发皱，冬老师的名字在名单里刺得眼睛生疼。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求而不得”，她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而我连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回想起高考后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我和同学拎着水果站在冬老师家门前，紧张得手心冒汗。门开的瞬间，茶香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她穿着白色衬衣牛仔短裤，长发披散在肩，像从记忆里走出来的模样。“快进来吧，一起吃饭”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无意间闯进了她家庭的午餐，就热情得留下来吃饭。饭桌上，冬老师的奶奶推了推金丝眼镜，慈祥地给我夹菜：“听说你考上了师大？当年冬冬也是在那里念的书。” 叔叔放下酒杯，目光望向远处：“那栋宿舍楼啊，在半山腰，爬上去要过几十级台阶。” 我低头扒拉着米饭，耳边却全是关于她的故事，想象着她十八岁时，在那栋红砖楼里，会不会也像我现在这般，藏着心事。几回言语寒暄之后，大家一起举杯庆祝她的生日，刚满十八周岁的我，第一杯红酒是为她而喝。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自倾怀，君且随意。

　　第一次独自去她家，是在查高考成绩的那天。菱湖边的老小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堂而过的声音。她的家布置得简单温馨，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窗台上的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来，用我的电脑查。” 她把我拉进闺房，椅子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我盯着她翻动鼠标的手指，连录取结果跳出来都没注意。“你看，考上了！” 她兴奋地转头，发丝扫过我的脸颊，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大三收到她的结婚请柬时，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请柬上烫金的喜字刺得眼睛发酸，我想起曾在走廊撞见她先生送花的场景。我找了个 “出差” 的借口，把请柬锁进抽屉，却在深夜翻出来，对着照片里她的笑容发呆。

　　再见面是在毕业两年后的演唱会。场馆里灯光绚烂，音乐震耳欲聋，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从前排走过的她。她盘着优雅的发髻，黑色丝绒发带垂在颈后，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成熟韵味。我的心跳快速加速，我十分确定那个人就是她，她就在我前排左侧的座位坐下，她一直跟她的朋友交谈，没有发现后排的我。我实在是太紧张太怂了，没有现场立马与她相认，快速跑去洗手间洗脸，试着让自己冷静，顺便整理着装，让自己看起来干净体面。我攥着手机，默默给她发短信，问她是不是也在演唱会现场？过了几分钟，我回到座位。她回我，你也在吗？在哪。我站在她身后，微笑，喊她：“啊冬老师”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她回头的瞬间，眼尾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却依然让我想起高中课堂上，她俯身讲解题目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她微笑着上下端详了我好一阵，盯着我的脸说“你好像胖了点？” 她调侃着，递来手上的水果就要往我嘴巴送，我慌乱后退，撞得椅子发出声响，周围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四个小时的演唱会，我一直没有认真在听，全程的目光都往老师那边瞟。最后一首歌是周杰伦的《青花瓷》，曲终人散，人流实在太多了，我在结束的时候再也没有寻到她的踪影。站在体育馆的外面给她发短信：今晚真美！回家注意安全。等了很久没有收到她的回信。直到深夜，她才回我“到家了，晚安” ，短信简短得像一把钝刀，割得心里生疼，我望着夜空，轻声哼起那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毕业后这次偶然的重逢，让我们之间的联系频繁了起来，偶然的微信对话框里，她会主动地说起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则分享职场趣事，把心酸都藏在段子里。有一次，她莫名其妙地跟我吐槽说她的手机被她摔坏了我盯着屏幕，鬼使神差地回复：“碎的不是屏幕，是心情吧？” 对话框里 “对方正在输入” 的提示闪烁许久，最终跳出一句：“你还是这么懂我。”

　　那年教师节，我像往常一样发送祝福，却收到她调侃：“当年被我荼毒的小花儿，可曾被哪个男生采了去？” 我盯着屏幕，心跳如擂鼓：“为什么非得是男生？漂亮的蝴蝶也可以啊。” 她的省略号让空气凝固，紧接着的坦白更让我呼吸停滞：“当年老师读书时，也被女生表白过。”

　　我颤抖着打下：“其实当年，我差点就向您表白了。” 对话框陷入长久的沉默，我盯着手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深夜，我登上许久未用的 QQ，发现她的个性签名更新了：“谢谢你的喜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书桌上那瓶早已挥发殆尽的绿茶香水上，恍惚间，我仿佛又闻到了高中课堂上，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原来有些感情，就像水中月、镜中花，远远望着，便是最美的模样。她就在那里，永远地照耀着你，但你不能去触碰，因为一碰就容易破碎。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心事，终究成了青春最动人的注脚。

　　人海情深深几许！

　　我未曾想过我会怀念一个人如此之久，成年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少了仁义礼智信的情怀和感动，有的不过是充满目的性的、利用交换的往来，我实则特别讨厌这样的人际，所以才会如此怀念年少的自己与冬老师师生之间的情谊吧。
　　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我也还记得她从小生活的地方，那个藏在菱湖边上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偶然可以从她的朋友圈里看到她还时常待着女儿居住在她妈妈家里。

　　千年的西子湖畔依旧平静地倒影着这个城市的人来人往。欲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从来风花雪月动人，岭南这座城市，从来低调静谧。如同我那消散而去的年少情绪，无从说起，归于平寂。后来我的很多同学和朋友成为了她的同事，就算我不去刻意打听她的任何消息却总能收到关于她的消息，甚至有时候会被朋友叫到帮忙修改试卷，抽到跟她一样的题目，想着某一刻做着跟她一样的事情，就觉得缘分来得太神奇。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子，虽不耀眼，却足够照亮回忆的角落。

　　绿柳冬去春来，新芽发了丝丝缕缕，情如一捧春风，总是生生不息，声声再起。你看，千年的古塔，它就倒影在西子湖畔上，见证着痴情怨女的故事。我何其有幸，也曾在此添上一笔。

　　又一年教师节，我照例发送祝福短信。“谢谢，爱你～” 的回复让我握着手机怔在原地。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恍惚间想起高中课堂上，她讲解 “量变与质变” 的哲学概念。原来有些感情，永远停留在量变的临界点，却在岁月里发酵成独属于自己的醇香。

　　暮色渐浓，泗洲塔的灯光次第亮起，我望着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忽然释怀。我们终究不是彼此的归人，却在对方的生命里种下了最美好的风景。那些隐忍克制的暗恋，那些云淡风轻的释怀，都化作滋养灵魂的养分，让我在成长的路上，始终相信纯粹与美好的力量。

　　青墨宣纸，终是落了题。流年似水，却将相思酿成了岁月的诗行。或许等到她退休那日，我会带着这些年写下的文字，站在西湖畔，像讲述别人的故事般，笑着对她说：“你看，这就是我与你的，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