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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寒里的胎动 面对铁饭碗 ...

  •   二月的鄂南丘陵浸在冷雨里,小溪沟结着薄冰,碎冰碴子被风推着撞在石埠上,发出细碎的响。宜家缩着脖子蹲在门槛上,盯着远处两个模糊的身影。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田埂,中山装的下摆被风掀起,像两片褪色的灰布。
      "妈妈!那两个人又来了!"木门吱呀一声撞在土墙上,宜家的棉鞋在堂屋青石板上留下湿乎乎的泥印。里屋传来瓷器轻响,他的妈妈郭翠翠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缸里的粗茶荡出涟漪,映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把火盆往堂屋挪挪。"郭翠翠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宜家推开门,看见他的奶奶正往火盆里添炭,火星子溅在她开裂的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水仙。去年冬天,宜家爸爸刚走时,她把水仙球根埋进粗陶盆,如今只冒出两根细弱的芽,在寒风里抖得可怜。
      唐书记和柳干事进门时,肩头还沾着雨星子。柳干事的围巾边缘结着冰碴,摘下时带下几根头发。堂屋的光线很暗,唯一的电灯泡悬在梁上,蒙着层灰扑扑的蛛网。郭翠翠往火盆里加了块炭,腾起的青烟让唐书记眯起眼,他望着墙上褪了色的结婚照,开口道:"宜家妈,开春了,地里的活儿......"
      "劳您挂心。"郭翠翠打断他的话,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搪瓷缸。柳干事的手指触到缸壁时瑟缩了一下——那是宜家爸爸生前常用的杯子,杯子上印着“先进个人”还有他们单位的名字。杯沿有道磕痕,像道淡色的疤。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卷着雨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宜家盯着火盆里的炭块,它们红通通的,像他爸爸喝醉时的脸。他去年过四岁生日时,他的爸爸就是蹲在这火盆边,用冻得发紫的手指给他编蝈蝈笼子,说等开春了就带他去捉蚂蚱。现在笼子还挂在屋檐下,竹篾间结着蛛网,早没了草虫的叫声。
      "政策你也清楚。"柳干事的声音像块冻硬的石头,"半边户准生两胎,但间隔必须满五年。宜家才四岁零三个月,这孩子......"她没说完,目光落在郭翠翠高高隆起的腹部,尽管被粗布围裙掩着。
      郭翠翠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按在火盆沿上,指节泛白。她的婆婆慌忙递过去一碗姜汤,碗底沉着未化的红糖块。"她这身子......"奶奶的声音哽咽了,"自打建华走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窗外的雨变成了雪,细小的雪花扑在玻璃上,转眼就化成水痕。
      宜家数着火盆里的炭块,数到第七块时,听见妈妈轻声说:"建华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要是个女儿,就叫宜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上的补丁,深蓝色布料上还留着几道缝纫机的线头。"他说,梅花经得住寒,像咱山里人。"
      唐书记叹了口气,从中山装内袋掏出张纸,摊在膝头。那是份《计划生育通知书》,红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柳干事掏出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滴在火盆边,瞬间被炭灰吸干。"你要是选择引产,"唐书记盯着通知书上的字,"你可以去接建华的班儿,下个月就可以上岗了。你如果不去接班儿,单位可以帮忙申请困难补助,宜家的抚养费也能提高......"
      "那要是生下来呢?"郭翠翠突然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唐书记,像山里的母狼护崽时的眼神。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棵老梅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弯下腰,却在枝头缀着几点猩红的花苞。
      火盆里的炭"啪"地爆响一声,惊飞了梁上的麻雀。宜家奶奶起身去关窗,木窗框吱呀作响,震落几片残旧的春联。去年的"吉祥如意"还剩个"吉"字,边角被风撕成絮状,在寒风里飘啊飘。
      "生下来......"柳干事的钢笔尖划破了纸,"那就不能享受半边户待遇,您连宜家的抚养费都拿不到。两个孩子,你拿什么养?"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耐,却又藏着几分不忍。
      郭翠翠的手悄悄按在腹部,她能感受到那里的动静。四个月前,建华陪她在镇上的卫生院做检查,听见胎心像春雨打在瓦上,一下一下,敲得她眼眶发热。那天她路过供销社,看见橱窗里摆着个花布书包,粉红底子上绣着朵牡丹,想着要是生个女儿,背着该多好看。
      "二娘子,你自己做个决定吧,无论你怎么选择,我们都支持你!这么大一家人,怎么都饿不着你们三娘母。"建国媳妇推开门,带着股冷风进来,怀里的搪瓷缸冒着热气,
      郭翠翠忽然想起自己怀宜家时,建华每天下班后都会摸她的肚子,用胡茬蹭她的脸,说要给儿子做个木头手枪。现在手枪还在五斗柜里,枪管上刻着"保家卫国"四个字,却再也等不到做木头枪的那个人带着孩子举着它跑过晒谷场。
      "我要把她生下来。"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块扔进湖中的石头,惊得满屋子人都抬起了头。宜家奶奶手里的姜汤碗晃了晃,褐色的汤汁洒在地面上,洇出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条没走完的路。柳干事的钢笔掉在地上,滚到火盆边,塑料笔帽被烤得发出焦味。
      "宜家妈,你可想清楚了。"唐书记的声音里带着警告,却又压低了些,像是怕惊醒什么,"这不是闹着玩的,以后的日子......"他没说完,因为看见宜家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建华穿着军装,站在部队的梅树下,手里举着朵刚摘的梅花,笑得那样亮,仿佛能把这满屋的寒气都驱散。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给院子里的老梅树镀上层银边。郭翠翠站在门槛边,看着唐书记和柳干事的身影消失在溪沟对岸。他们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只剩下两行模糊的痕迹,像两条被冻僵的蛇。
      "妈妈",宜家拽了拽她的衣角,"妹妹真的能生下来吗?"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小的影子,像振翅的蝴蝶。他的妈妈蹲下身,把他冰凉的小手放进自己怀里,感受着腹中微弱的胎动。那里像有颗小星星在跳,一下,两下,渐渐有了力量。
      宜家奶奶从屋里拿出件旧棉袄,披在郭翠翠的肩上。那是建华的遗物,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下雪了,"老人望着天上的月亮,"梅花该开了。"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妈妈腹部,像在抚摸一株破土的幼苗。
      堂屋里的火盆还亮着,暗红的炭块像几颗不会熄灭的星。郭翠翠摸出藏在围裙褶皱里的几张钞票——那是昨天回娘家时,老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旧钞票贴着皮肤,渐渐有了温度,像孩子的皮肤。
      窗外的老梅树突然发出"咔嚓"声,一根缀满花苞的枝条断落,掉在雪地上。郭翠翠走过去,捡起那截枝条,看见花苞上凝结着冰晶,却依然鼓鼓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绽开。她把枝条插进窗台上的粗陶盆,水仙的嫩芽怯生生地挨着它,像两个怕冷的孩子。
      宜家趴在窗台上,数着梅枝上的花苞。数到第十朵时,他看见妈妈笑了,那笑容像初春的阳光,虽然微弱,却让满屋子的寒气都退了几分。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对着空气说:"宜梅,别怕,妈妈在呢。"
      深夜里,雪又下了起来。妈妈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呼啸,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她把手放在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动静,忽然想起建华曾说过的话:"冬天越冷,春天的花就开得越艳。"
      火盆里的炭块终于熄了,最后一丝火星明灭间,郭翠翠仿佛看见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次清晰。那里有新翻的土地,有正在抽芽的柳枝,还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正等着春风来唤醒。
      这一夜很长,长到仿佛要把所有的寒冬都过完。但在无尽的雪夜里,总有什么在悄悄生长——是梅枝上即将绽放的花苞,是水仙盆里日渐茁壮的嫩芽,更是一个母亲腹中,与春寒对抗的,倔强的小生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寒里的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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