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生》宋辜

3、结局

　　傅雪伤口比我重的多，这牢狱之灾总避免不了。

　　冰冷的石板床上，仅铺着一层潮湿的草，这样的雪夜里，地牢又堪堪设在地底下，更是令人周身畏寒。

　　即便这样的环境下，我却还是睡了过去。

　　“把她押出来。”

　　眼睛刚闭上没多久，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将我吵醒。

　　两三个侍卫凶神恶煞的打开牢门，接着便野蛮的把我押了出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觉？”那侍卫络腮胡子，高高抬着下巴，半点瞧不起我的样子。

　　我不作声，默默将视线转移到别处。

　　忽然，一个耳刮子把我打的耳鸣眼晕。

　　“臭娘们儿，爷跟你说话听不见是吧？”

　　原来是我没搭理他，故而气不过。

　　原来这男人的心眼总是这么小啊，我爹也这般模样，稍不顺他心意便对我与我娘又骂又打。

　　这样的人，我更是一句话也不想与他说。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将太子妃打伤了？”

　　见我不知好歹，另一个侍卫笑呵呵上前圆场，“哥，我来审她，您坐一旁歇歇。”

　　那人这才没说话，哼哧哼哧的走向四方桌旁，坐下喝了一口酒，没声好气的鼓囊着脸：“给我好好儿审！”

　　“我已经承认了，所以呢？”

　　不是我嚣张，是觉得他们多此一举，想去傅雪前面邀功。

　　故而特意将我半夜提审，无非就是随便问问口供，上上刑，好讨好他们的太子妃罢了。

　　“你还所以？把她指甲给我拔了！”喝酒的侍卫一看就是领头，气焰嚣张的可怕，冷眼一记过来，带着几分嘲讽。

　　“打太子妃不说，还勾引太子，有九条命都不够你活！”

　　刑，我没少受。

　　在将军府，傅雪没少的挤兑我，欺负我，鞭抽，火烧头发，赤脚走雪地……等等，只要她开心，我就得痛苦。

　　在梨国，我被关在铁笼中，暗无天日，吃狗剩下的饭，喝泥水，被国君折磨的差点死掉。

　　这些，我都没有怕过。

　　区区指甲，不要也罢，命我都能弃之不顾，更何况身之发肤。

　　我闭上双眼，准备等待一切的到来。

　　可偏偏太子一声停下，又救了我的命。

　　真怪，我只救他一次，他却次次救我。

　　明明我以为，世间没有什么能让我留恋的事。

　　可偏偏他……

　　“放人！”

　　他今夜看起来格外的凶，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都令人害怕。

　　我好像从没见过他这样发怒过，一直以为我认识的太子殿下都是温温柔柔，平和近人。

　　把我抱出地牢时，我整个人还惊魂未定。

　　并非由于被上刑所吓，而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做这样的事，令我不安。

　　我是什么人？

　　一个人嫁去梨国受过辱又侥幸捡回性命的寡妇。

　　我不想因为我，所有人对他有看法。

　　“请太子放奴婢下来。”当这段路进入无人的宫道时，我诚恳的说道。

　　“不放。”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没想到这个结果，于是又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话：“奴婢的腿未动刑，能走的。”

　　“你脸伤了，他们打你。”他带着一脸的疼惜停下步子，紧盯我的脸。

　　月光虽暗，我却被他的专注的眼神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脸伤了也不影响走路的。”

　　“我说影响就影响。”他好像非常生气，眉头皱的深深地，加快步伐往东宫走去。

　　东宫点着明亮的灯，傅雪站在门口气的面部极为扭曲。

　　待太子越来越近时，她的神色立刻大变，温柔的上前说道：“更深露重，我的陪嫁丫鬟就不用太子殿下亲自去接了吧？”

　　其实她话里很明显在强调我的地位，我的身份，一个下贱的奴婢，不配太子专门跑一趟。

　　“毕竟也是父皇与母后亲下的命令。”见太子不说话，傅雪又补充说道。

　　“咚！”

　　连我都未曾想到，太子居然一脚踹倒了傅雪。

　　“你口中的丫鬟，你的庶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逐字逐句，咬牙切齿。

　　“懂吗？”

　　我愣住了，在他怀中亦不敢挣扎半分。

　　他今晚很容易生气，是因为我吗？

　　不可能，我只是傅家的庶女，无权无势，亦没有美貌。

　　我算什么？

　　傅雪花容失色，珠钗也因此落地，她此刻狼狈的模样，让路过的宫女也时不时多看了几眼过来。

　　旁边的宫女立刻上前扶她，没想到太子一声呵斥：“不许扶！”

　　“自己起来。”

　　冷冰冰的话语，任谁听了都生寒。

　　便是这样扭头而去，他将我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中。

　　这里如他人一般，空荡荡的发冷，东西虽少却精，样样不缺。

　　他的榻上，放着一本书，《游舟小记》。

　　我匆匆暼了一眼，便被他拿起来小心翼翼收进了书案边角的抽屉中。

　　“睡吧。”

　　我慌忙从榻上坐起来：“太子殿下，方才奴婢不敢说话，现在想要与您说清楚。”

　　他似乎已然料到我这番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并且开始悠悠的解了自己的外衣。

　　“嗯？”

　　我咽了咽口水，转移因子视线，略有些紧张道：“太子妃毕竟与您夫妻一场……”

　　“真夫妻还是假夫妻，你很清楚。”

　　“毕竟她进宫是求来的，你进宫是我求你的，对吗？”

　　“我不在意她，只在意你。”

　　被突如其来的话差点惊掉下巴，我有想过太子对我有些兴趣，可能也是因为小时候的救命之人。

　　但听到这样直白的话还是有些惊讶。

　　应当是他亲自去皇帝跟皇后说了我救他的往事，所以才救回我一命。

　　我又想起进宫前，他求我时的模样，与现在真截然不同。

　　那时带着期待，现在却是格外霸道。

　　“太子殿下，我很感激您一次次救我，但是这件事……”

　　恕难从命四个字，我没机会说出口。

　　那犀利的眼神覆盖到我全身每一寸，强行推我回了床榻，接着翻身到我身上，温声软语：“傅霜，你乖乖睡一觉吧。”

　　此时，外衣早扔到了地上。

　　我以为会发生些什么，可他再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这一走，我竟没想到却是一辈子。

　　我再也见不到那个早已长成翩翩少年的人，而我的心意他也听不到了。

　　他的尸首被运回东宫时，我刚睡醒。

　　迷迷糊糊听到外面的嘈杂声时，还有些疑惑。

　　因为这里是东宫，不管任何时候时刻保持肃静的地方，可今日很异常。

　　天还没有亮，我推开门时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宫女们行色匆忙，神情紧张。

　　我跟随她们的步伐来到了正殿外，那里已经涌进很多人。

　　而殿中央横着一方金色的长棺，我心中顿时有些不安。

　　这口棺看起来价值不菲，且不是普通人能用上的，为什么在东宫大殿中？

　　我从人群里挤出去，终于来到第二排宫女所站的位置，这里可以看的更加清楚。

　　这里的人，我基本都认识，有傅雪，皇上，皇后，太后娘娘，可唯独没有太子。

　　难道？

　　不可能，昨夜他还好好的，怎么会呢？

　　接着我看到傅雪被押跪下，皇帝一脸震怒。

　　“为什么杀太子？”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让我四肢顿时失去力气，浑身开始发冷。

　　里面的人，真的是他。

　　可是傅雪怎么会杀死太子呢？

　　她那么爱他。

　　傅雪的脸从幽怨变得恶毒，“我是尊贵的傅家嫡长女，可却败给一个庶女！一个贱婢！如果是你！你会不会甘心？”

　　皇帝本就心痛欲绝，但太子妃亲口承认的时候，他更加觉得要怪就怪自己，他以为傅家的嫡长女是个温柔贤淑的良配，可偏偏自己一手葬送了自己儿子的命！

　　皇后此时早已哭到晕厥，宫女急忙将她送回寝殿。

　　看到此情此景，我不禁想起昨夜，太子那一脚，或许已经灭了傅雪心中的希望。

　　“要怪，就怪傅霜！”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几欲穿过我的七窍，令我头皮阵阵发麻。

　　我在人群里突然显得格外突兀，皇帝看着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一点点挪着发软的步伐，强忍内心翻涌的恶心，慢慢朝前走去。

　　那口棺，离我越来越近，我好像能感受到太子的气息，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里面，应该很冷很冷的吧？

　　我慢慢跪下，皇帝却沉声道：“起来赐座。”

　　在我惊讶的目光下，一张方方正正的凳子被宫女抬了过来，我坐下后，心里堵着的那股气，越发明显。

　　好像有人掐着我的脖子，不让我呼吸。虽然这种感受，我切身体会过，但却比不上现在这一刻。

　　傅雪看到我，笑的更加阴冷，她慢慢的讲起了昨晚的事情。

　　我深呼了一口气，死死盯着她那张得意忘形却又悲哀的脸。

　　昨夜，傅雪亲眼看着太子抱着我进入自己的寝殿，然后又一个人出了房间。

　　于是，她决定跟太子和离。

　　一开始，太子确实不相信傅雪会跟他和离，果断的拒绝与傅雪交流。

　　可傅雪说，自己有个两全其美的计划，既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又可以让我做名副其实的太子妃。

　　只不过，这个计划有一点危险。

　　何止是危险，简直是要他的命。

　　傅雪说，只要能带她出宫去临国找一个叫做李贺的人，她就心甘情愿的和离。

　　李贺不是一般人，他小时候在姜国做过三年质子，对太子恨之入骨。

　　傅雪跟李贺有一个共同的书法老师——张之贺，张之贺就在临国，就在前几日离世。傅雪是想借这个缘由，去临国。

　　李贺曾经答应过她，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做他的太子妃。

　　其实她前几日就跟皇帝提起过，不过因为两国原因，这件事直接被驳回。

　　太子确实一进临国变陷入圈套，原本李贺也是只想教训教训他，可没想到最后闹出人命。

　　傅雪知道后，想逃走，却被前来接应太子的人抓了个现行。

　　没想到太子也有先见之明，留了一封信给手下，说如果自己六个时辰还不归，那便拆开信来看。

　　听完这些以后，不管是我还是皇帝，都觉得百感交集，同时看向那口棺材。

　　“太子妃之位，对你而言就如此重要？”

　　我不解的看着她，“李贺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清楚。”

　　我见过那个人，长得魁梧，却一脸精明算计，而且据说癖好十分变态。

　　“我就是要做太子妃，我就是要当未来的皇后！顾景不爱我没关系！李贺喜欢我啊，那我就做他的太子妃不可以吗？难道我要在一颗树上掉死不成？”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每个人的理想确实不同。

　　可听到她口中的那个名字时，我才发现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顾景了。

　　我很后悔，拒绝他，说狠话。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表明自己的心意，与他敞开心扉。

　　可偏偏，人生不可重来。

　　傅雪被即刻杖毙，与此同时也连累了我爹以及傅雪她娘，被流放松宁。

　　原本是满门抄斩的罪，皇帝还是对我以及其他人网开一面。

　　他说，我曾是顾景的救命恩人，也是顾景最爱的心上人，不管如何也不能让我有任何闪失。

　　顾景下葬那日，我跟着去了皇陵。

　　连续几日的大雪终是停了，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朵，而他却永远停留在这里，没有未来可言。

　　“傅霜，走吧。”

　　憋了许多天的眼泪，在这一瞬间终于忍不住流下，我很久没有哭过。

　　“顾景，要不是傅雪，我差点忘了你的名字是顾景啊。”

　　“我忘了，我怎么能忘了呢。”

　　喉咙里的呜咽似被碾碎的琉璃，每一次颤动都扯动着胸腔。

　　泪水模糊了双眼，以至于能看到年少的他，以及提着食盒给他送饭的我，在那个冷而黑的山洞里，笑的如此开心。他吃着饭，而我则安静看着他。

　　我们从来没有一个好好的告别，小的时候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