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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草稿纸与天台

      六月中旬,学校组织了高一下学期的第二次月考。

      考场的安排表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温知夏挤在人群里,仰着头,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她的指尖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了“温知夏”三个字上。

      考场:高二(七)班教室。

      座位号:倒数第二排,靠墙。

      温知夏的心跳停了一拍。

      高二七班。

      那是秦屿川的班级。

      她若无其事地从人群里退出来,低着头往教学楼走。脚步踩在石板路上,轻一下重一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明明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月考,可因为那个考场的名字,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考试那天,温知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考场。

      她站在高二七班的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桌椅已经按照考试要求重新排过,桌面上都贴着座位号。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倒数第二排,靠墙。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前扫了一圈。

      这间教室比高一的教室大一些,采光很好。靠窗的那一排阳光正盛,把课桌晒得发亮。温知夏的目光在那些桌椅上慢慢移动。

      哪一张,是他的呢?

      她不知道。

      监考老师还没有来。教室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学生,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温知夏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涂卡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些无意义的线条。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复习上。

      她一直在想,秦屿川每天坐在这间教室里,听着同样的上课铃声,看着同样的黑板,会不会也像此刻的她一样,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有些无聊。

      第一场考语文。

      温知夏答得很认真。她擅长语文,尤其是作文。这次的作文题目是《那一束光》。她在答题卡上写了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写着写着,眼眶就有些发胀。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继续往下写。

      考完语文,中间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温知夏没有出去,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休息。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往课桌抽屉里摸了一下。

      手指触到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低头去看。

      课桌的抽屉很浅,底部贴着一张旧的课程表,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课程表下面,露出了半张纸的角。温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是一张草稿纸。

      米黄色的,边角有些破损,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面上写着一些数学公式,还有几道函数题的计算过程。字迹潦草但很有力道,是一种很漂亮的、属于男生的手写体。

      温知夏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翻过纸的另一面。

      上面画了一个篮球场。篮球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录。

      “练球。”

      “给老周带笔记。”

      “下周三比赛。”

      纸的最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是用那种连笔的写法写出来的。温知夏凑近了看,才辨认出那两个字。

      秦屿川。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那张纸攥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开,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她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别人领地的窃贼。而这张草稿纸,就是她无意间偷到的一件宝物。

      温知夏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她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她又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字。

      “练球。”

      “给老周带笔记。”

      “下周三比赛。”

      她仿佛能通过这些潦草的字迹,触碰到他生活的一角。那里面有篮球,有朋友,有比赛,有一个少年的日常。那些日常和她离得那么远,可此刻,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温知夏把草稿纸折了两折,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完蛋了。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温知夏都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笔袋里藏着那张草稿纸。每做完一道题,她都会不自觉地用手去碰一下笔袋,像是确认它还好好地待在那里。

      那天下午考完数学,温知夏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诶,高二七班的人今天不用考试吗?”

      “他们在上自习课。我刚才还看到秦屿川了,就在一楼那个饮水机旁边打水。”

      “你怎么不上去要联系方式呢?”

      “我哪敢啊,他看起来好高冷的。”

      温知夏把书包背起来,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经过一楼饮水机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可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他的身影。只有墙角处一滩小小的水渍,证明刚才确实有人在那里停留过。

      温知夏盯着那滩水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考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温知夏考得还不错。她的语文和英语依旧是班里的前几名,数学和物理也勉强保住了及格线。

      那天放学,她路过公告栏,看见月考成绩单已经贴出来了。她挤进去看了一眼高一的榜单,自己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三十五名。

      她往旁边扫了一眼,发现公告栏的另一侧贴着高二的月考成绩单。

      秦屿川。

      她的视线一下子捉住了那个名字。

      高二年级第十八名。

      温知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她忽然想到,他比她高出三个年级,不,三个学期。等明年这个时候,他就在高考了。

      高考。

      这个词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他会去很远的地方吧。会去一个她够不到的城市,遇见一些她没见过的人。然后她就连远远看着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温知夏站在公告栏前,忽然觉得夏天的风变得有些凉。

      可明明,太阳还那么晒。

      六月过去,七月来了。

      南城正式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课表上的下午第四节课成了最难熬的存在。教室里的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可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地挪动,只有温知夏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东西。

      秦屿川的生日快到了。

      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某次课间,听见有人在讨论给秦屿川送什么礼物;也许是她在图书馆翻到的某本旧同学录上看到了他的信息。

      总之,她知道了。

      六月十六号,秦屿川的生日。

      温知夏花了三个晚上,画了一张贺卡。

      这次的贺卡不是买的。她买了一张很厚的水粉纸,裁成合适的大小,用彩色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棵大树下的篮球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光点落在地面上。篮球架旁边,倚着一辆自行车。

      没有人物。

      可温知夏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秦屿川。

      他靠在篮球架下仰头喝水的样子。他骑自行车经过校园时,被风吹起的衣摆。他投篮时后仰跳起,手腕微微下压的弧度。

      她把这些全部画进了那幅画里,却唯独没有画上他。

      因为她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时,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热切和欢喜。

      六月十六号那天,温知夏比平常起得早了很多。

      她把那张贺卡用一张干净的宣纸包好,放进书包里,走去了学校。

      那天她犹豫了整整一天。

      早上经过高二七班的教室时,她没敢进去。中午在食堂看见秦屿川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同学们一起吃饭,她没敢上前。下午放学路过篮球场,看见他正在打球,她又站在围栏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等他出来。

      贺卡就那样在她书包里静静地躺着,像一颗不能见光的心。

      直到傍晚,夕阳已经低低地挂在天边,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橘红色。

      温知夏看见秦屿川从体育馆里走出来,身上背着那个黑色的单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别人送的生日礼物。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教学楼走去。

      温知夏跟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腿像是被别人控制了似的,远远地跟着他。穿过操场,绕过食堂,上了教学楼的楼梯。

      秦屿川一直走到了顶楼的天台。

      门没有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温知夏站在楼梯拐角处,屏住了呼吸。天台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然后慢慢合上。她贴着墙,一动不动。

      风从楼道的小窗里灌进来,吹得她的校服裙摆轻轻摆动。她抱着书包,把脸埋在书包带子上。

      心跳的声音太大太大了。她怕他听见。

      过了一会儿,天台上传来了说话声。

      不是秦屿川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生的声音。

      温知夏听见那个女生说:“你今年收了不少礼物啊。”

      是林微月。

      温知夏抱紧了书包。

      “还行。”秦屿川的声音懒懒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雾。

      “生日快乐,屿川。”林微月说,“我送你的礼物看了吗?”

      “还没拆。”

      “你好没劲。”林微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嗔怪,“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

      温知夏贴在墙上,感觉自己心脏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墙壁震穿。她死死地捂住了嘴,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问题,也是她想问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是像林微月那样,漂亮的、大方的、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是像那些尖叫着在篮球场边为你加油的女生那样,明艳又勇敢的?

      还是……

      还是像她这样的。

      沉默的、胆小的、连喜欢都要藏在暗处的。

      天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温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秦屿川的声音,淡淡的,夹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

      “没想过。”

      林微月“切”了一声:“没想过你还拒绝过那么多女生?我听说上周三班那个女生跟你表白,你直接说‘不认识’?”

      “是不认识。”

      “秦屿川,你真的好无情。”林微月笑着说。

      秦屿川没接话。

      过了几秒,林微月又开口了,声音轻快,像是把话题从这个沉闷的问题上挪开了:“走了,下去吃饭吧,我饿了。”

      “嗯。”

      脚步声朝门口靠近。

      温知夏慌了。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跑得很快,鞋底踩在楼梯上,发出零碎的声响。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一口气从六楼跑到了二楼才停下。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疼得她眼眶发酸。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知夏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书包。

      那张贺卡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画纸上的颜色在台灯下显得格外鲜亮。树是绿色的,阳光是金色的,篮球场是橙褐色的。整幅画都是明亮的、温暖的,像是盛夏里最好的一个下午。

      可温知夏看着它,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想过。”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世界里还没有一个具体的轮廓。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停下来,想一想喜欢到底是什么。

      可她的世界里,全是他。

      温知夏哭了一阵,觉得自己很丢人。

      她擦掉眼泪,把贺卡收进那个铁盒。

      盒子里现在有了两样东西。一张是元旦的新年贺卡,一张是今天这张生日贺卡。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一起放进了铁盒。

      做完这些,她关上台灯,走到窗边。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今晚这场雨,似乎不太想停。

      温知夏看着窗外的雨幕,轻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秦屿川。”

      然后她关上窗户。

      雨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晚上,温知夏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天天台的楼梯间。她贴在墙上,听见林微月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可这一次,秦屿川没有回答“没想过”。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

      温知夏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味着梦里那个模糊的、听不清楚的答案。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梦,果然只是梦。

      七月初,高一结束。

      散学典礼那天,温知夏从学校走回来,把一整个学期的书本都整理好了。该卖的卖,该扔的扔。

      可她留下了那个铁盒。

      盒子里装着一张新年贺卡,一张生日贺卡,一张草稿纸。

      她坐在床边,把铁盒盖好,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然后用一本厚词典压住了它。

      好像这样,那些关于秦屿川的心事,就能被压得再深一些。好像这样,她就能骗自己,这个夏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她知道,她骗不了自己。

      因为在她心里,有一个地址,已经被写上了一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邮编。

      温知夏,十六岁。

      秦屿川,十七岁。

      她的暗恋,在盛夏里悄然成册。

      而故事还很长很长。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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