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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二章 预言尚未成真(上) 聚餐时期有 ...

  •   在地铁上看了半个小时论文,楚清尘跟着陆沧水来到聚餐地点。
      餐厅是中国风的布置,进入包厢,古色古香的仿实木墙面上,投下镂空灯笼的影子。圆窗的木窗框后不是纸而是毛玻璃,墙角竖着塑料梅花,头顶的灯带色泽昏黄,与一圈灯笼一并,勉强照清楚桌上的菜品和彼此的脸。
      池霭发送通知时语气严肃,但线下一见,氛围依旧热闹。
      不过几个月没见,“迷犬”众人激动如久别重逢,刚踏进包厢就活跃起来,七嘴八舌问池霭的近况。
      她和先前相比没怎么变,高挑纤瘦,表情冷冽,简洁而颇具个性的打扮,口红涂得很重,与黑发一同,显出皮肤冷色系的苍白。鬓角别起一边,露出闪闪发亮的蝴蝶耳钉。
      乐队寒暄没忘带上单夕萤,但楚清尘和蔺子思稍微被冷落了,站在众人外侧对视。
      楚清尘觉得没人听到,趁机低声问她:“你觉得大概什么时候学姐能说?”
      蔺子思很轻松地摊了摊手:“不知道,看运气吧。”
      各自入座后,菜很快就上齐。
      一大盆水煮鱼压在玻璃转盘中央,口水鸡、牛蛙、豌豆尖、竹荪汤、红糖糍粑,以及附送的干果小菜在周围摆了一圈。
      池霭说是听陆沧水说想吃川菜才选了这家,在华江本地的川菜馆中有点名气,卖相也确实勾人食欲。
      水煮鱼不是蜀州人家那种连汤带油一起端上来的做法,而是直接与配菜和调料一起用滚烫的辣椒油浇熟,上桌前服务员再将辣椒和花椒捞走,红油清澈见底,在灯笼下泛着金莹莹的光。
      省去拣出花椒的麻烦,剔干净刺后拌着米饭,鲜辣油润的鱼肉和饱满弹牙的大米一同在口中扩散出香味,几乎可以吃到天长地久。
      饭菜美味,可惜一旦占去了寒暄的空间,微妙的氛围又在筷子碰撞和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渐渐扩散出来。
      对楚清尘来讲,是身边陆沧水别扭的动作,影响到他吃饭的心情:经过这几周养护,受伤的手本来已经基本活动自如,结果右手大拇指撞到后又疼得厉害,昨天拿着消炎药折腾了一晚上,现在还是没法用筷子。
      陆沧水只好像小孩一样单独要了个碗,左手拿勺子笨拙地舀菜,显然吃得并不尽兴。
      他迁怒于菜品本身,说着这家水煮鱼太油了不如蜀州人家好吃,一边偷瞟坐在圆桌对面的池霭——她吃得不多,一直低头若有所思,最后,趁着谈话间隔放了筷子。
      叮啷一声锐利如刀刃,瞬间切断包厢里所有话头。
      几双眼睛纷纷转过去,她迎着一片沉默开口:“开门见山地讲,就是我被邀请上一个音乐综艺——但不是以个人的身份,而是以‘迷犬’前键盘手的身份。”
      “我自己还有另外的活动,也跟对方说了要征求前队友意见。综艺规模不大,名字不方便透露,其余嘉宾也都是乐队的成员,似乎是要我们重新组合演出,说创作和表演都完全自由。你们觉得,这活我要不要接?”
      “绝对不能接!”
      陆沧水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喊得太急被辣椒呛到,随后趴在桌上猛咳。
      其余人反而都沉默了一下,倒像是被他震住似的。
      楚清尘塞过去一块红糖糍粑帮他解辣。
      池霭移开视线,不置可否:“你们觉得呢?”
      “说是自由其实不一定吧……连直播都不怎么自由啊,再说‘迷犬’的歌太少儿不宜了。”单夕萤闷闷道,“虽然理性上觉得很可惜……”
      陈星烨把筷子尖从嘴里拿出来:“我也觉得不要接。很奇怪的是,既然要‘迷犬’,为什么找你而不找我们。”
      “是的。”邱岳平接了话,“其实这样挺不尊重人的——没尊重你现在独立活动的身份,也没尊重我们老队员的意愿,更不尊重新来的萤萤。”
      “是,而且按照沧水哥说的……我们是不能以商业形式曝光的,对吧?”黄恺声看看陆沧水,又小心翼翼看一眼单夕萤,“之前演出还有争议,综艺肯定是纯粹的商业化产物了。”
      “那么,意见统一,不接了。”池霭点了点头,“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接合适。”
      单夕萤一言不发地重新开始扒饭。
      “至于为什么不找你们——我猜是因为需要‘乐队成员’而非‘整支乐队’,就是说需要个人带着乐队名号接私活。形式上只需要一个人同意,名义上却是带着整个乐队的,所以会优先联系个人……”
      陆沧水急急地咽下糍粑:“好奸诈!”
      “……对于想要曝光的乐队来讲,很方便。”池霭也重新开始夹菜,“只是你们不需要而已。好,明确了这个前提,我们说重点……”
      大家本来都已经准备吃饭,闻言又纷纷放下筷子看她。
      “——单论接不接综艺,我还能直接在线上问。”池霭夹了菜刚要吃,见众人等着,又放回自己盘子里,“入行以来也见到了不少东西,所以,我想请你们注意的是——这个趋势。”
      黄恺声偏头看着她:“对我们越来越严格的趋势?”
      “是越来越‘宽容’的趋势。”
      “嗯……强行打压会滋生反抗,所以选择柔化并吸收?”
      “不愧是思政专业,悟性真高。”池霭直白地夸赞道,却面无表情,听起来反而像讽刺,“摇滚、乐队文化,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小众文化,走上主流平台的机会越来越多。前两年就开始了,节目、综艺、相关题材的影视剧。我想,起因是从四五年前,主流宣传对于生活美满、欣欣向荣的描述,逐渐不再符合人们的真实认知。于是有些文化,在主流之外,应着对抗心理而诞生或被发扬光大,如今的摇滚就是其中之一,从所谓‘精神’上,与国外的前辈们其实不同——所以很明显了,这些想方设法去曝光、去‘接收’小众文化的商业节目,究竟是何居心。”
      “即使真的被‘体制’允许了,将来就有被排除的风险。”陈星烨点点头。
      “此外,还有商业推流的剧场效应。成熟的商业化推广和包装,与独立乐队的宣发和粉丝推荐,效率是云泥之别;于是,后者的声量逐渐被前者压过,更多人来到前者的赛道,非商业化的运作模式会越来越艰难。”
      “与此同时,前者的传播效率也注定了,它太容易产生煽动性和诱惑性,于是其内容只能是一些‘人畜无害’的东西。很多乐队是乐意得到商业曝光的——毕竟,‘只要把歌做好就能有听众买账’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音乐人着急将技能变现,而消费者的生活压力大了,在工作之余就只想要放松的娱乐,没有精力去思考严肃的话题,也没精力花心思去探索自身喜好,寻找真正符合口味的作品,就这样,双方都在商业算法下随波逐流着……”
      “不过其实,与livehouse签约,把作品放在音乐平台上并得到音乐人认证,也都是商业的一部分。洪水已经来了,不顺流而下就只能被冲垮,没法彻底独善其身。”
      她用手指绕着发梢:“‘摇滚’从客观上确实只是一种音乐风格,从定义上来看,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精神内核’——曾经有人说摇滚就是要叛逆、要反抗,现在这个观点已经被嘲笑和解构得差不多了。如今的空白或许是好的,但如果有人来抢占其定义权,说着‘什么样的才是摇滚’或者‘什么样的不是摇滚’……你们是必败的一方。”
      “没关系。”陆沧水不知何时起停了手,一动不动地专心听她讲,此时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也不需要‘摇滚精神’的符号。我们可以一直游。”
      池霭玩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却不答话,转向陈星烨和蔺子思那边:“思思读博的事,你们商量好了吗?”
      “其实也不用怎么商量——肯定不能不让她去。”蔺子思忙着嚼菜,陈星烨按着她的脑袋晃了晃,“至于后来在哪发展,读完博再说吧……”
      话音未落,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忽然坐直了身子:“你是说,难以避免会有这种现实问题?”
      “对。”池霭把目光放回陆沧水身上,“如果不职业化,不‘靠这个吃饭’的话,玩乐队这件事的重要度,就容易无限地被往后排。就比如说,如果思思留在A国,陈姐肯定就也出国了,因为肯定,仅仅是‘爱好’的乐队不如爱人重要——现在可以说‘到时候再讨论’,但这是总有一天要面对的问题。”
      “我不会的。”陆沧水执拗地摇头,却开始躲避她的视线,“我不会放弃音乐的,没有什么比音乐还重要,就算没有乐队了也会自己做……”
      “我也不会。”邱岳平放下茶杯,“组‘迷犬’时,我的想法就是,受谁欢迎不重要,能不能赚钱不重要,风格、队友,甚至音乐质量都不重要,只要是一群足够热爱音乐的人就好……虽然在选人时就知道想得太简单了,但这个理念还是坚持了下来。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但热爱带来的那一点……空间,才是生活的真正意义吧。”
      “队长说得好。”黄恺声鼓起掌来,“我也是这么想的,热爱是目的,工作只是手段……”
      陆沧水点头,也想鼓掌,但拍了一下就手疼得停住了。
      陈星烨接上他的掌声,云淡风轻地笑道:“是,我也觉得这行不入也罢,真当了职业不可能自由的。万一到时候真没办法,我也好聚好散一下,在国外继续,边打工边发展热爱!”
      “陈姐——”陆沧水撒娇似的朝她叫,“陈姐没你救场我可怎么办我们不能没有你呀……”
      “不是还有你吗!”
      这几人打打闹闹,其余人却没有配合他们——单夕萤满脸不忿地盯着陆沧水,蔺子思埋头吃饭,池霭则突然低下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一副阴鸷乃至嫌恶的表情。
      黄恺声识趣地稍微收敛了笑,凑到单夕萤旁边:“萤萤不是一样很热爱音乐嘛,再说谁没有点别的需求呢,这又不是在提纯……”
      “我连自己的东西都创作不出来,还是不一样的吧。”
      “别说我了,其实队长都不太会创作,虽然说是节奏乐器思路不太一样……”后面的话楚清尘没听清,因为池霭又开口了:“有些人就没有那个‘空间’啊。能说这话的还真是大少爷。”
      “这和经济无关。不够有钱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和空间了?”陆沧水立刻反驳。
      池霭咬着牙瞪他一眼,刚想开口,邱岳平也及时接过话头:“你不也没有放弃创作吗。很伟大啊,比我要厉害。”
      “那已经快不叫‘创作’了。最近工作室要的新专,我自己听了都笑话。”
      “那也厉害。”旁边的陈星烨拍她的手臂,“我也给公司写口水歌搞套路编曲呢,那些东西不好做的,辛苦了。”
      “如果真是那样,完全就为别人服务的倒也好……可里面还偏偏有我自己的东西,冠着我的名字!”池霭提高声调,随后却像是泄了气一样撑在桌上。
      她的声音忽然沙哑了,鬓角的头发落下来,蝴蝶耳钉的光芒被遮掩掉,“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想做的到底是什么了……”
      众人沉默,连黄恺声和单夕萤也都没再说话。
      楚清尘看着灯笼明灭飘忽的光,里面是模拟火苗的电子灯,突然有点恍惚。
      他们说的事情,环境、创作、商业运转的逻辑,在他听来很遥远,很“不日常”,配合着光影,仿佛有一种戏剧化的神秘。
      可千真万确,这些又是事实——和陆沧水下学期就无法继续住在这间宿舍里一样,是迫在眉睫的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呢?”单夕萤的声音忽然响起,拧着嗓子,咬着牙,恶声恶气的,氛围如电影转场般骤然一变。
      池霭依旧撑着桌子,只是把头往她的方向稍微转了转,仿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对将来的走向态度那么悲观,现在又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回‘迷犬’?”
      池霭这次明白了,从手臂里抬起来,眉头紧锁:“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没听懂。”
      “我需要钱,又不能放弃音乐,所以我打算靠音乐赚钱。”
      “那你为什么不能和陈姐一样,把工作和热爱彻底分开?”
      “因为我只会被工作占满。我说得够清楚了,我就是没资格拥有创作自由的……”
      “你为什么没资格?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凭什么说自己没资格?”单夕萤居然不顾黄恺声的阻拦,猛地推开了椅子站起来,“我都还在这里,你为什么没资格?我不会创作,我对音乐没有纯粹的热爱,我只喜欢艺术‘表面的符号’,我加入迷犬以来每天都在听你多么优秀我比你怎么怎么不如,为什么你在我面前说自己没资格?!就算因为现实问题没法继续呆在乐队里,创作自由不就是你这种人才该有的吗,如果你没有那是公司有病是这个世界有病,都这么有才了还自贬这也是种‘凡尔赛’好吗!”
      黄恺声和邱岳平起初还试图打断,后来却都不再干涉了,等着她把这一大段话说完。
      这次,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到了池霭脸上——她使劲咬着嘴唇,眼睛不断眨动,最后使劲闭了下眼,面对着餐盘哑声道:“我也知道啊……”
      “你知道什么了?”单夕萤下了座位,绕过小半个桌子来到池霭面前,强迫她转过身来。
      两人几乎顶着额头对视,目光仿佛是有形的,在昏暗的环境里拉起一根闪光锐利的丝。
      “你知道这也是凡尔赛?还是你知道自己不是没资格的?”
      “我说,我知道从道理上人人都有资格,这个不用你告诉我。”
      “那你就相信自己有资格吧。”
      “这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是看不惯你顾影自怜,没想帮你解决问题。”单夕萤压下眉毛,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她,“配得感太低了害人害己,做什么都会注定失败的好不好!还是说你们这些艺术天才,陆沧水也是,都有这种臭毛病?要真变成这样,我还是像现在一样当个俗人好。”
      “说什么话呢,我又不是天才……”
      到这里,连楚清尘都听出,两人的态度实际上都已经软了。
      他也觉得单夕萤的话奇怪,明明像是不满,却好像没有什么根本的分歧,甚至还在夸赞池霭的才华。
      两位键盘手又相对无言片刻,一阵刺耳的提示音,却忽然从池霭的手机里播了出来——对峙中拉起的丝线顿时被切断,他也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略感惋惜。
      池霭推开单夕萤,拿起手机:“我接电话去。”
      她将那振动不停的东西死死捏在手里,出包厢前,却又回头,看着依然站在空座位边的单夕萤,说了一句:“你刚才喊出来的那些,全都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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