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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六章 血水下的缄默 在自我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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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耳机声音调到最小,血淋淋的噪音和浴室的水声,就融为一体灌进耳朵里。
楚清尘不懂这种音乐,只是隐约感觉到,这并非那种玩弄取样般的“实验噪音”。
噪点密密麻麻地在耳朵里爬,越听越觉得恐怖且恶心,他摘了耳机,水声都变得毛骨悚然。
不能再和陆沧水,和陆沧水的音乐单独共处一室了。
他打开应急管理处报告情况,才发现大家正因没及时报平安而着急;楚清尘一说人在宿舍,他们先是松了一口气,之后说起陆沧水的状况,转发了那几个音频,众人又担心起来。
“这东西听了掉san。”单夕萤说,“我真觉得他又快疯了。”
邱岳平回道:“这样,清尘就先别提音乐的事了,让他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如果状况特别不好,我带他去医院——真是,报平安都是正常的……”
“他跟我们说睡了,又不一定是真睡。”陈星烨说,“我们一开始说是就算这样也能接受……不行啊。现在是不是比住院前还更糟了?”
“那肯定。”邱岳平无奈道,“我当时也觉得有问题……还是得想办法劝他吃药。”
“怎么劝?”
众人沉默。
楚清尘回忆着书中的内容,那些劝告服药的话,他也早就翻来覆去说了个遍。
对于一个抗拒“变好”,能斩钉截铁说“歌比命重要”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最后,他索性放弃思考这个,去找有什么外卖可以给陆沧水点——已经是晚上九点,除了又油又辣的烧烤和麻辣烫,就只有奶茶店还营业。
含茶的不行,冰的也不行,最好还是能多提供能量的……奶茶的名字都起得千奇百怪,他一个个点开详情,才能看懂里面究竟是什么。就不能让有需求的顾客方便点吗?
最后,他下单一杯“手打芋泥瀑布黑糖波波牛乳”,温热全糖,价格居然比一顿饭还贵,真是不知道女生们为什么爱喝。
陆沧水跌跌撞撞从浴室出来,身上还是那身脏兮兮的家居服,发梢的水淋得后背湿透。额角的伤口被热水一冲,显得更红,脖子上有几道抓痕甚至渗出血来。
走了两步他就走不动了,靠着门要往地上坐,楚清尘顾不上洁癖,把人拖上床塞巧克力。
他没给陆沧水缓神的时间,抓起酒精往人脖子上喷了一圈,陆沧水倒抽一口凉气,从床上弹起来。
“我给你点了喝的……”楚清尘一边顾左右而言他,一边拿毛巾揉干湿漉漉的白毛,“这身衣服得洗了。我记得你还有套睡衣……”
陆沧水顶着他的掌心站起来,去衣柜前转了一圈,连柜门都没开,却拿出了笔记本。
“你写完歌了不是吗。”楚清尘赶过去抓他,家居服散发出的异味飘进鼻腔里。陆沧水挣扎着:“可是不好……”
楚清尘开了衣柜,从堆积如山的衣服团里挑出一套宽松舒适的扔过去:“挺好的,挺好的。”
“不可能。”
“就是挺好的,我听着挺好的。任务完成了,你就算要接着写,也得先换了衣服,吃点东西,睡一觉起来再写。”
陆沧水反反复复说着“我知道我不信”,直到楚清尘彻底丧失耐心,把人往床边一推,怒吼道:“管它好不好呢你脏死了把衣服给我换了!”他才像被吓到似的缩了一下,乖乖躲进了床帘。
外卖送到的电话在此时响起。
小哥怕在楼下等,提前打了电话,楚清尘下楼时人还没到,急得他在楼下跺脚。
拎着那杯淡咖色、底部沉淀着小半杯珍珠和芋泥的奶茶上楼,陆沧水换好了衣服,居然坐在自己桌前,戴着耳机在听新写的歌。
楚清尘扯了他的耳机,把奶茶放在桌上:“都说了你要休息。赶紧趁热喝了。”
陆沧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像是在对奶茶说话:“不好吧。瓦伦汀也说不好。”
楚清尘不知道该回什么,把奶茶插上吸管凑到他嘴边:“赶紧。”
杯底的芋泥比想象中粘稠,陆沧水努力地吸了很久才喝到——喝了两口,不知怎么回事,他立刻嫌恶地皱起眉头,推开杯子,把一颗珍珠吐在手心里。
“你不吃珍珠?”楚清尘抽了张纸过去,“吐这里,或者我拿勺子给你挑出来。”
他把芋泥搅散些,拎高了吸管再递过去,反反复复保证这样不会再喝到珍珠,陆沧水抿着嘴,一口也不肯再喝:“那个像‘黑蛇’一样,会往你身体里钻……”
楚清尘放弃了和他对话,撕开塑封,把上面的牛乳倒进马克杯里,端过去,陆沧水就喝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给邱岳平打电话,陆沧水放下杯子,喃喃自语:“歌还是不好……”
“你得先休息一下……”
“我挺清醒的。就是……”陆沧水的话奇怪地断了一下,“新歌完全就是噪音。你听起来肯定也是。”
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倒真像是平常的样子。
楚清尘忽然没法再强硬,他在椅子旁边半蹲下来,柔声道:“那么,‘黑蛇’是什么?”
“就是‘黑蛇’,瓦伦汀出现时偶尔会带着它。几年前它钻进我的指缝里,从此我就学会了弹即兴——当然那是幻觉,我知道。”
“几年前你就这样了?”
“嗯……高一开始吧。”陆沧水忽然摇了摇头,“我不想说话了。”
“没事,别想那些了,先稳住。”楚清尘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环顾四周,“你看,你带回来的海棠花还长叶呢。这个蕨类是什么你还记得吗?这个叫狼尾蕨,另一盆是铁线蕨……”
满脸是伤、神情茫然的陆沧水盯着海棠花眨眼,又慢慢低下头:“我没记住。对不起。”
他的表情是货真价实的愧疚,楚清尘一阵心酸,剩余的介绍梗在喉口里。
当晚楚清尘没睡好。
他变着花样地梦见陆沧水从宿舍里逃跑,踩着滑板、一路摔倒翻滚、被瓦伦汀拉着、坐在琴箱上,最后总以冲下悬崖或闯进人群里失踪而告终。
每惊醒一次他都去掀开对面的床帘,看人依旧尸体一样地睡在里面,反而心生庆幸。
六点半,他被闹钟叫醒,陆沧水居然又坐在编曲软件前,眼白布满血丝,不断地编辑音轨。
“行了。”楚清尘把他从桌前拖起来,“跟我出去走走。”
“灵感来了……”陆沧水的手指扒着桌子,死活不肯动。
屏幕上,短短一小段叠了密密麻麻的音轨,楚清尘抓过耳机一听,轰鸣的噪声碾过耳膜,比那几首“成品”还变本加厉。
他甩了耳机:“你自己听听?”
“还是不行对吧。”
“就算要搞实验,也得考虑一下听众的接受度……”楚清尘下意识往轻松的方向回避。
陆沧水狠狠拍上笔记本,似乎要发火,最终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我只能听到这些……”
“跟我出去吧,说不定还能采到样呢。再这样下去,你要把自己逼魔怔了。”
“没用的没用的我做不到了,我只能去模仿自己之前的歌写赝品了,瓦伦汀说的对我就是疾病的附庸,我自己没有任何能力……”陆沧水在座位上缩起来,话语从口中仿佛不自觉地流个不停。
“你也知道瓦伦汀是假的呀,他说的你不能信……”
“我之前的歌也是他写的……”
“那也是你写的。粉丝们喜欢的都是你,和他没有关系,在live上弹琴的也是你对吧?你看,比如下周……”
“下周”两个字一出,陆沧水忽然尖叫一声,捂着头从座椅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不停发抖。
楚清尘不知道怎么了,不敢再说话,只好坐下拍他的后背,内心不断懊恼自己的粗笨。
最后他放弃了晨练,陪着陆沧水坐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后者才勉强恢复过来,并答应一起出去买早餐;到食堂门口又死活不肯进去了,说不知道吃什么。
楚清尘无奈自己去买了双人份出来,发现陆沧水蹲在旁边的灌木丛下,正捡起一枚潮湿的土块,往嘴里放。
“喂!”他赶过去,也不顾晃散了豆花,像父母教育乱吃东西的小孩那样,猛打陆沧水的手。
陆沧水嘴角边还沾着泥迹,恐怕刚才已经吃了不止一块,掐开口腔查看,里面也糊满了泥沙。
他把人拖去附近的公共卫生间漱口,反复问了好几次胃有没有不适,得到否定答复后稍微放心,怒火随之熊熊燃起:“你几岁了乱吃东西——无论几岁也不能吃土呀!”
“我不知道。”陆沧水低着头,“不会再吃了。”
“我跟队长说吧,你得去医院……”楚清尘刚掏出手机,右手被死死拽住。
陆沧水瞪大眼睛,满脸惊惧地看他,说不出什么话,只是一味拽着他的手;他抽身出来,陆沧水就双腿发软,摔倒在地。
楚清尘把他拽起来,怀里的身体只是往下坠,僵持许久,就在又忍不住要发火时,陆沧水喃喃了一句:“不要……”
校园里人已经多了起来,有不少人驻足围观他们。楚清尘不想耽误时间,拖着人回到宿舍:“你这个状态我管不了,知道吗?”
“我……我吃药。”
楚清尘本以为自己会惊喜,却已经麻木到调动不起心情:“你自己说的?那我监督你。”
“好。”
管理处就此事几经讨论,打算先恢复吃药,观察一周,看情况再定。
当晚邱岳平就把药送过来,楚清尘带回宿舍,逼陆沧水吃下。碳酸锂、丙戊酸钠、苯海索、奥氮平,形色各异的药物在苍白的掌心里聚成一小堆,楚清尘看着,有一点对清单初次识别它们时的陌生。
陆沧水把它们咽下去时喉咙发梗,似乎几度想要呕吐出来,但最终还是让肠胃重新接受了药物。
不出半个小时,他就困得东倒西歪,脱了衣服往床上一倒,沉沉睡去。
楚清尘报告了情况,邱陈都说还算正常。
单夕萤这几天都没在群里出现,而据动态来看,她似乎每天都练习键盘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响了,陆沧水却还没醒;不敢贸然去叫,也不敢丢下他独自呆着,楚清尘坐在床边看他颤动的眼皮,再次决定放弃晨跑。
于是,这一周来,楚清尘前所未有地打破了自控规律,一切以陪着陆沧水为优先。
早上如果他不肯下楼就不去晨练,走路送去文科教学楼,一起吃午饭和晚饭,甚至自己下课晚了,也要求他在工科或者实验楼下等。
曾经令人尴尬和反感的同路,如今反而成了安心的证明;只是,每每看到身边一言不发、步履蹒跚的陆沧水,他总回想起那个顶着视线出现在图书馆,对自己绽出笑容,又或者毫不掩饰地皱眉撇嘴的人。
尽管那也是一种病态。
班里有关“楚清尘和陆沧水关系很好”的传言再度甚嚣尘上,而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上课的陆沧水,再度成了演出情报群里的话题。
他自己的状态却很难说是否转好,有时会因写出一个感觉良好的小节而狂笑,下一个小节不合适又会即刻崩溃,至于以各种形式自残被楚清尘阻拦的事,则更是数不胜数。
几天后,楚清尘写作业的效率显著降低,上课甚至常会走神。
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从床帘缝隙里看着陆沧水,后者还在药物作用下熟睡,对自己的目光一无所知——此时,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总会从心底升起:
为什么你还不好转?
为什么你不肯配合我?
为什么我为你每夜失眠,你却能安安稳稳地睡在这里?
如何与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相处?他们没法被支持,不开口讨论情绪,不乐意被监督,也不能有个人空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从牙关咬紧的酸味里,一次又一次地翻涌上来。
“迷犬”在黑冰的第二次演出又临近了。
陆沧水的状态不适合上台,楚清尘不敢直接和他提这事,与邱岳平商量,能不能让其余队员以别的理由取消演出。
几人安排了一个完整的计划——邱岳平说公司有突发事务,陈星烨随即表示思思身体不舒服要照顾她,黄恺声也说毕业季太忙了其实不太想演。
他们在群里一唱一和,就这样几乎说定要取消时,陆沧水随即登场,打了语音电话怒吼:“是不是楚清尘跟你们说的?是不是?我不要取消,我他妈的还没到一场破演出都去不了的程度!就算车祸被骂死了从此无法翻身了我也认!你们就算取消了我也会去的,抢别人的台我都要上!!”
应急管理处讨论出结果,他真的可能干这事。到时候楚清尘的压力就太大了,于是他们决定豁出乐队荣誉,依旧登台。
之后,四人几乎是通宵讨论了一堆救场的方案,说来说去,也还是没放下心。
“你如愿以偿了。”楚清尘说,“他们也为你挺辛苦的。安心练习别多想,行吗?”
“行啊。”陆沧水居然很顺从地回答,就好像心情真的在稳中向好。
楚清尘愈加不安。
他总觉得陆沧水要出事,如今的平衡像摇摇欲坠的积木塔。
可是没出事,也没出事的迹象,只能随时用肉眼和情报群盯着,让人厌恶的议论反而成了好用的工具。
只是越盯越没事,越没事越紧张,心情如同五月华江的天气,闷热,连绵小雨,前几天忽然又降了温,山雨欲来风满楼。
登台前一天周四的下午课间,看到情报群里99+的消息,楚清尘的心顿时无法安分,高高跃起,又沉沉坠下去。
他点开群聊,果然,一片的lcs三个字母。
僵着手指一路上滑,起源居然是一个视频,好像是在中文系的课上录的。
他戴上耳机,点开视频,就看见陆沧水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平日轻快飘忽的声音此时尖锐异常,高声和讲师叫着板:“……那我就问,您怎么看待博尔赫斯、乔伊斯那些人?他们的作品也全是靠着真情实感写出来,不经修饰的,还是您觉得那些作品也是‘虚伪的’,是‘平庸之作’?”
“同学,你先冷静一下。”戴着厚重眼镜的中年男教授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你这个问题是有探讨价值的,但和我们今天的课堂内容无关,我也已经花费时间回答你了,我们课下可以再……”
“你讲这种东西不是误人子弟吗!不就是天赋至上情感至上论吗,贬低钻研技巧的艺术家,让没有天赋的人怎么办?为什么要这么打击人的信心?”
“同学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我要叫教务处了。”
“你不敢正面回应我,刚才不还说这是学术探讨吗?辩不过就拿教务处来压,好,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懂……”陆沧水脸上的表情近似于冷笑。
随后,他没拿课本,背上书包径直离开了教室,镜头追着他摔上后门的那一刻。
录制结束之前,旁观者还是一片鸦雀无声。
视频发布者说这是老师讲课时随口输出,说了一句类似于“只有真情实感写出来的作品才是真正伟大的,那是一种本能的冲动,无需修饰,而仅靠技巧只能写出虚伪的平庸之作”这种观点,本身也算正常,不知怎么戳到了陆沧水的应激点,让他直接在课堂上公然发起火来。
“这老师其实爹味十足,课不好好讲,整天炫耀他的履历,还动不动就说这种话。”另一个人回复道,“看他被这么怼还挺爽的。”
“棋逢对手,黑吃黑了。”
“水哥还是你水哥。”
“回头挂了科就该掉小珍珠了……”
“哪能掉小珍珠啊,直接空中飞人影逝二度。”
“不会现在已经要飞了吧?”
“哪可能,要飞我们早就知道了。”
……
楚清尘给导师发消息说晚上实验请假,还没等到回复,就自顾自地跑下教学楼。
他本想着尽量一个课间回来,但收拾书包时潜意识里也知道,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从不旷课的记录就要因此而打断,但假条找个理由再补就是了,而陆沧水,陆沧水,陆沧水……
骑车一路狂飙的过程中,他满眼是下午阴沉沉的天空,满脑子是这个名字,却没有名字的后续。
太多可能性一拥而上,反而将头脑挤得空白。
撞开宿舍门时他先看到的是血。
不是滴落的血,而是很大的一滩,似乎被水冲淡了,在米白的瓷砖上,积起一片湖泊似的浅红。
海棠花被打翻了,一地的蛭石和营养土,花枝带着打蔫的新叶泡在血水里,下面根本就没有生根。
陆沧水坐在血泊尽头,怀里的吉他六根弦全崩断,双手大拇指和食指、以及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全被掀掉。
五只鲜红的指甲在他面前被排成一列,他用红白模糊的指尖更换着它们的顺序,好像在摆弄什么玩具似的。
楚清尘忘了关门。
他几乎是强撑着往前走去,被那一片血泊阻隔了脚步。
陆沧水听到动静,抬头看着他,笑了。
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
外面有雾,阳光灰蒙蒙的,窗台上散落着脏兮兮的土壤颗粒。
断掉的吉他弦反光尖锐,陆沧水坐在血渍和灰尘之中,抬头对他笑。
如同曾经在舞台上意气风发那时,很天真的笑,手上全是半干的血,眼睛却发亮,像是要哭。
——也就是在此时楚清尘察觉,明明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却已经许久没看到陆沧水的眼泪了。
楚清尘自己先快要哭出来。他想往前走,却实在不知在这片血泊中如何下脚。
良久,他只能发着抖吐出一句:“你给自己上刑呢?”
“嗯。”
“你昨天……刚说要演出,要好好练习……”
“不去了。”
“那……”
楚清尘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说“那我呢”,三个字在喉口转来转去,打了结,吐不出来。直到如今,他依然宁愿相信,陆沧水是因什么更大的东西而自我折磨、痛苦万分:“那乐队呢?观众呢?”
陆沧水抬头看他,笑如同被线提着定格在脸上:“你想听我弹,我就去。”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对乐队对音乐没点自己的想法吗!”
“没用……”
“不是技术上的。是心情……”
“你想听我就去。”
“你为什么……”楚清尘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说出口又一次想哭,“你为什么不能是自己想弹呢?”
没人回答。
陆沧水窝在原地坐着,手指反复绞着吉他六弦。
楚清尘眼睁睁看那钢丝嵌进一片鲜红的甲床,连滚带爬跨过血泊,跪坐在陆沧水身前,把他带血的手死死捏住。
冰凉的液体浸湿了裤腿。
陆沧水任由手被捏着,好像在看他,又好像自言自语:“因为我从来都不想弹。”
“你想什么?”楚清尘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想死。”
并非意料之外的回答。
并非意料之外——可是,裤腿上湿漉漉、冷冰冰的血忽然开始蔓延。
先是腿脚僵硬,然后往上扩散,如同鬼手攀上他的后背、肩膀、双臂,最后把他淹没在其中。
楚清尘生平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搏斗欲,要尖叫,要拳打脚踢,仿佛这样才能把那些血水和鬼影甩开,把那些长期以来如影随形、窥伺着潜伏着,如今终于一拥而上开始分食他的恐惧甩开。
他已经揪起面前的领子,恍惚中看到陆沧水收起了笑,面无表情、逆来顺受,唯独瞳孔如一线阴冷日光般,直直地、定定地刺着他。
拳头已经攥紧了,扬起来,却轻飘飘地画了个弧线,又落下去。
好像他一瞬间也丧失了所有气力、所有愤怒,乃至所有燃起情绪的冲动。
我在生什么气?
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那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去较劲?
他松开左手,陆沧水就如同散了架的木偶跌回地板上。
一个衰弱到极点又绝望到极点的灵魂,不用谁动手,他自己就会先毁灭自己。
楚清尘你还不清楚吗,裤腿上的血水在问他。
你不是要帮他吗?你不是要救他吗?
你不是为努力毫无回报而愤怒,为他依旧向往那个结局而恐惧吗?
你尽力了。你付出了很多。你把一切安排妥当——
那他呢?你关心的那个人,你想拯救的那个人,本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这自我感动的几个月间,楚清尘,你有认真地听过一次吗?
寒意顺着脚尖伸上脊椎。
楚清尘把陆沧水怀里的吉他抱走,还是让他先坐在地上,去翻开许久以来没再增添一行的情绪记录表。
最为强烈的情绪代表5级满级,而在还有记录的那些日子,几乎所有异常情绪的指数都是0级和1级。2级已经很少,只有一次“焦虑”是3级,应该是陆沧水本来打算通宵的那天。
从那时起或许他已经在淡化痛苦,而在显然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就索性拒绝填表。
药物的效果、所有人的期望、一条条“好转”的要求,把他原本就难以对外表达的痛苦彻底压抑住了。
所以每次询问情绪都得不到回答,所以总是在道歉,所以会认下一切有理无理的指责。
然后忍无可忍时就只有逃避,陷入木僵,网络上拉黑,现实中独居旅馆,最终逃无可逃彻底爆发,还险些被人再度责备乃至殴打。
或许“不想好”就是这个意思,甚至和音乐、和瓦伦汀都没那么大关系。
只是全部有意无意的期望和催促,对他来讲都是又一根落下的稻草。
楚清尘折起情绪记录表。
如果他早些意识到这个,陆沧水本来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
他本来应该更早被告知,情绪是理应得到释放的,无论怎样的“真情实感”都是不该被贬低的。
得给他找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可能是……
眼前忽然一亮。
楚清尘放下记录表,赶到陆沧水身边,尽可能轻柔地把人从血泊里扶起来,坐到椅子上。
一边哄着说会痛忍一下,受伤的手指都用碘伏消过毒(他怎么就从来没想过酒精消毒的痛感也很残忍),纱布剪成小块蘸了云南白药,逐一敷上,又用创可贴固定。
下午第二节课的铃声早打过了,他决定不在乎,细细地、专心致志地,进行漫长的包扎。
陆沧水沉默地坐着,似乎没有痛觉,也没有被温柔对待的知觉;楚清尘按了按他的肩膀,把医药箱收好,回头,发现那双透亮的眼睛居然追着自己。
“是的。我想听你弹——但是,我也想看你好好养伤。所以,你去或者不去,都是满足了我的一个期望。”楚清尘没有躲开视线,咬紧牙关直视着他,“两样都很好。”
陆沧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可是……”
“我现在就买票。如果到时候发现你不去了,我就把票退掉,退不掉也没事,反正你给了我钱。”
隔着散落的沙石、濒死的海棠、满地血脚印与坏掉的吉他,楚清尘站在阳光和灰尘里,对陆沧水高声宣布道:“不管你选择什么,总会有人支持你。”
“相信我这一次就好。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