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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章(下) 被掏空成迷宫的城市 一些乐队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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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在商场顶楼的一家平价西餐厅里,某张四人桌上,楚清尘坐在外侧,看“迷犬”的吉他手和键盘手面对面靠墙坐着,面无表情,有仇似的瞪着彼此沉默。
就这样过了两三分钟,陆沧水从桌边抽出菜单,重重放在池霭面前的桌子上:“来,女士优先。”
池霭切了一声,掏出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少爷,你出没出过门?”
陆沧水把手肘压在桌子上,瞪大眼睛,拧起眉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不对吗?”池霭低头刷手机上的菜单,“连扫码点单都不知道,一天到晚不是发疯就是撒泼,所有人全哄着你一个,仗着自己有点水平乱改我私人的歌,搅黄我面试,叫你声少爷算客气的。”
她的声音如同先前在台上的念白,冷冰冰轻飘飘的,没什么起伏,而空气就在这状似漫不经心的咬字中逐渐冻住。
楚清尘下意识地想反驳,觉得她说得太过分,但自己未知全貌,最终还是沉默。
“我故意的啊,怕你之后也变成那样,天天对着镜头假笑,‘宝宝们这里是小众独立音乐圣地’……”陆沧水说着狠话却忽然沉默,再开口时声音带了点哭腔,“我也没逼你露面,看你来这里,有点情绪不行吗。”
“情绪是你自己的,为什么要拉上我?”池霭不知道点了餐没有,放下手机,手腕上彩绳坠着的金珠敲在桌面上,嗒一声清响。她抬起头来看着陆沧水,语气依旧冰冷,眼神却没有什么压迫性,反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般的表情:“我给了理由,说了我没时间陪你们玩,我劝他们三个跟着你一起,在你眼里这都不作数是吗?”
“像你之前说的,乐队不是围着我转的!我可能确实需要有人支持,但并不是随便谁都行——我本来都说了商业化也可以去音乐节也可以,专门为了那些场合而写几首歌不就行了,你在这时候反而一心要走……”
池霭一拍桌子站起来,柠檬水在杯中晃出被打碎般的涟漪:“为了个队友就放弃,我看你也没多有追求!有人支持就不错了,在这挑三拣四什么?”
不少吃饭的人朝这边看过来。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吐出,抓起手提包走出座位,回头时,却又全然恢复了冷静:“这次是你给我想清楚,陆沧水。艺术主张和原班人马,到底哪个才是乐队该坚持的。”
她目不转睛地大踏步离开,陆沧水看了一会过道,慢慢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别哭啊。”楚清尘靠近他,下意识地想拍他肩膀安慰,抬手又缩了回去,“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说话太难听了。你也别为了队友委曲求全,我……呃,很多人都喜欢你们现在的风格。”
陆沧水抬起头,眼圈泛红,脸上倒是没有泪痕:“可是,什么叫‘我们的’风格?”
“这个,我不是专业的,我也不知道啊……说你们的歌励志还被笑话,我也不敢说了。”
“好吧,我该尊重你的自由解读。”陆沧水把菜单推到楚清尘面前,“不过,我可以听听……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的歌很励志吗?”
“其实就是……”楚清尘脸上发烫,看起菜单来,把陆沧水当成雪白的鱼排或者奶油意面,支吾半天才能开口,“你们的歌里,总是会提出一些对社会的质疑和批判嘛……听着让人感觉,有问题的并不是我。”
“是这样……”陆沧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若有所思看着他。楚清尘以为他要发表评论,屏着呼吸一页页翻菜单,对方却伸手指了指上面的芝士培根焗饭:“我要吃这个。”
“你扫码点!”楚清尘差点把菜单砸过去,也不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还是对方太没心没肺。他暗自生了会闷气,也扫码点了份牛肉堡和小食拼盘。
这家餐厅价格便宜,餐点也很明显是预制加热,点完餐后很快就上来,食物的热气再次缓和了氛围。
陆沧水在旁边漫不经心戳着芝士,楚清尘咬下半根薯条,终于敢主动问他:“池霭到底是因为什么退团,能告诉我吗?”
“她不是华江本地人,和家长关系不太好,原生家庭控制欲很强吧,这些不好多说……总之来华江住之后一直很需要钱,平时是在酒吧驻唱。但最近酒吧倒闭了,父亲身体不好,她家的猫还一只接一只地生病……其实我们都觉得不是大事,至少钱的问题队长能解决,但她说是自己没有‘选择这种生活的资本’,甚至于最初加入,也是指望着能赚钱。”
楚清尘嚼着汉堡,想起自己听说队长家在华江有别墅时的心情,忽然与那个一面之缘的女性产生某种共鸣。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样的话,你们确实不该强迫她留下。”
“池霭和她的家庭矛盾紧张,但却很爱她家乡的风土人情。刚才那首歌是她写的,有当地民谣的要素,隔着山脉的呼喊和歌唱,以及芦苇荡、电线、鸽子和水泥楼。我确实不该擅自改她的歌,因为那是我写不出来的曲子。”陆沧水停止了戳芝士,开始心不在焉地搅拌那份焗饭,“乐队的核心是歌,但歌是人写的。或许听者有个判断,但我很难说‘迷犬’是什么风格的乐队,因为我们五个,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她走了,就是少了一种声音,如果换新键盘,那又是另一种声音。”
楚清尘咬下最后一口汉堡,思考着尽量友善的回话:“所以,‘迷犬’的风格就是你们五个一起合作出来的风格吧。”
“那既然这样,作为乐队,只要是这五个人就够了,在音乐上又有什么可坚守的呢?”
“这个不一样……比如,我觉得‘坚持每个人的个性’就是坚守?池霭的意思肯定也是,她愿意支持你们做自己的音乐,只是被迫无奈。”他好像忽然懂了刚才的对话,“所以你答应商业化,她反而会更生气。”
“即使没有外界压迫,人自然而然就会变,那是否也不算‘坚守’了呢?今天这样想,明天又会把今天的想法全盘推翻。其实我也刚知道,大家从一开始,聚起来的目的就不同。陈姐说自己爱的是乐队带来的‘价值’,在台上接受欢呼时,她感觉自己是一个闪耀的形象。恺声也说,他喜欢乐队,是因为珍惜和我们一起的友情。队长喜欢‘和一群人一起玩音乐’,他能从中收获到‘快乐’……而我只是想创作和弹琴,即使很痛苦也没事。”
“那这些不也都是组乐队能收获的嘛,达成目的不就行了,达成不了的像池霭,自己就离开了啊。”
“我只是突然搞不明白……”陆沧水终于挑起第一口焗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聚在一起,从今往后又要怎么走下去了。”
“先走着吧。”楚清尘只能这么说,“至少观众还想听呢。”
先走着吧,他也这么对自己说。
尽管音乐书店让人大失所望,他们今天依旧在商场度过了。
陆沧水在礼品店给池霭挑了份临别礼物,一枚立体三角钢琴形状的吊坠,材质普通,雕刻却颇为精致,楚清尘不由得暗自感叹这人审美还真不错,并因此心生挫败。之后他赌气似的拉着陆沧水去游戏中心对战,屡战屡胜,才稍微畅快一些。
又简单逛了逛华新书店,陆沧水走着走着越来越蔫,楚清尘怕他状况不对,提议尽快回去。
回程的地铁人少了些,上十三号线时甚至有一个空座,楚清尘让给陆沧水坐下。
十三号线路程很长,陆沧水抱着包在座位上犯困,几度险些倒在旁边的大叔肩上,又惊醒。
楚清尘看不下去,走近了些,拉着陆沧水的手臂,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身上。
透过衣料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竟觉得那块皮肤有点发痒,想动,又怕惊醒了陆沧水而不敢动。
看着一站站重复的线路图,他想,今天下来,两人关系是不是变好了些呢?
恨这东西用量化统计得不出答案,胡思乱想到下车,他把脚步虚浮的陆沧水从座位上拽起来。
一回到学校,两人自然而然地重归沉默,仿佛校园里的风能吹哑他们的声带;沉默地各自吃晚饭、做事、洗漱、上床,楚清尘半夜睡得正沉,忽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发紧,清醒过来。
他此时面朝墙侧躺着,翻了个身,陆沧水的脑袋赫然在床头俯视。
他吓得差点弹起来,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对着那鬼影似的苍白轮廓咬牙切齿:“你干什么?半夜趴床头看人你变态啊?”
陆沧水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闪闪发亮,楚清尘才知道他是哭过,或者现在还在哭。
眼泪仿佛有某种特殊的气味,楚清尘呼吸着觉得口鼻发酸,分明是十二月的寒夜,被泪水沾湿的空气却带着稠密的暖。
“怎么了?”他不想让尝试相处的成果前功尽弃,努力软下语气,坐起来,拍拍床铺另一边,“你睡衣干净吗?干净可以坐下说。”
陆沧水没坐下,眼泪顺着下颌流到脖颈,良久他说:“对不起。”
“没事……就是下次你可以直接叫我。别哭了,行吗?”
“楚清尘。”陆沧水依旧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声音沙哑,咬字被堵在鼻腔里一样,嗫嚅着,“楚清尘,你真的……你真的要,一直这么和我相处下去吗?”
视野骤然凝缩,逼仄如地下走廊的筒,楚清尘后来想他此刻的怔然,是因嗅到了有关“未来”的期许。
人流穿梭,路灯明灭,地铁呼啸着来了又走,商场里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关陆沧水的很多事情,都是楚清尘在三十二岁那年回想起来的。
那时《互联网文化产品限制条例》推行已有一段时间,先前的地下文艺工作者们接受了现实,纷纷力求转型。
人在网络上留下的每条蛛丝马迹,都在先进的科技手段下无处遁形,被法规如洪水般一道道攻陷而淹没,可满大街无孔不入的摄像头,无论如何就是拍不到陆沧水的身影。
楚清尘留洋期间,已经被试管、键盘和导师的呼喝磨掉了锐气,归来后圆了青华梦,却发现无论在哪,都是为着自己不感兴趣的课题而奔忙;他依旧听摇滚解压,偶尔看“迷犬”的动态,他们发歌的频率越来越低,陆沧水在医院的时间倒是越来越久。
直到询问陆沧水下落的那条消息发到他手机上,他才终于看清,那些挣扎、吵闹、暗无天日的痛楚,原来真的在自己追逐梦想时一并上演。
陈星烨说,都奔四的人了,他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那时他们都已疲于应付陆沧水反反复复的崩溃,因此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还以为几天后陆沧水就会回到他们面前,带着苦笑接受这份抱怨。
楚清尘却被突兀地提醒了年龄,一些场景忽然如水中气泡浮现,某个笑容、呼吸、声音、指尖的形状,仿佛不是重新想起,而是根本从未忘记。
他追溯着陆沧水外在的种种,仿佛击碎厚硬的冰层,捞出稀薄苍白的一捧冷水,还未看清,就从指缝里自顾自地溜走。
分不清事件是否被大脑自动补充过,但之后几天他走在青华的湖边,却以为脚下是华江理工的海棠路,路过孤零零一盏路灯的拐角,总下意识觉得那里会有个人影。
三天后,楚清尘在“迷犬”的群里问,人找到了没有?大家说没有,已经找遍了华江及周边地带,文字简单而不带感情,字缝里是深刻的疲倦。
他在记忆的冰窖里扑腾着水花,气泡一连串上浮,场景拼成绵长的“过往”,最终在他周身萦绕成一团水雾。
楚清尘从水雾中爬起来,给导师发请假邮件,用一晚上单方面完成所有工作交接,订了飞回华江的机票,连夜收拾好行李。
第二天他就已经呆在华江市区的某家连锁酒店,旅馆窗口正对着街角,一滩反射霓虹灯的水迹,华江的冬天居然这么冷这么空,和青华的宿舍同样,是他孤身一人。
房间里灯光昏暗,另一张单人床洁白而一丝不苟,他深呼吸一次,猛地吸进十三年前宿舍里暖而微酸的空气。
所有的气泡在这一秒有了着落。
他看见陆沧水的那张脸,他早该想到此时对方是什么心情,如果肯抽丝剥茧,这些情绪甚至都不见得难解。
队友离去、挨骂、迷茫、音乐创作也陷入瓶颈,夜间来到自己床边静静看着。
这一切事件交叠着压上那疲惫的肩膀,所以那时的阴影显得格外厚重,也因此眼泪才能那样发亮,仿佛比自残和啜泣展露了更大的空洞。
——你真的决定了,要这样和我相处下去吗?
年少的楚清尘沉默,说别多想了快去睡,仿佛只要这样,对方就能懂自己的默认。
之后他下单了床帘装上,而陆沧水随即也买了一幅,于是彼此有了私人空间,躲进那里,就能进一步相安无事。
这是一系列沉重事件的开端,尽管在华江的旅馆里,那些事件只剩下来龙去脉,抹除情感后被放进气泡,成了一幅轻飘飘的,难以捉摸的图景。
只是,宿舍里的楚清尘和旅馆里的楚清尘都没想到,往后他会用许多时间来后悔,那时自己敷衍过了这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