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这个星球不停雨 雨已经下了 ...
-
雨已经下了三十七天。
祝虞的手机在床上振动,像一只垂死的蟋蟀。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备注"不要接"三个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仿佛某种恶毒的诅咒。
花洒一直开着。热水早就流尽了,现在喷出来的是刺骨的冷水。水珠砸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像是谁在数着倒计时。浴缸里的水漫过祝虞的手腕,那两道新鲜的伤口像两张微微张开的嘴,正汩汩地吐着血沫子。
血腥味混着沐浴露的香气,在密闭的浴室里发酵成一种古怪的腥甜。祝虞望着天花板角落的霉斑,它们长得像一张模糊的人脸。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人死前会看到最想见的人。
可他现在谁也没看见。
傍晚18:03分,万又文被堵在夔州路高架桥上。雨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成河,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像两个精疲力尽的溺水者。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雨幕中晕开,变成一片血色的雾。
车载显示屏上,"祝虞"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通话记录显示已有47个未接来电。蓝牙耳机里机械的女声不知疲倦地重复:"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正无人接听..."
一辆黑色SUV突然强行变道。万又文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濒死般的尖叫。他的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
"我操你妈!"他摇下车窗对着那辆车怒吼。雨水趁机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衬衫。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18:17分,祝虞的指尖开始发冷。浴缸里的水变成了淡粉色,像被稀释的草莓汁。他的意识开始飘散,恍惚间听见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振动,好像是铃声——是万又文专门给他设置的《小星星变奏曲》。
"一闪一闪亮晶晶..."童声合唱欢快地唱着,与浴室里的死寂形成荒诞的对比。祝虞想笑,却只吐出一个血泡。他记起去年生日,万又文把戒指藏在蛋糕里,他差点吞下去时,那人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等这次巡演回来,我们就去国外结婚。"万又文说这话时,机场广播正在催促登机。
祝虞现在很想告诉他,别回来了,那里的虞美人开得正好。
18:29分,万又文终于崩溃。他扯下蓝牙耳机狠狠砸向副驾驶座,然后开始用拳头猛击方向盘。喇叭发出断续的哀鸣,引得旁边车道的司机纷纷侧目。
"接电话啊...求你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成一种受伤动物般的呜咽。手指插入发间,他闻到自己身上雨水和汗水的酸臭味。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祝虞已经失联21小时37分钟。
上次这么久没回消息,是祝虞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万又文连夜开车赶回来,发现他吞了一整瓶安眠药。急救室门口,医生委婉地建议他考虑把爱人送进精神病院。
"他答应过我的..."万又文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渗出,"他说会等我回来..."
高架桥上的车流开始缓慢移动。雨刮器还在工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万又文突然想起什么,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物业吗?我是13栋2503的业主,麻烦你们..."
浴缸里,祝虞的瞳孔开始扩散。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破门而入的声音,还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那声音真难听啊,他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他的耳膜。
不过没关系,雨声很快就会盖过一切。
救护车的红灯在走廊里旋转时,万又文正用肩膀撞击门板。
第三次撞击后,门锁发出牙齿崩裂般的脆响。
浴室的腥臭气涌出来,像一头垂死的野兽呼出最后一口气。花洒还在喷水,但浴缸早已溢满,混合着血丝的水流正顺着瓷砖缝隙蔓延到万又文脚边。他的皮鞋立刻被浸在淡红色的水里,这让他想起祝虞去年打翻的红酒——当时他们笑着用抹布擦拭,现在这些水却冷得让他小腿抽筋。
祝虞仰面躺在浴缸里,手臂搭在边缘,仿佛只是睡着了。他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像被暴雨打落的鸦羽。他的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窝——那对总是被万又文说像小鹿的眼睛,此刻眼皮泛着青紫色,睫毛在水汽中凝成细小的水晶簇。万又文想起去年深秋,祝虞站在银杏树下等他的样子,金叶子落在他肩头时,那睫毛也是这样沾着碎光的。
水珠正从祝虞高挺的鼻梁滑落,经过人中那颗淡褐色的痣,最后悬在失去血色的唇边。那枚唇珠曾让万又文着迷,现在却像一粒即将融化的雪。
割腕的刀片漂在水面上,是一把剃须刀片,万又文认出这是自己常用的牌子。
万又文跪下来抓祝虞的手腕时,摸到了粘稠的血痂。那些伤口比他想象的更整齐,像钢琴键的缝隙。他突然记起祝虞弹肖邦时,小指总会在黑键上留下细小的划痕。
"呼吸...求你了..."他把耳朵贴在祝虞胸口,听到的却是自己太阳穴血管的轰鸣。祝虞的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块褐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们吵架时,祝虞撞碎花瓶留下的。此刻那块疤正在水下微微发亮,像一枚沉没的月亮。
物业人员挤在门口不敢进来,有个年轻保安在干呕。万又文扯下旁边的领带捆扎伤口,发现那是自己很久以前丢的领带。深蓝色丝绸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像条死去的蛇。
"担架!担架呢!"他冲着门外吼,声音撞在瓷砖上又弹回来。祝虞的睫毛突然颤了一下,万又文疯狂拍他的脸,却只拍到自己满手的血。那些血珠甩到镜子上,顺着"不要接"的手机倒影流下来,仿佛手机也在流血。
医护人员冲进来时带进一股雨腥味。有人踩翻了香薰蜡烛,融化的蜡泪裹着止血棉滚到墙角。万又文被推到一边,看着他们给祝虞插氧气管,那根透明的管子让他想起钓鱼线——去年夏天祝虞曾抱怨说,我们就像被钓上岸的鱼,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救护车的蓝光透过雨水打在祝虞脸上,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青白色。万又文突然发现祝虞今天穿着自己送的那件灰色毛衣,是它吸足了水,把祝虞一点点拽向浴缸底部。
当担架抬起时,祝虞的一只手臂滑落下来。那几根弹钢琴的手指无力地张开,指尖因为失血呈现半透明的粉白色。腕骨处的伤口翻卷着,像咧开的嘴唇。万又文想起这双手曾怎样灵巧地解开他的领带,现在那条领带正死死勒在这道伤口上方,吸饱了血变得硬邦邦的。万又文冲上去托住,摸到脉搏处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他对着满手的血喃喃自语。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敲打。万又文站在病床前,浑身湿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祝虞苍白的手背上。
祝虞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万又文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里带着雨水和血腥气。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祝虞的手腕——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底下是新鲜的伤口。
“你他妈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祝虞没躲,也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撞死在高速上?!” 万又文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砸向床头柜,药瓶、水杯、病历本哗啦一声全摔在地上。
“我打了47个电话!47个!你他妈一个都没接!”
祝虞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轻声说:“……手机静音了。”
“静音?!” 万又文几乎要笑出来,笑声里全是狰狞的怒意,“你割腕之前还记得把手机静音?真他妈贴心啊祝虞!”
病房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呼吸。万又文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祝虞的腕骨捏碎。可祝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
“你答应过等我。” 万又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祝虞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看他。
“……我等到昨天了。” 他说。
万又文僵住了。
他想起昨天——原定是他回来的日子,可航班因为暴雨延误了。他给祝虞发了消息,说“明天到”,祝虞只回了一个“嗯”。
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应答。
可现在他才明白,祝虞的“等到昨天”,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是算好的?” 万又文的声音发抖,“如果我昨天回来,你就不会——”
祝虞没回答,只是轻轻抽回了手,转头看向窗外。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玻璃上倒映着他和万又文的影子,像两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幽灵。
万又文的膝盖突然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他抓住病床边缘,指节抵在金属栏杆上,硌得生疼。
“……为什么?” 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祝虞沉默了很久,久到万又文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轻声说:
“因为雨停了。”
——可窗外,雨明明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