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汐衔日》柠旬

8、奶奶

　　继上次暴雨台风后，科城几乎一整周虽太阳高照，但还会时不时刮来一片乌云，雨便是说下就下。
　　秋雨过后，天气渐凉，宋桉乐前一天还在抱怨天气太热，今天却穿起了厚外套。脖子里挂着相机。社区组织做志愿服务，初中时没有入团，正好高中还有机会，宋桉乐就和方倾许一起来了。
　　刚下过雨，乌云好没来得及离开，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着浓浓水汽的味道。电动车时不时激起水花，宋桉乐躲了躲，插着外套的兜向前走。
　　大型的超市，杂货铺还有文具店都集中在方倾许家的小区后街附近，那里还有地铁口，除了鳗鱼和方倾许住这附近，其他人都坐地铁来。他穿过了篮球场，里面还有积水，不过依旧还有小朋友在打球。
　　旁边就是老年人休闲娱乐的地方，榕树下放着石桌凳，旁边围着一群老人，桌上有一盘象棋，偶尔还会听到欢笑声。旁边的木凳子坐着三两个老奶奶，拿着蒲扇，聊着家常。
　　宋桉乐并没有太过在意，走过大街小巷。
　　社区组织的志愿服务点，设在了方倾许家后街附近的一家养老服务中心。这栋三层小楼带着一个不大的院子，粉白的墙壁有些斑驳，几盆绿植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宋桉乐和方倾许到的时候，负责活动的社工正给大家分配任务：主要是陪老人聊天、读报，帮忙打扫一下活动室的卫生。
　　宋桉乐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相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因早起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方倾许，认真听着社工讲话。
　　任务分配下来，宋桢乐和方倾许被分到去二楼的休闲区陪几位行动不便的老人。踏上略显陈旧的楼梯，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的活动室比想象中宽敞明亮，几扇大窗户开着，通风很好，雨后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进来。靠窗的位置，几位老人正在社工的带领下做简单的手工，另一边，则有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静静地望着窗外。
　　方倾许自然地走到一位正在看报纸的老人身边，低声询问是否需要读报。宋桉乐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位独自坐在靠墙的藤椅上、看着手上的书的老奶奶身上。她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布衫，侧影透着一股安详。
　　“奶奶您好，我们是来做志愿者的学生，可以陪您聊聊天吗？”宋桉乐问。
　　老奶奶闻声转过头来。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却清亮，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洞察。
　　奶奶看着他，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笑容：“好，孩子，快来坐。”她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宋桉乐坐下，还是有些局促，手下意识地又摸上了相机。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引起了奶奶的注意。
　　“小伙子，你喜欢拍照呀？”奶奶笑着问，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
　　“啊，是的，奶奶。”宋桉乐连忙点头，“平时喜欢瞎拍着玩。”
　　“方倾许小时候有一个好朋友，拿着个小相机，特别喜欢拍照。”
　　“方倾许，您是方倾许他奶奶？”宋桉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低声为老人读报的方倾许。方倾许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边的对话，侧脸线条有些温和礼貌。
　　奶奶察觉方倾许的异样，自顾自地笑着说：“是啊，他知道我在这，我跟我老朋友一块来的。”她朝方倾许的方向看了看，眼神里满是疼爱，“他小时候可皮了，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去沙滩玩，回家时一身沙子啊，哦对那个总拿着相机的小家伙，叫……叫小乐，对，好像是这个名儿，两人关系可好了。”
　　就在这时，方倾许那边读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虽然隔着几步距离，但奶奶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太小，尤其是“海边堆沙堡”、“小熙”这几个词，清晰地飘了过去。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倾许的脑海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一种模糊而遥远的熟悉感包裹了他，仿佛隔着一层浓雾，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海边奔跑，能听到海浪声和稚嫩的笑声，可具体的情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小时候……确实好像去过海边春游，但细节早已湮没在时光里。难道……
　　宋桉乐下意识地看向方倾许。只见他拿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神情，但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他并非毫无反应。
　　奶奶努力回想了一下，摇摇头笑道：“太多年啦，记不清咯。只记得那孩子爱笑，眼睛亮亮的，很讨人喜欢。后来我因为生病，又搬走了，好久没见了。唉，人老了，好多事都模糊了。”
　　就在这时，社工招呼大家休息一下，可以自由活动，宋桉乐鼓起勇气，坐到方倾许旁边。
　　方倾许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宋桉乐一眼，沉默不语。
　　好吧，我还是想让他记起我，但好像太着急了，他好像不开心。
　　宋桉乐承认的想想，他心里很矛盾。
　　奶奶走到方倾许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许啊，去跟你朋友出门走走吧，不用管我们了，我跟你张奶奶聊聊天了。”方倾许点点头，和宋桉乐一起走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雨后潮湿。很安静，没有多少人来这里，长椅上还挂着水珠。
　　眼前这个男孩，不再只是一个开学初偶然相识的、有些热情过头的同班同学。他仿佛成了一个谜团，一个与他丢失的过去紧密相关的钥匙。为什么奶奶会把他认成童年的玩伴？为什么听到那些关于海边、关于“小乐”的描述，自己会有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
　　无数个问题在方倾许的脑海中盘旋，让他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他看着宋桉乐，宋桉乐也正望着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的茫然与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难过。
　　“对不起，让你想到了小时候的回忆，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或许小时候的回忆有一段不好的经历，让你不舒服了，我要向你道歉。”宋桉乐愧疚地说。
　　“没事。”方倾许淡淡地回应着。但随即，“呃……”方倾许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猛地抬手捂住了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方倾许！”宋桉乐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
　　剧烈的头痛和胃疼如同潮水般涌来，伴随着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混乱。他下意识地甩开了宋桉乐扶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宋桉乐踉跄了一下。
　　“没……没事。”方倾许的声音沙哑，他强忍着头痛和眩晕，站直身体，但眼神却无法再与宋桉乐对视，只是低声道，“可能有点低血糖，我去旁边坐一下。”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院子的长凳上坐下，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着，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波澜。
　　宋桉乐看着他坐在长椅上，头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方倾许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而那段共同的海边记忆，对方倾许而言，似乎并非简单的遗忘，而是被某种东西深深地掩埋了，如今只是揭开一角，就让他如此痛苦。
　　奶奶不知何时也走到后花园，她在宋桉乐身后，静静地看着孙子，又看看身边神情复杂、带着担忧和难过的宋桉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慈爱地拉过宋桉乐的手，拍了拍：“孩子，有些事，急不来的。倾许他……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事情，心里装着东西，需要时间。”
　　宋桉乐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他举起相机，对着奶奶温和的侧脸和院子里温暖的阳光，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个充满纷乱心绪，却又因为理解和关怀而显得不那么冰冷的瞬间。他决定，暂时不再追问。线索已经浮现，记忆的闸门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剩下的，需要时间和耐心，或许，还需要更合适的契机。
　　他看着方倾许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暖流，这股暖流促使他走过去，到方倾许身边。无论那段被遗忘的过去是什么，无论揭开它需要面对怎样的艰难，他都不会再让方倾许一个人承担。但这段时间内，还是不要…
　　“对不起…”宋桉乐再次道歉。
　　他看见方倾许抬头，脸恢复了一些血色，眼神还好，宋桉乐对于他人心理，心情的理解是看眼神。方倾许轻微地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活动结束，两人一起回家。一路上，方倾许异常沉默，比平时更加疏离。宋桉乐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穿过熟悉的街道，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又分开。空气中水汽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仿佛预示着，科城的天空下，还有更多的故事，即将在湿润的土壤里，破土而出。

　　第八章
　　—完—

作者有话说

　　Hello～我又回来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