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开当铺》言心兑

17、金陵小当家

　　我攥着半块杏仁酥蹲在当铺门槛上，雨花石铃铛在腕间叮当乱响。阿爹说这铃铛是阿娘用秦淮河的月光串的，可我知道准是他又唬人——昨儿个我还瞧见阿娘把铃铛浸在鸭血汤里煮，说是要给铃舌祛祛晦气。
　　"小掌柜，当个新鲜物事！"穿绿绸衫的胖婶子跨过门槛，怀里抱着的青花罐直冒蟹黄香。我踮脚扒着柜台边沿，瞧见阿爹的断箭簪子正卡在算盘珠里，簪尖挑着片发霉的当票。
　　"柳三娘，您上月当的'悔婚书'还没赎呢。"阿爹眼皮都不抬，顺手把我捞上膝头，"加上前日典当的'桃花运'，统共欠着......"
　　"拿这个抵！"胖婶子甩出条绣帕裹住我头顶，"帕上绣的可是醉仙楼新菜谱！"我眼前一黑，只嗅到帕角熏的沉香味——和对面豆腐西施姨姨身上的豆腥气一个路数。
　　阿娘的青玉杖头忽地挑开绣帕，她耳垂的金铃擦过我鼻尖："陈砚归，教闺女听壁脚的毛病该改了。"说着往我嘴里塞了颗糖渍梅子，酸得我直挤眼睛。梅核上刻着细密纹路，阿娘说这是前朝太医令的验毒符，我却觉得像隔壁王阿婆脸上的皱纹。
　　后院里，我蹲在葡萄架下捣鼓"宝贝"：阿爹从漕船淘来的破罗盘，阿娘针灸用的银针包，还有柳三娘抵债的绣帕。罗盘指针粘着麦芽糖，正指着厨房蒸笼冒热气的地方——我决定拿这个当"镇店之宝"，专门典当饿肚子的馋虫。
　　"小满掌柜，当件东西。"阿爹突然从月洞门探头，手里拎着啃剩的鸭脖子，"死当物：陈砚归的午觉时辰，当期：一个时辰，息：杏仁酥三块。"
　　我严肃地铺开宣纸，蘸着糖水画押——这是我跟码头孙秀才学的花押，形如炸毛的猫崽。阿娘倚着廊柱轻笑，她总说我的耳朵比铃铛灵光，能听出雨花石里裹着哪年的雨。此刻她腕间新串的雨花石正泛着潮气，看来申时又要落雨。
　　"成交！"我夺过鸭脖子当印鉴按在"当票"上。阿爹装模作样瘫在藤椅里打呼噜，我趁机摸走他怀里的松子糖。糖纸沙沙响着，混着檐角铜铃的叮咚，像极阿娘说的"银子落袋声"。
　　雨丝飘进来时，我正在给罗盘系红绳。阿娘忽然用响杖敲了敲青砖地："小满，听雨。"我趴在地上，耳垂贴紧冰凉的砖面——雨滴在瓦当上蹦跳的动静，顺着砖缝淌进来，竟变成阿爹常哼的荒腔小调。
　　"这是崇祯三年的春雨。"阿娘指尖捻着银针，"那年有个书生典当了满腹经纶，换他娘子一副治咳疾的药方。"她总能把死物讲成活人，像此刻雨声里恍惚真有个书生在檐下跺脚。
　　前堂忽传来茶盏碎裂声。我攥着罗盘冲过去，见个戴斗笠的老翁正在柜前哆嗦，蓑衣滴着水渍在"当"字招牌上洇出个歪扭的"赎"。他怀里紧搂的蚌壳开合间，露出颗刻着星图的珍珠。
　　"当......当掉这颗凶星。"老翁指甲缝里的泥腥气让我想起秦淮河底的淤泥。阿爹的断箭簪已挑开蚌肉，簪尖粘着星图碎屑："客官这珠子，是在台州水师沉船处捞的？"
　　我趁机摸走老翁腰间鱼符，冰凉的铁牌上烙着"漕"字。阿娘的响杖忽地敲在我腕间，金铃震得鱼符脱手坠地——正巧砸中桌下打盹的虎斑猫，那畜牲叼起鱼符窜上房梁，惹得柳三娘抵债的绣帕簌簌飘落。
　　"陈小满！"阿爹揪着我后领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昨儿典当的'闯祸精'还没赎，今日又添新账？"他袖中抖出张皱巴巴的"当票"，正是我用糖水画的猫崽花押。
　　阿娘摸着我腕间红绳轻笑："活当物：闯祸精，当期：永续，息：每日杏仁酥一块。"她耳垂金铃擦过我脸颊，暗格里掉出颗糖渍梅子——梅核上不知何时刻了行小字：「赎当需付秦淮灯影三更茶」。
　　雨停时，我蹲在码头啃盐水鸭，油乎乎的手指在《异珍录》残页上画王八。这破书总躲在阿爹的樟木箱里，封皮被老鼠啃得豁牙咧嘴，却在我出生那日突然滚到产房门槛上——阿娘说它准是想蹭口红糖水喝。
　　"小满掌柜，这页'死当物'画歪了。"书页上的墨迹突然洇开，把我画的王八染成胖头鱼。我气得蘸着鸭油又描了三道须，油星子正巧糊住"汴京龙脉"的旧批注。书脊忽然发烫，烫得我袖口艾草香直冒——这是阿娘缝的驱邪香囊，专治老物件作妖。
　　"再闹就把你当给卖麦芽糖的！"我戳着书脊上祖父的指痕威胁。那些沟壑里还凝着黑血渣，却在我指尖温度下软成糖稀。书页簌簌翻动，停在"活当物：陈小满尿布"那页，朱批还是我百日时的脚印拓的。
　　阿爹的破锣嗓混着漕船号子飘来时，我正用鸭骨头撬书缝里的松子糖——准是阿爹偷藏的。书页突然夹紧我的小指，疼得我龇牙咧嘴，墨迹却蜿蜒出句新批注：「今收当物：陈小满眼泪一颗，当期：永世，息：每日杏仁酥加倍」。
　　"臭书！坏书！"我甩着被墨渍染黑的手往家跑，书页在背后扑棱着追，活像只挨了踹的灰鸽子。冲进地窖时，鎏金匣里的残页突然飘出，拼成个歪歪扭扭的"满"字，惊得梁上老鼠摔进腌菜缸。
　　当夜我蜷在阿娘怀里告状，她耳垂金铃轻晃："那书嫌你祖父刻板，早想换个会画王八的主子。"阿爹的断箭簪挑着书脊晃悠，封皮上我画的胖头鱼正吞着"焚天局"三字，墨色在月光下泛着蟹壳青。
　　十年后我掀开樟木箱，《异珍录》扉页的胖头鱼已游成了龙。祖父的批注旁添着稚气花押，墨香里混着当年的鸭油味。书脊那道齿痕还在，只是如今卡着我出嫁时的金簪——阿爹说这是全金陵最贵的活当契。
　　（终）

作者有话说

　　陈小满大婚当日，《异珍录》突然从喜轿底窜出。翻开最新页，赫然是她三岁时的涂鸦，批注曰：「活当物：陈家小混世魔王，当期：生生世世，息：每日欢喜三钱——老友异珍录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