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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听 黄土陇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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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抬手便要将新嫁娘一刀断首,就在他捉上“齐显清”的前襟时,本该昏死不醒的新嫁娘猛然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瞳凝视他一笑。
——烈鬼索命,莫过如是。
那一瞬间赵三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楚寒烟抬手一掌击在赵三胸前,翻身跃上莲台!
那一击动了灵力,赵三纸片儿似的横飞出去,年久失修的廊柱被砸出深深裂痕。
这群人本就是乌合之众,没了赵三这个扯头的,立时乱了阵脚。
就在此时四下风声骤然狂卷,砰砰砰连续几声巨响,整座佛堂的门窗被全部砸拢!
“……佛祖!”一人瘫软如泥跪倒在地,颤巍巍地抬手一指:“佛祖……佛祖醒了!!!”
——莲台上,并非空无一物。
白日里拈花而坐的佛身不见了,只剩下一尊孤零零的佛头。
情急之下,三五人飞扑过去要将楚寒烟拉扯下,但被他一剑一个全部挑飞,余下几个见识到他的本事,一时不敢上前。
深夜,山庙,一袭红衣的新嫁娘站在暗金的莲台抽剑出鞘,长剑在昏沉月色里反射出银练般的雪光。
赵三一口鲜血喷出,目眦欲裂:“齐……我不管你是谁!把剑放下滚下来!佛祖供养了景山几百年,你这是大不敬!”
“供养?它供养你们,还是你们供养它?景山周边一十三城,凡景山这尊佛显灵一回,外头总要死几个人,如今又要以人世间惊惧怨气为食,你们能供养到几时?”
在场之人脸色全都变了。
——喀啦。
很轻的声响。
楚寒烟低头,只见一只腐烂大半白骨森森的手从供台底下探出,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瞬息之间无数双枯槁的腐手从莲台四周攀来,骨骼大小各异,有的筋肉已经完全烂光,有的堪堪显露尸斑。
莲台上,佛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神佛的眼睛。
那是一双死掉的,鬼的眼。
“……佛祖?”楚寒烟轻声道:“你们天福寺,供奉的就是这玩意儿?”
一个曾经受过香火的佛像,本就心有愿力,可是一夕之间天降劫雷,劈碎了它的塑身,也劈断了它的缘法。
它慢慢地想,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昔日鼎盛香火,凡人发愿。
想明白这一个念头,花了它整整一百年。
第一个愿望仿佛掉进水面的石头,溅起百世不肯灭去的涟漪。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觉得自己还是一尊佛,它需要一个身体。
原本的石塑身躯满是裂痕,已经无法再承受丝毫香火,于是它告诉自己最初的信徒:它需要一个身体。
鬼佛宁静无波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狰狞神色,数不清的白骨枯手抓住剑身,它们只有身体,脖颈处齐平断裂!
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与此同时,莲台下几人提刀逼至。
此时要避这一刀,楚寒烟只能退。
但他不想退。
鬼佛怨气森沉,退了这一步,未必有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他凝视鬼佛双眼,一剑毫无滞顿直斩而下,刹那间白骨四溅,银练似的剑光骤然照亮漆黑一片的莲台!
——轰!
一声巨响,地动天摇!
鬼佛爆发出的呼啸夺去了天地声息,强烈的耳鸣中听不见任何动静,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手中长剑化作齑粉,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背后的冷刀是何时劈下的他全无知觉,五感恢复时,右肩剧痛难忍,几乎被人完全削断。
赵三满脸血泪,疯疯癫癫冲上来拎起供台就要往他脑袋上砸:“你敢……你竟敢……你不得好死啊!这可是仙尊福泽留下来的正佛!”
他猝然爆发出的力量十分惊人,这一下砸下去楚寒烟大概脑袋上真要多个窟窿,然而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忽然被砰地一脚踹开,江行川脸色铁青,三两步就上前一把拎走了楚寒烟!
赵三又被掀飞一次,这回是脑袋一歪,彻底晕了。
江行川一贯好以势压人,如今威压一放,地上的李四王五之流原本还负隅顽抗,此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哀叫。
江行川拎着小炉鼎转向自己,声音有些古怪:“你把天福寺的佛劈了?”
楚寒烟见到他就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劈了。这佛不是正佛,是鬼佛,它只有头颅而没有身躯,千真万确是个邪祟!”
他此刻完全放松下来,便想赶快讲明前因后果,然而被江行川冷冷打断:“天福寺的佛像是当年被神潜渊雷劫劈过的,此地机缘,只能是福泽深厚,天地佑灵!你明白吗?”
楚寒烟一怔:“这有什么道理?神潜渊的雷劫,难道有什么特殊——”
……啊。
神潜渊。
这尊佛塑,是被当年玉容所承的雷劫劈毁的。
飞升的雷劫虽然毁灭性大,但总体来说是个积极向上的好东西,只有把人劈好或把人劈死两种结果。
绝无可能劈出一尊鬼佛,一只邪祟。
——除非是天谴。
但是光风霁月、纤尘不染的仙尊玉容,为天下而死的玉容,怎么可能死于天谴?
死人的名声比不上活人。那也得看是什么死人,什么活人。
江行川的手按在楚寒烟颈间,眼神冰冷:“别怨我,换我我也得死。”
楚寒烟简直像叫这话打了一耳光,忍不住冷笑出声:“这就是你的君子死天下之道?君子死天下是让你自己死,你自己去当君子,不是别人替你死、替你去当那个君子!”
江行川沉默片刻,他知道这话说的不错,但是天底下没错的话太多了,不是每一句都值得一听。
“师尊也会这么选。”
然后他就看到小炉鼎原本闪烁着怒火的眼睛,一寸寸暗了下去。
——砰!
一道白光凌空飞过,重物落地时一声闷响,扬起满地尘埃。
谢游雪非常精细地擦拭着手掌,仿佛刚碰了什么腌臜物什,眼也不抬地温声细语道:“知府大人埋在胳膊大腿美人堆里,单拎出来的确花了些工夫。”
一肚子风花雪月堆出褶子,肥腻腻的白肉暴雨打萍似的就地一滚,知府大人哆哆嗦嗦坐起来。
刚爬起来,一眼看见佛首被一切两半滚在地上,又险些一翻白眼滚回去。
“你……你这是对佛祖不敬啊,”他一句话说顺了,后面的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哎哟!玉容君死了一千年,灰都没剩下一抹,人世上拢共这么一尊佛塑领受过他的福泽,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他痛苦得发起狂来,似只大肉虫满地乱涌。
山野里,天色愈深,风雨欲来。
闪电冷白的光芒劈开天尽头,电火擦着山脊滚落,雷声如千军万马滚滚而下!
谢游雪瞥了楚寒烟一眼。
他此时一身艳到极点的红,其实看不出受了伤,但谢游雪掠过地上的知府,抬手在他肩上连点数个关窍。
剧痛顿时卸去。
谢游雪声音有些发凉:“片刻没看着你,怎么弄成这样?”
楚寒烟血红的嫁衣,惨白的脸,抬着黑黝黝的眼睛看他。
“佛是鬼佛,景山的人拿尸首供养着。当年深潜渊的天雷不是善缘劫,而是……”
就在这时知府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二哥……二哥救我!赵三!救救我啊!”
——轰!
惊雷炸响天际,闪电照亮了知府惨白的一张脸!
不知何时正殿大门洞开,漆黑神深浓的夜色里扑进来一道野兽似的影子,破衣烂衫,十指青筋暴起,一把攥住了知府的脖子!
“鬼!有鬼啊!”
知府哇哇大叫一通已是吓破了胆,他是视别人的命如草芥,视自己的命却如珍宝。但是待他看清这鬼的面貌,却一下子有了底气:“疯妇!你这疯子,滚开!”
他一人能顶那妇人两个宽,胡乱推搡间妇人跌在地上,一身瘦骨砸得砰砰作响,然而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翻身又爬了起来,这次从怀里掏出一根裹着红绸的鼓槌,高高举起——
咚地一声给知府开了瓢!
“民女状告!”
撕心裂肺的尾音几乎把夜天压顶撕碎,她从蓬乱的头发里抬起脸,一张不人不鬼白森森的脸。
“小女头颅被人割去,如今尸骨未寒,凶手却逍遥法外!”
知府骂骂咧咧地扬起头颅,妇人枯瘦的手高举起鼓槌,斩首一般再度重重挥落下去!
“景山知府,听也听见了,看也看见了,只做未闻未见,草菅人命!”
知府堂上悬一匾额,上书「明镜高悬」。
浊世如此,何来的明镜!
妇人不识那四个大字,庄上秀才说那是盛赞官老爷秉公办案,定能还你一个公道,她信了,幺女一死也带走她半条命,可她撑着不肯死、她要给幺女讨个公道!
登闻鼓响了一回又一回,鼓声如天雷炸响,可是没有一声敲出明镜高悬,没有一声敲回她的幺女。
知府大人的诗作雪花似的飞出朱门,街头巷尾人人盛赞:好诗啊好诗!尤其这一句「鸡鸣不敢贪朝睡,黄土陇中方成眠」,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死。
字眼轻飘飘从人群中飞出来,泡沫般荡在日头底下,啪地一声碎了。
那声音满天底下只有妇人自己听到,她瞠目结舌要问——黄土陇中?什么黄土陇中,什么死?死的不是知府,死的是她的幺女,一颗孤零零的脑袋,张着血红的眼睛不能瞑目……
妇人睁开眼,满目血红,知府大人被她砸得满头满脸也是血红,她高举着血红的鼓槌又是一敲——
砰!
“民女状告,世无公允,苍天无眼!我们乡下人,命……贱啊!!!”
轰隆!
盘踞在天际的阴云被银色闪电撕裂,滚滚雷声不绝,一场暴雨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