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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小畜生 与狗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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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爷的贵客半夜遇袭,又闹出人命,知府大人听闻此事时已经过了一日——他前一天吃多了螃蟹,专心致志地闹肚子。
知府顿觉两眼一黑,招呼门子给房梁上挂根白绫。
门子愣头愣脑给他挂了。
知府本就只是说句气话,谁知被这呆货真照做了,气得两眼又是一黑。
“蠢东西!你把本官也挂上去得了!”
知府大人没被挂梁上吊死,倒不是因为门子忽然开了窍,而是言忘川及时出现了。
“不长眼的东西,净给我添堵!我呸,一群成事不足的废物,死了也活该!”
“都他娘的是猪脑子,坏了我的局不说,还把人逼得起了疑心,到时候把我也搭进去……”
骂到此处,知府大人沉默片刻,言忘川方才微微一笑:“怎么了不骂了?我寻思着你说得不错呀,去杀人也就算了,没杀成算什么事儿。”
言忘川是个头脑与手段各有一些的人物,知府将他引为知己,并认为景山上下只有他们两个聪明人。
听他这样说,知府又来了精神:“那如今怎么办?齐老爷那个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若不给他个说法,他能再把官府的门槛踏平一遍……每月修门槛都快把我俸禄贴完了,家大业大的怎么养活?”
喔,说到底还是惦念他那一二三四五……房姨太太。
言忘川和和气气的:“这也好办,有的商量,我先去见一见那位受了惊吓的贵客。听说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孩?”
知府大人又是一阵头疼。
“你我为这贵客操心,人家可好,听说天福寺灵验,也想去拜上一拜,大清早就走了。也不知他小小年纪有什么可求的!”
门子挨了一早上骂,此时想显得机灵、卖个好,忙不迭开口:“小人听见了!那小子出门前说,要求一段天上有地上的绝世好姻缘,找一个天仙似的大美人,一窝要生、生八个!”
言忘川:“……”
他想起来先前在官府惊鸿一瞥,楚寒烟秀美的面庞在天光下显出轻柔云雾般的质地。
“一窝八个?”
“……一窝八个?”
日光在林叶间洒下斑驳的光辉,谢游雪慢条斯理看了楚寒烟一眼:“你野心不小。”
楚寒烟:“……”
此事可以追溯回晨起时。
大清早,楚寒烟盯着先前在官府写的那张帕子,想了半天觉得应该去看一眼天福寺那尊佛。
外间有些吵闹。
有个连支了两个月月钱的小仆从在抹泪:“上个月才把大黄捡回来,原本它就吃得多,谁知一窝下了八个崽子,我哪儿养的起这么多啊!”
大约是钱实在太少,而八个狗崽又实在太多,小仆从嚎得愁肠百转、绕梁三日。
楚寒烟心想,一窝八个,那的确很多了。
恰此时苏越秋欲盖弥彰地来了——此人在楚寒烟面前每日不经意路过十来回,说两百句意味不明的怪话,真是十分欲盖弥彰。
楚寒烟拿他当空气,准备绕行,苏越秋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来:“容容,何必躲着我?你还怕我是不是?”
小炉鼎如今的性情颇有些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意思,知道他不是怕自己,可苏越秋偏要这样说,楚寒烟恼了,就不得不开口跟他掰扯几句。
果然,楚寒烟心平气静地驻足:“怕?那说不上,眼不见心不烦倒是真的。”
苏越秋道:“你烦我,却能忍谢游雪?”
满天底下没几个人直呼此名,所以这三个字一出口,听在耳里简直有些瘆人。
楚寒烟掀起睫毛望了他一眼。
苏越秋咧开嘴笑起来,他一沾上小炉鼎,腔子里就烧着一股疯劲儿:“他可以,我就不行?楚容,他比我强在哪儿,你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同我说,我没有什么学不会……还是说,他对你够狠,你就老实了?”
苏越秋用力攥了他一下。
他素爱小炉鼎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软骨头,可一想到他这骨头对着别的男人也是软的,苏越秋心里发恨,爱和恨绞在一块儿让人牙根发痒。
楚寒烟冷笑:“有种你别在谢游雪面前装孙子!少来我跟前发疯。”
“楚容,你别不识好歹,”苏越秋还是笑着,咬牙切齿地笑,“你以前在我面前哭成那样,一摸就有反应,那模样有多浪、有多贱你敢说自己忘了?”
“我如今是耐下性子对你好,真心实意对你……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楚寒烟简直笑出了声:“真心实意?”
楚寒烟也是真心实意——真心实意想给他两巴掌,但一时觉得此人面皮坚如钢铁,不可战胜,于是平平静静开口:“你还是滚吧。我要去天福寺,没功夫跟你胡闹。”
苏越秋打量他片刻,眼神湿淋淋地从上而下,转瞬按着手腕把他压到墙上。
“天福寺,你去求什么?”
两人靠得太近,苏越秋低头就能嗅见小炉鼎身上极淡的冷香,像是滚油里溅了一滴水,一身的血嘶啦啦地滚沸了。
“求个男人?”苏越秋咬着他的耳垂厮磨,语气凉森森的:“大可以直接来求我。”
楚寒烟仰起脸,忽然对他一笑。
他面孔生得妩媚,颇有些柔顺动人的意思,苏越秋被这双眼睛望着,只觉心神一荡,眼光不自觉便滑去了那花瓣般的嘴唇,听他柔声道:“求?我求——”
苏越秋惨白着一张脸,痛得猛然弯腰。
楚寒烟给了他一脚。
这一脚踹的刁钻歹毒,楚寒烟二话不说,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神情还是笑吟吟的。
“我求什么?我求一段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姻缘,求老天赐我个天仙似的大美人,求我一窝生八个!怎么样啊师兄,要不要顺便帮你求一求,别把你当场作废了?”
他说完一抬头,忽见凤紫照不知何时来了,面露震惊之色:“一窝八个?!!”
“……”楚寒烟:“我打个比方——”
凤紫照转头就跑:“一窝八个!你想一窝生八个!!!”
一窝八个的美谈就这样流传下来。
进山的路上,迎面碰上几个丫头小子围着一群小狗崽,正是那罪魁祸首的一窝八个。
狗崽子圆头圆脑的十分可爱,见了人就东倒西歪地往前凑,有一只格外笨拙,一头栽倒在楚寒烟脚下。
小仆从本就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很想塞只狗送人,刚一抬头,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眸,一下子就哑了:“……”
楚寒烟本来要把狗崽子接过来,小仆从呆愣愣盯着他,忘了松手。
楚寒烟拔了一下狗,没拔动。
楚寒烟:“……?”
狗崽子:“呜!”
小仆从这才手忙脚乱把狗递给他:“公……公子!您……人美心善!这狗……这狗好养活!还很小!”
楚寒烟觉得好笑:“没关系,我从前也养过小猫崽,知道如何照顾。”
小狗睁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小仆从大为感激:“您养了它,以后您就是……狗娘!”
“……”不是很想当狗娘。
能退货吗?
他莫名其妙揣了只狗出现,谢游雪打量一番,眼神十分挑剔。
此狗脑袋这样大,脚又如此的短。
完全无法和自己做猫的时候相比。
但他对自己做猫时的形态,也是有一些错误的高估。
从客观角度出发,盈盈怎么看都是个球,甚至脚更加短,身子也只有一个半脑袋大。
小狗无法面对仙尊冰冷的目光,呜咽一声把自己砸进了楚寒烟怀里。
谢游雪忽然道:“它,比猫可爱吗?”
楚寒烟心道这都哪儿跟哪儿……但是肯定没有盈盈可爱啊,遂道:“取决于猫,我有一只猫,是天底下最好的。”
谢游雪很轻地哼了一声,施施然走掉了,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大好。
天福寺立于静谧山林间,常年香火不断,晨钟暮鼓不歇。
寺门朱红,檐角悬有铜铃,风过传来悦耳的声响。
楚寒烟:“好歹也是咱师祖的遗物……遗产,不进去看看?”
凤紫照眼神复杂端详他片刻,问:“你们妖族转世是不用排队吗?”
“?”
凤紫照闭了会儿眼睛,感觉一口血都要涌上来,又给咽回去了。
“这么多年,我跟江行川呕心沥血千辛万苦,不敢多说半句话、说错半个字,生怕师尊一个想不开把我们全宰了然后抱着玉容君的塑像跳崖……”
楚寒烟:“……不至于吧。”
凤紫照:“不至于?你懂个屁,师尊用情至深!天福寺里这尊佛跟玉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师尊近乡情怯,如今根本不忍进天福寺的门!”
她随手一挥,楚寒烟顺看过去,果然不见谢游雪。
他绕着寺门找了一圈,树荫里,谢游雪正在与狗对视。
虽是对视,不知为何,隐约已经有了对峙的意思。
……原来并不是近乡情怯,而是忙于与狗对峙。?
小狗崽子天性喜欢人,摇着尾巴往前凑,但是谢游雪渊渟岳峙往那儿一杵,神情鬼气森森的,狗崽子一时难以分辨他的物种,只得夹着尾巴往前凑。
它要去咬谢游雪的衣角,仙尊纡尊降贵伸出一指点住了狗头。
小狗就伸出很短的舌头试图舔他。
谢游雪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忽然掀起眼睫看了一眼楚寒烟,那眼神又轻又快,连光带火地燎掉一层血皮。
楚寒烟轻轻打了个哆嗦。
谢游雪弹了一下小狗脑袋,眼神却沉沉地锁在他身上,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小畜生。”
是个很亲昵,很不清白的语气。
小狗崽子在地上打了个滚,摇着尾巴又要往上凑,楚寒烟喘了口气,落荒而逃折回了院子。
他在山风里站了一会儿,把乱糟糟的脑子吹清醒了,方才走进寺中。
正殿中央佛塑端坐莲台,眉目低垂,姿态动作栩栩如生,连皮肤和衣料纹理都雕刻出来,仿佛是真有个人在那儿坐着。
是个很标准,很挑不出错的好佛。
言忘川闲庭信步而来,笑道:“传说此佛三更睁眼、五更启口,应凡间一切心愿,景山之中,无人不景仰拜服。”
殿中香烟袅袅。
“启口说什么?祭品不新鲜,要换新的来?”
言忘川表情一凝:“殿中……有腐败之气?”
楚寒烟盯着他这副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的一笑:“没有的事!你们这样虔诚忠心,此地神佛显灵,也是应该的。”
“哦?我以为仙门中人不信这些。”
大殿中微妙地沉默了一秒。
楚寒烟平平静静地望着他,有一瞬言忘川几乎冷汗都下来了——然而下一秒他只是叹了口气。
“什么仙门,诓人的罢了,修到后来不一样是死的死、散的散……哪儿有什么地久天长。”
他又看了眼莲台上的佛塑,意味深长:“寺是好寺,佛也是好佛,天福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