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没主的脑袋 这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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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壑群青，云岫残雪。
倏尔风起。
楚寒烟手腕一折，剑身窄而长，映照天色如雪光。剑锋裹挟着灵力呼啸而去，短短一息，三招过手。
谢游雪以花枝轻巧撩开了剑身，是个纠缠不休的姿态，临要撤开时又很缠绵、很刁钻地在剑尖敲了一下。
力道沿着长剑震在掌心。
灵力流转被截断一瞬，楚寒烟握剑的手立即失了轻重，他猝然抬眼，对上谢游雪的眼睛。
鸦羽似的眼睫在眼尾微微扬起，瞳色幽深寂静，恍若鬼魅。
——谢游雪凝视着楚寒烟，忽的微微笑起来。
楚寒烟心神一荡。
下一瞬经脉中热意流向四肢百骸，方才被截断的灵力瞬间回转，他完全不假思索便出剑！
罡风骤然席卷大地，那一剑奇崛、凛冽、静稳，霎那间，世间万籁俱寂，耳畔如闻万天风雨呼啸。
剑意荡彻山野。
流水般的落花纷纷扬扬，散若漫天红雨。
楚寒烟急促喘息着，犹自沉浸在那种玄而又玄的剑意中，仿佛触及世上妙不可言的关窍，心中悸动、神魂摇荡，不自觉便笑起来。
从前给系统办事，过了许多别人的人生，都像干巴巴的老甘蔗段，嚼之前就知道无趣，嚼了果然无趣。
——但这事儿也不能全怨甘蔗。世上就是有人味觉失灵，山珍海味送到他面前也不过是暴殄天物，什么样的人生给他，都是一样不声不响地过，一天一天数着熬日子。
熬到何时算完，不知道，或许熬到死。
楚寒烟握着手里的剑，心中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觉得很有意思。
练剑，很有意思，是好事。
谢游雪，也很有意思。
这就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他脑子略显好使，剑谱略翻了几本，便有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之意。
仙尊每日折桃花和他动手，渐渐地半棵树都要被薅秃。
过了几日侍女银海领着负责侍弄花草的小仙侍来找他，几人委委屈屈地请他给仙尊带句话，要薅也不要只盯着一棵树薅。
分散一点，不可赶尽杀绝地薅，而要可持续地薅。
楚寒烟失笑：“找我有什么用？”
小仙侍七嘴八舌道：“您说话的分量跟我们又不一样！您是紫微洲的四师兄呀！”
“就是！您是仙尊的弟子，比我们厉害多啦！”
他有一搭无一搭听着小仙侍吹捧，欣慰地想，没白干。
好歹是把楚容留下来的摊子盘活了，别人总算肯拿他当人。
桌上是小仙侍新摘的果子，拿冷水浸了，凉沁沁的滋味甚好。
他拿了颗果子慢慢啃，窗外的天色像雪兰色绸缎倒悬，映在眼底是一片明亮的旷野。
人想当人，其实是很难的。世上的东西乍一看很多，实则都有限度，想得到什么，有时总要踩着别人的命去争。于是想当人的有很多，但真正当了人的却很少。
剩下的桃花树还没来得及被薅秃，外头又闹起了鬼。
神潜渊外千里，人间有座小山头叫景山，景山知府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骑着高头大马风光上任了。
知府大人真是个好官，上任以来案牍劳形，公案没断过几件，诗词写了一箩筐。
山中闹匪死了人，百姓请愿，他拍拍屁股亲自出马——四抬官轿给他抬进了天福寺，知府大人焚香祷告，求神显灵。
再有人提剿匪，知府大人就骂：这事已经求了神佛，就是神佛管的事！本官岂能随便插手！
山匪不剿，景山的乡民也一时不会死绝，所以日子就继续过下去了。
乡里的瘌痢头也不乐意剿匪，生怕戴官帽的把他征去当小兵，他还等着发横财、娶媳妇，美梦没做够，哪里舍得死。
这一日，瘌痢头在溪边捞鱼，遇着块碍事的大石头，他一脚踹了过去：“碍手碍脚的东西！滚远点！”
那石头滚了一圈，停住了。
瘌痢头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他大张着嘴巴，许久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是石头。
一双无神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那是个无主的脑袋。
瘌痢头屁滚尿流跑到官府，一路上大喊着死人了、死人了，街上人人以为他发疯，恨不得绕出三里地。
只有知府大人心宽体胖、十分好心，不觉得他有疯病，半阖着眼听他说完了，口里念了声佛。
“头呢？”
“那头、那头……小人不敢动，如今还在溪边躺着呢。”
知府大人很慈悲地一招手，旁边门子低眉顺眼地上前听了话，退了出去。
知府在高坐上闭目养神，打了会儿瞌睡。
门子回来的时候一点表情也不见，青白的一张面孔浮在镌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底下，显出一种巍峨死气的威严。
“没有头，”门子道，“这人胡编的。一来二去人人都编瞎话，闹得乡里人心惶惶，大人不可轻饶。”
瘌痢头瞪大了眼睛。
有一瞬间他也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溪边那就是块石头——可他刚一这么想，死人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就又幽幽地升起来了，在虚空里直盯着他。
“不是呀、真的是人头，真的有人头！”瘌痢头狂舞着手大叫起来：“小人看见了，小人真的看见了，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终于睁开眼。眼珠子就跟悬在半空，冷漠的死人的眼睛一下子重合了。
他不明不白地念了句佛，又说：“罪过，罪过。”
左右会意把瘌痢头拖了下去，知府大人蚊子似的开始嗡嗡：“关起来，或者打死……总之这事给本官按下去，再听人议论一句，拿你是问。”
门子又低下头，森然着一张脸去了。
瘌痢头消失了，乡里人全做不知不见，日子继续一天一天的捱过去。
未出半月，又见一人头。这次不是在阒寂无人的溪边，而是在闹市里。
街口卖馒头的老头晨起开张，蒸笼一开，热气腾腾扑面。
待烟气散了，蒸笼里赫然是一颗蒸透的人头。
知府大人公正严明，又念了句佛，手起刀落把卖馒头的拖出去砍了。
那老头喊了半日的冤，待他死了，至夜半时分，黑漆漆的官府里还能听到他喊冤，端的是个绕梁三日、死怨不绝也。
有了第二个，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后来知府大人杀也杀不过来，公堂上摆着齐刷刷全是脑袋，个个刀口齐整利落，是很干净的杀人刀。
有来路不明的，也有官府砍下来的。
知府大人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多少双死人眼睛齐刷刷望过来，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能再砍了。
再砍下去，景山连活人都不剩几个了。
这堆没主的脑袋很快闹得仙门也不得安生，不知哪位尊贵的长老一拍自己有主的脑壳想起来，十万仙门不还有个活菩萨、真神仙嘛！于是赶紧去请谢游雪出山。
请也很有讲究，必然不是这群好吃懒做的老不死亲自去，要找几个年轻板正的小弟子，再带一众哭天抢地的穷苦人，真是老弱病残集于一身，仙尊就算是铁打的心肠也要被他们给哭锈了。
春和景明。
景山这几日热闹非常，街上卖花的吆喝连成一片，风吹酒旗猎猎作响，一片太平。
茶摊斜靠在桃花树下，棚子里歪坐着个拎着折扇的青年。他腰间斜插着半截旱烟杆，左脸写着“闲”，右脸写着“很闲”。
边上有人念叨：“……可不是邪得很？娶新妇的张家郎君，该到洞房的时候了，人却不翼而飞。没出三天，有人在城南的小巷里拾着了他的脑袋！”
“这都第几个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很闲的青年快瞌睡了，有人怼了他一肘：“姓言的，你不是消息最灵通吗？官府有消息没，这闹事的是人还是鬼？”
言忘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没！我可不敢跟官老爷打交道！”
几人都笑起来，须臾，一人道：“若说胆大，还真有胆子大的。齐家原先定了亲事，也就是这半月之间了，齐老爷不信鬼神之说，况乎婚姻大事，妄动了日子也不吉利！”
言忘川忽然哈哈大笑，众人一时都大惑不解地看过来。
言忘川道：“这才可笑，他老人家不信鬼神，却信吉不吉利这一说？真是老糊涂了！”
几人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说笑一阵便散了，不多时，言忘川拎着那把起毛边儿的破折扇，悠哉悠哉晃进了官府。
走的不是正门，而是翻墙。
知府大人见他来，脸上愁苦之色散去，一跃而起：“二哥可算来了！齐老爷又来堵我，还领着一群外乡人，说要查案，堂而皇之去翻案宗了！再这样闹下去我这官帽还能戴几时？哎哟……哎哟……”
今日被老将军踏平官府，明日被外乡人登堂入室，堂堂的知府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很稀奇的一桩事。
言忘川素知此人是个天字第一号大废物，拿扇子把他的手拨了下去，理了理袖口：“哪儿呢？”
“正在书房！”
书房外，门子出了一头冷汗。
他面前杵着个身长八尺一座山似的齐老爷，老人家从前从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齐老带人轰轰烈烈地踏平了景山官府的门扉，那么大一扇朱门和纸糊的一样。
如今他带的人在里头查案子，知府大人跟只雀儿似的，早不知道扑棱着翅膀飞到哪儿去了。
书房内，左右众人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各自翻阅案宗。
楚寒烟嗑了会儿瓜子，凤紫照悄没声传过来一碟子酥糖，他又开始吃酥糖。
苏越秋自觉输了一筹，大悲大怒，掏空了储物袋，可惜他只擅打架杀人，于是从一众暗器中调精心挑选出看起来最温情的一样，盛了一盘送递过去。
楚寒烟接过一看，一碟铜豌豆。
他没读过书，但是室友赵文渊读过，这个铜豌豆，依稀是旧时对嫖客的谑称。
他冷笑一声，传音：“……你想嫖我？”
苏越秋千真万确并无此意，因为他也不曾读过书，但是小炉鼎这样一说，倒是歪打正着、正中下怀。
苏越秋噙着笑道：“别说的这么难听，我待你之心，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都不明白。
苏越秋是天之骄子当太久了，世上该有之物他什么都有，铜皮铁骨，唯独缺一颗人心。
楚寒烟扯了扯唇角，真想把铜豌豆全灌他胃里坠死。
不多时，谢游雪慢条斯理喝完一杯茶，尾指的玉戒华彩深沉，愈发衬得一只手优雅修长。
他搁下茶盏子，啪地一声轻响。
紧接着唰唰唰的翻书声瞬间消失，众人啪地合上案宗，齐齐抬头。
开始……疑似开组会。
楚寒烟：“……”
这个场面是梦见都要吓醒的程度。
难道人生只是一场延毕后产生的幻觉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没主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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