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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杏与玻璃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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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亦第三次经过图书馆医学区时,终于抽出了那本《心脏解剖学》。
她的指尖在书脊上停顿了三秒,像是某种无声的忏悔。这本书太厚了,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的标题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她不该看这个——医生说过,过度关注病情会加重焦虑——但她控制不住。
“如果早点了解病因,妈妈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
抱着书溜向角落时,林时亦的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她选了个被书架包围的位置,阳光只能透过高窗斜斜地漏进来几缕,足够照亮书页,却照不亮她缩在阴影里的身形。
翻到“心室缺损”那一章时,她的呼吸变轻了。
“这位置有人吗?”
林时亦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她抬头太快,后脑勺撞在书架上,疼得眼前炸开一片金星。等视野重新聚焦时,她看见钟好站在桌前,发梢滴着水,怀里抱着两本精装画册,封面上沾着颜料指纹。
是那天雪地里的人。
林时亦的喉咙发紧。她看着钟好锁骨处露出的浅色疤痕,像一段被橡皮擦淡的铅笔线,忽然想起自己校服下同样位置的术后痕迹——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六岁时的修补手术留给她的纪念。
“……没有。”她低头掩饰自己发烫的耳尖。
椅子拖动的声音惊动了尘埃。钟好坐下时,林时亦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气息。她忍不住偷瞄对方虎口的月牙疤——结痂了,但形状依然清晰,像一弯很小的月亮。
“你对心脏感兴趣?”
钟好的指尖突然点在彩图心脏剖面上的肺动脉位置。林时亦猛地合上书,塑料封皮发出脆响。
“……随便看看。”
“巧了。”钟好从画册里抽出一张速写纸推过来,“我昨天刚画过这个。”
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心脏,主动脉位置却长出一株银杏,金黄的叶子填满了心室。
林时亦后来总想起那个下午。
钟好离开前塞给她一枚银杏书签,叶脉上镀着金箔,叶柄处缠着红线。她盯着书签看了太久,久到图书馆的灯忽然亮起,才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课间,她鬼使神差地绕路经过三楼画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见钟好站在画架前,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内侧的淡青色血管。画室里挤了七八个人,有个短发女生正把下巴搁在钟好肩上,指着画面说什么,钟好笑着往后仰,脖颈弯成一道桥——
林时亦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转身时碰倒了走廊上的拖把,“咣当”一声惊动了画室里的人。
“喂。”
书包带被人拽住的瞬间,林时亦几乎跳起来。
钟好倚在门框上,右手还沾着钴蓝色颜料。林时亦盯着她睫毛上粘的一星颜料碎屑,想起自己昨晚查的资料——钴蓝有毒,19世纪的画家们常因舔笔刷而中毒。
“你打算偷看到什么时候?”钟好凑近时,消毒水味里混进了松节油的气息。
林时亦的脊柱绷成一条直线。她看见画室里的人都在看这边,那个短发女生挑起眉毛。
“我……路过。”
“路过三次?”钟好笑了,“进来吧,我缺个模特。”
画室的光比走廊亮十倍。林时亦僵坐在椅子上,听见周围窃窃私语:“这不是那个病秧子吗?”“钟好干嘛找她……”
“闭嘴。”钟好突然说。
她蘸了赭石色的笔刷停在林时亦眼前:“抬头。”
笔尖落在鼻梁上时,林时亦闭上了眼。冰凉的颜料划过皮肤,像一片雪花在融化。
“好了。”
递来的小镜子里,她的鼻梁上多了一枚金色的银杏叶。
“比躲在门外有意思吧?”钟好把画笔插进洗笔筒,水面浮起一层璀璨的蓝。
林时亦摸着脸颊残余的颜料,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陌生的震动。
那不是病发的心悸。
那天之后,银杏书签住进了林时亦的语文课本里。
她开始记录钟好的踪迹:
- 每周三下午在画室;
- 喜欢喝自动贩卖机第三排的蜜桃乌龙茶;
- 素描本最后一页画满了银杏。
但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把写好的纸条塞进钟好柜子时,却在拐角看见林晨捏着同样的信封,红着耳根塞进钟好的储物柜。
林时亦转身跑进洗手间,把脸埋进冷水里。
直到隔间的门被敲响。
“你纸条上写的‘医学楼后墙’,是指这里吗?”
钟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林时亦的眼泪混着冷水往下淌。她打开门,看见对方晃着那张湿漉漉的纸条,上面自己笨拙的字迹已经晕开:
【谢谢你的书签我想请你吃关东煮】
“现在去?”钟好伸出手,虎口的月牙疤沾了水,亮晶晶的。
林时亦握住那只手,摸到了颜料沉积的粗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