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娇台》榨汁喝

36、周绪 真有几分与

　　沉璧再次醒来。

　　入目是绣着金丝云纹的帘帐，帐子挂在木钩上，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沉璧突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就是这样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然后对着出门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叫了“夫君”。

　　睡了一觉，头疼的感觉好多了，胸里的气也通畅了一些。沉璧口渴得厉害，准备叫荇芷过来倒水，但不知怎么，屋子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她挣扎着下床，走近梨花木桌旁，拎起壶就把壶嘴对着往嘴里灌，呛了几声，才把壶重重放下，抹了抹衣领上的水渍。

　　沉璧接着往外走，正要走到大门口，就听见外面的人在议论：

　　“什么？真的要来？”

　　“那还能有假，明蘅居当值的小翠跟我讲的。”

　　“那她怎么知道？”

　　“你傻呀，公主要来，她们不得帮着收拾屋子，什么金玉首饰、贵重器件，成箱往院子里搬呢。”

　　“公主怎么会来这个偏僻地方？”

　　“那当然是公主看上了我们府君，过来……嘿嘿……”

　　“你干嘛笑成那样，真恶心。”

　　“那你说她来干嘛？”

　　“过来……示威？”

　　声音到这里小了许多，像是怕屋子里的人听见似的：

　　“那个公主肯定是个不好相与的妒妇，我看……要倒霉了。”

　　接着她们的对话就被荇芷打断了，“大白日坐在这里聊什么？嘴碎得紧！赶紧干活去！”

　　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远，荇芷也推开门，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沉璧站在门后面。

　　荇芷顿时结巴了一下：

　　“夫人……”

　　沉璧面色如常：“你刚刚去哪儿了？”

　　荇芷结结巴巴地说：“刚刚去厨房叫厨娘把炖好的汤热了热，马上就好了。”

　　沉璧“嗯”了一声，往房间里走。

　　荇芷也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只是小心翼翼地说：

　　“府里最近似乎有许多流言……不过夫人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肯定很快就不攻自破了。”

　　沉璧坐在床上，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

　　沉璧垂着头，荇芷以为她很失落，于是接着道：

　　“夫人，府君刚走没多久呢，这样看，府君心里是有您的。”

　　沉璧没搭话。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人送来了温好的汤，沉璧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

　　沉璧喝完汤，面色红润了一些，身子也暖和起来了，她看向荇芷：

　　“帮我更衣，陪我出趟门。”

　　荇芷面色慌张：“这、您要去哪里？府君说了只可在府里……”

　　“我知道，我去找他。”

　　荇芷愣愣地应了声，上前帮她更衣。

　　出门前，沉璧不经意问了问日子，惊觉，如今竟已早过立冬了。

　　*

　　明蘅居门口，远远看着沉璧往这边走来，门口的小厮都慌忙到里面通报，梅夫人闻讯赶来，也来不及嘘寒问暖，就被沉璧挡了回去。

　　沉璧径直往书房走，谁也没管，身后缀着一大批人，浩浩荡荡跟尾巴似的，连绵不绝。

　　沉璧推门而入，裴映正坐在当中写字，见沉璧突然到访，裴映很是惊讶地站起来，到门口来迎接她。

　　“稀客，夫人怎么过来了？身子可好些？快坐。”

　　也不管后面跟着的一大批人，两个人径直往隔间走，裴映用堪称看护易碎的瓷器那般的力道轻扶着沉璧坐下，顺势蹲在地上，握着沉璧的两只手，仰头看着她道：

　　“夫人怎么了？要是找我有事，叫人来喊我去一趟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过来找你罢了。”

　　裴映听闻此言，顿了顿，还是起身，抚了抚袍子，坐在了一边。

　　沉璧一只手支在下巴上，一边问：

　　“你院子里的人都在忙什么呢？”

　　裴映吐了口气，开口：“马上有位贵客要来，院子里的人忙着布置呢。”

　　沉璧笑了笑，“我竟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仿佛要一夜之间把府里装饰成宫殿一般。”

　　裴映突然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沉璧低头，盯着自己袖子上的花纹，“说什么？说你院子里堆满了奇珍异宝，让人眼红？”

　　裴映松了口气，笑道：“这算什么，你想要什么，都拿去。”

　　沉璧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好啊，那我要那串南海珊瑚珠、凤尾金钗，还有夜明珠，还有那个箱子，珠翠琳琅，我放着在屋里，看着也欢喜。”

　　裴映愣了愣，“从前怎么不见你喜欢这些？”

　　沉璧一下子垮下脸，“难道夫君是不愿意给？”

　　裴映一听到那句久违的“夫君”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于是赶紧开口：

　　“那……如果你喜欢，拿去便好了。叫人搬到你院子里。”

　　沉璧这才喜笑颜开，盈盈站起身，对着裴映福了福，转身离开。

　　裴映好不容易看到沉璧终于舍得给他一个好脸色，立刻吩咐身边人拿好东西进来给他掌掌眼，仔细挑选适合沉璧的，再给她院子里送过去。

　　从前怎么没有想出这样的好法子！珠玉翡翠，身外之物而已，却可以哄得夫人高兴！

　　千金难买夫人乐意！

　　裴映想通了之后，心里悬起来的一口气一下松了。

　　要是沉璧喜欢这些，那他还有很多。

　　足够哄到她不生气为止。

　　沉璧回到琼梧院，带了几串珠子回来，身后却跟着长长一串人，抬着箱子往里进。

　　荇芷没见过这个场面，高兴地指挥着小厮们往里搬。

　　沉璧站在檐下，看着源源不断的箱子搬进来，心中却无半分想象中的喜悦。

　　荇芷一一检查过后，小厮们才离开。她高兴地凑到沉璧身边来，兴奋地问道：

　　“夫人，这些东西搬到哪里去啊？库房恐怕都放不下了。”

　　荇芷一边艳羡地看着这些珍宝，一边在心里想着，府君心里果然还是有夫人的！

　　不然，怎么会给夫人送这么多珍宝来！

　　但荇芷却迟迟未听到沉璧的声音，过了良久，荇芷忍不住回头看，沉璧的脸色出奇的平静，只见她道：

　　“你带着几个利落的姑娘，对着单子清点一下，再把方便携带的单独整理出来，不好携带的大件放进库房。再有一个，金银一类的，单独给我。”

　　荇芷疑惑地眨了眨眼，问道：

　　“夫人，这是为什么呢？”

　　沉璧接着道：

　　“你再去找个信得过的典当铺子，我自有打算。”

　　一箱又一箱的金玉饰器在第二天、第三天也照常送入琼梧院。

　　荇芷一边小心地清点，一边想着沉璧的吩咐。

　　夫人要做什么呢？

　　……要不要告诉梅夫人？

　　梅夫人嘱咐过自己夫人的一切动向都要报告给她的。

　　可是，虽说梅夫人说让自己告诉她夫人的事，只是怕夫人出什么意外，可荇芷心里盘算着，这不是个光彩的事。

　　荇芷犹豫地想着，夫人对自己这么好，又帮了自己一家人，自己这样做是不是背叛了夫人？

　　……可确实是梅夫人把自己买进府，自己才有了今天的生活的。

　　荇芷直出神，直到一声锣鼓响起，才把她的神智唤回来。

　　……算了，一两件事不告诉梅夫人，应该也没什么事。

　　荇芷看到荇兰远远招手叫她过去，连忙走过去，问道：

　　“怎么了？什么这么热闹？”

　　荇兰拉着她往外走：

　　“公主仪仗来了！咱们要亲眼见到公主了！”

　　荇芷大惊失色，“那夫人怎么办？”

　　荇兰指了指院门：“梅夫人早就去请了，叫咱们先去大门口候着呢。”

　　还没到正门口，外面的嘈杂声已经扑面而来。

　　入眼便是长长的公主仪仗，挤挤攘攘一整条街，公主的旗旛摇曳，遮天蔽日，阵仗颇大。

　　不愧是皇帝一母同胞最宠爱的妹妹。

　　沉璧一到便看见裴映站在门口，她自觉在离裴映远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泯然众人，混在一堆丫鬟当中，不自讨没趣。

　　裴映自然也看见了，按理来说，他应该松一口气的，沉璧不哭不闹，不闻不问，就这样平淡地迎接清河公主，该是令他高兴的。

　　但裴映看到她低眉顺眼站在一堆仆妇中间，心瞬间被攥紧了。

　　但裴映未开口，只是转头看向了门口的仪仗。

　　依仗已经停下来许久，不知何故，始终没有动静。

　　仪仗两旁的带刀侍卫呵斥了几句，大家才安静下来，翘首以盼这华贵的马车里会出来如何像天仙一般的人物。

　　终于。

　　环佩叮当，珠帘翠幕，花扇之后，走出一个袅娜的美人，她刚一出来，便有人喊道：

　　“跪——”

　　于是四处立刻乌泱泱跪了一片，沉璧也跟着周围的人跪了下来。

　　无人敢直视公主容颜，沉璧头贴着地，默默在心里数着数。

　　一阵香风飘过，一个声音轻轻道：

　　“起吧，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乌泱泱地站起来。

　　沉璧抬头悄悄望去，传说中的清河公主便在眼前了。

　　冲天发髻，步摇生姿，鹅黄覆面，口脂嫣红。八幅石榴红罗裙，外罩缎面褂子，再披着长长的披风。

　　真有几分与天夺颜色之意了。

　　清河扫了眼眼前的一片人，一路的颠簸令她心中烦闷，面上不显，只自顾自向后伸手——

　　一个身穿素净白衣、相貌姣好的男子三步两步追了上来，轻轻扶住她的手，低头嘘寒问暖道：

　　“可是累了？要不要先去安排好的地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