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鳝鱼面馆 竹 ...
-
竹筒惊鹿叩响第三声时,陈灼的黑伞已斜斜撑开在蓝雨头顶。
伞骨挂着水帘,将两人笼进一方流动的玻璃罩,老街的青石板在伞沿下碎成斑驳的鱼鳞纹。
“浔城人吃鳝鱼面要配梅子酒。”陈灼的腕骨擦过蓝雨耳际调整伞面,银链坠子晃出细碎光斑。他说话时喉结沾着雨雾,像宣纸上晕开的松烟墨。
“清爽甘洌,倒是可以解鳝鱼面的腻。“蓝雨后颈泛起细小的疙瘩,手稿本边缘洇出深色水痕,也回忆起梅子酒的滋味,浓郁的果香涌上味蕾。
“这家老店开了二十几年了。”
蓝雨的帆布包贴着陈灼的皮衣,手稿本边角洇出深色水痕。她嗅到陈灼衣领间浮动的雪松香,混着昨忽然夜威士忌的余韵,在潮湿空气里发酵成某种危险信号。
转过挂着铜铃的巷口,鳝鱼面的鲜香突然劈开雨幕。老店木门吱呀作响,老板娘掀开藤编蒸笼,白雾裹着鳝骨熬煮十二小时的浓醇扑向蓝雨。
陈灼熟稔地敲敲柜台:“两碗浇头双份,梅子酒温一壶。”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老妇人一眼便注意到了陈灼旁边的蓝雨,笑着说,“小灼,舍得带女朋友来我这小店吃面了。”
蓝雨抬手在胸前乱挥,“您误会了,我不是…”
蓝雨的钢笔从帆布包滑落,在柜台磕出清脆声响。陈灼俯身拾起时,瞥见镀金笔夹内侧刻着“L.Y.1995”——正是蓝雨出生年份。
“作家小姐都用古董笔写作?”他转着钢笔,指尖掠过她写过十万字的手稿留下的凹痕。蓝雨接过笔时,陈灼的尾指勾住她小指,一触即分像蜻蜓点过莲叶。
蓝雨的耳尖忽然泛红起来,迅速抽回手之后便垂下头,“用旧物书写会让我的灵感好些。”
两人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的水滴顺势落下,留下一道道水痕。
“两位的面好喽”,说罢,那个老妇人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鳝鱼面过来。
面汤氤氲间,陈灼突然说,“姐姐,春雨过后就是夏天了,到时梅子也该熟了…”
“是吗,浔城还真是多雨。”蓝雨随意搅动着碗中的汤面。
“姐姐梅雨季时还会在浔城吗…”
“应该吧,我不知道我会在哪。”蓝雨筷子悬停在半空,琥珀色的汤汁在碗底晃动,“我总在雨天寻找灵感,却又害怕雨天。”
“姐姐…”陈灼有些心疼蓝雨。
雨似乎停了,但是这天还是阴天,蓝雨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喜欢雨天,但又不喜欢雨天。
蓝雨的胃口很小,吃了两口便不想吃了,还剩一半的面和琥珀色的汤汁,鳝鱼倒是被吃干净了。蓝雨放下筷子,透过满是水痕的玻璃窗看去,随后便拿出帆布包里已经被翻过无数次的手稿本,接着又取出钢笔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便用钢笔在本子上书写着。
陈灼见状,没有打扰,但却拿过蓝雨那半碗剩面。
“陈灼,这…是我…”蓝雨注意到了陈灼的动作,支支吾吾的说着
陈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却见他像只淋了雨的小狐狸一样,“好姐姐,浪费食物可不好。”
“可是…我…”蓝雨还想说些什么,只见陈灼已经三两口吃光了。
蓝雨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姐姐这碗更好吃一些呢。”陈灼说话间像极了七年前的那个少年,也是像现在这般漫不经心,尾音也像浸了蜜般。
“吃饱了,那就走吧,”蓝雨把本子和钢笔放回了包里,起身快速走出店外去,陈灼则在后边从皮衣内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前,匆匆追了上去。
“两位慢走”老妇人习惯性的说道。
“蓝雨姐姐,等等我。”陈灼快步追了上去,脱下了身上的皮衣,盖在了蓝雨身上。
蓝雨没拒绝,她走的有些快,鞋面上沾上了些泥点,雨后的青石板泛着幽光,蓝雨的小圆鞋踩在水洼里,泥点溅上裙裾晕染出一幅写意山水画。
陈灼跟在身后,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像敲打着某种节拍。转角处的银杏树垂下水珠,砸在蓝雨发梢和皮衣之上,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沾满透明的水珠。
“姐姐喜欢雨天写作吗?”陈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蒸笼白雾般的温热。
蓝雨的脚步顿了顿,雨天是她灵感的囚笼,那些未完成的章节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霉,键盘敲击声总被雨声吞没。
“雨天适合写悲剧,”她扯了扯嘴角,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锁骨,滴答声像在给故事配乐。
陈灼突然加快步伐,与她并肩而行。他的雪松香气混着梅子酒的余韵,在雨气中凝成有形的丝线。蓝雨下意识收紧肩带,帆布包里手稿的纸张沙沙作响。
“那姐姐写过多少悲剧?”陈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那里缠着蓝雨不小心沾上的水珠。
“足够开一家图书馆。”蓝雨仰头望向被雨洗过的天空,云层裂开细小的缝隙,阳光在水珠里折射出灰蓝色,“可悲剧写多了,连快乐都变得可疑。”
陈灼没再说话,他似乎看不透蓝雨,蓝雨也不想被别人看出些什么,她很敏感,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不快乐的时候,喝点酒会好些,喝醉了,也就忘记了。”陈灼先是脚步顿了顿,依旧跟在蓝雨身后。
他们两人漫步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街上的小摊因为下雨,少了很多,所以这条路也开阔了不少。
“事实上喝醉了也不会忘记。”
“姐姐真的喝醉过吗。”陈灼忽然靠近身体向前倾去,额前的碎发被微风吹起。
蓝雨看着眼前被放大的人脸,微微怔住,炽热的呼吸喷洒出来,“我…我不知道”说罢便拉开了点距离。
“那就是没有喽,”陈灼站直了身子,他看见了蓝雨头发上雾气状的微小水珠。随后又补充,“姐姐,总是太悲观,会加速衰老的。”
蓝雨拐进老街的糖坊巷时,雨丝突然变得稠密起来,青石板在雨幕中泛着幽光,像被浸在水墨画里。
巷口的糖人摊子蒙着层雨纱,铜锅里翻腾的糖汁发出细小的咕嘟声,混着雨声,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摊主是个穿灰布衫的老艺人,竹签在掌心旋转时带起的糖丝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正在做一匹糖骏马,糖汁顺着竹签流淌,在冷空气中凝成剔透的鬃毛。
“小姑娘要试试手气吗?”老艺人突然开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起伏,“猜中糖人里的花,糖人就归您。”蓝雨的目光被铜锅边的琉璃罐吸引——里面漂浮着十几朵用糖汁凝成的橙花,灯光下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春天。
她解开帆布包暗袋,指尖触到几张纸币时停住,最后递出一张十元纸币。
老艺人递来的竹签刚触到糖汁,突然有雨珠从伞尖坠落,滴在糖锅边缘。蓝雨屏住呼吸,看着糖汁顺着竹签流淌,逐渐凝成一朵橙花的形状。
当最后一缕糖丝凝固时,铜锅里的倒影恰好映出巷口撑伞的陈灼。
“姐姐的运气真好。”陈灼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黑T恤领口沾着雨珠,像误入雨巷的白鸽。
他俯身时,喉结沾着雨雾,雪松香气混着糖汁的甜香,在潮湿空气里发酵。
蓝雨接过糖人时,触到竹签上未干的水珠,透明的糖衣里裹着的橙花在灯光下折射出虹彩,像把整个浔城的春雨都锁在了里面。
陈灼递来的手帕角绣着松针纹样,棉质的触感隔着手稿纸传来温度。
“小时候我总觉糖人里藏着故事。”陈灼的声音混着雨声漫上来,“这朵橙花,是不是在等某个雨天?”
蓝雨的尾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人表面的水汽,突然发现糖纸边缘有道裂纹,像某种未完成的告白。她转身时,糖纸上的水珠顺着纹路滑落,在尾音处凝成透明的泪滴。
“有些故事需要合适的雨天。”她轻声说,糖人装进透明纸袋时,水珠在纸面上凝成细小的露,“就像有些糖人需要合适的伞。”
陈灼的喉结突然滚动,打火机的蓝焰在他掌心明灭,照亮他眼底的涟漪。他俯身拾起被风吹落的糖纸时,竹签上的糖人突然晃了晃,橙花的影子在纸袋上跳起了舞。
当他们并肩走出巷口时,糖人袋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坠落,在雨幕中化作细小的光斑,像那些在潮湿纸页间悄然生长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