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了可是还好旺财在我身边》icewonwon

2、2 六

　　六
　　宇宙中的高级文明不只有人类文明，人们是在第二灾期时真正认识到这个真相的。
　　有的地区将其称为第三灾期的始端。
　　就像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一样，它们迅速侵占了地球，成为了除变异后的野生动物之外，战斗力最强的种族。
　　在各种天灾病毒的长达十几年摧残下，人类人口数量骤减至一半不到。尽管仅存原军备力量不到五分之一的人类政府军队向外星生物展开了顽强艰苦的反抗，但并未取得胜利。
　　紧缺的物质资源使得战线无法拉长，人类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坚硬如铜墙铁壁的□□，灵活伸展的触手，尖利的牙齿，聪慧的大脑在短短几周内就能学会人类的语言，进化完美得像是神的孩子，相比之下，人类则更像是残缺的孩子。
　　按照人类的语言，祂们说，可以近似音译为图德奥乐米族，简称图德族。
　　好在这个族群并非肉食性物种，人类尚有一线生机，祂们占领地球只是为了拓展领土。
　　图德族是草食物种，同时可利用皮肤进行光合作用，在地球的赤道地区，夏季一日的日照能满足祂们一周的营养合成需求量。
　　祂们向人类政府提出改造计划：注入祂们的基因后，人类可改变进食方式。
　　这就意味着资源不再需要争抢，只需要臣服于祂们，成为其子民，帮助祂们改造家园。
　　对于人类来说，这也许就意味着人类种族的终结。但如若不接受，他们迟早会死于对于愈加恶劣的环境来说过于缓慢的进化。
　　图德族自发出告示后，就主动向人类政府军队提出议和，签订双向协议。
　　协议并非强迫性质，原意接受基因改造的人类需要进行每日六小时的建设工作，不愿意接受的人类也不会遭到图德族驱逐。
　　拥有强大力量却性情温和（至少表面如此），视图德族为救世主的新宗教迅速传播。
　　当然，也有不少抗拒异族入侵的人创建了反外族同盟会（即反图德同盟会），他们认为即便只靠自己的适应也能在末世活下去。
　　不过不管他们接受与否，为了活下去，接受的人总归占比更多，这是无关乎尊严的生存本能。
　　经历了十七年的天灾末日，二〇三五年，人类开始重建家园，当然也是图德族的家园。
　　彼时我已四十二岁，旺财离家的第三年。
　　七
　　旺财离家的原因自然很简单，那时家里已经没有猫粮和罐罐冻干给它吃了，它跟着我吃了几天水泡罐头（当然，是人类罐头，我只能加水帮它冲淡盐分），每次吃之前闻完它那碗之后，它都会作拉屎后刨砂的动作，疑似是过于嫌弃，于是穷光蛋的我失去了它的芳心以及抚养权。
　　它刚离开家的时候我心痛欲绝，更担心它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毕竟那时物资匮乏，它能否找到猎物是一回事，最可怕的是，它也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猎物。哪怕变异后的它体型一再变大，有幼年虎的大小。
　　我盯着它被抓开的铁丝洞口，思索再三还是没选择拿东西堵上，万一它哪一天又想从这个洞口钻回家了呢？
　　怀抱着这样的信念，我依旧每天都给它的食碗放罐头肉，水碗也加满珍贵的新鲜矿泉水。等了几天，我决定自己出去找它。
　　八
　　捡到旺财那天，我刚加完两天班，从公司走出来的时候，身体沉重得像一具尸体。
　　公司附近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圈人，我本来想直接过马路去坐地铁的，但余光却瞄到那长长的血痕，像是手不小心蹭到纸面上的红笔字迹，蹭开惊心动魄的一抹血色。
　　是一只被车撞的猫，有人说这只猫已经没有呼吸了，埋在旁边绿化里吧。但是有人看出这是只怀孕的母猫，提出把它送进兽医院，说不定肚子里的小猫还能活呢。
　　不知怀着什么心情，我跟着那个好心人一起去到了兽医院。
　　可怜的母猫的确离世了，但胎中的五只小猫却有一线生机。几只小猫并未足月，身体非常虚弱，在人工照料喂养了几天之后，活下来的只剩下三只。
　　我连续几天下班后都去到医院，隔着保温箱观察这几只幸运又不幸的生命。
　　“你想领养它们吗？我最近也在联系着找领养人。”好心人垫付这几天的医药费，虽然我也尽我所能（刚结束实习，工资还不高）付了些费用，但这位好心人的付出依旧是大头。
　　好心人家里已经养了两只狗和一只鸟，不适合再养几只猫。
　　也许是看出我的经济窘迫，她笑了下说：“的确要做好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如果不了解养猫的麻烦和必备知识，建议还是不要轻易下决定喔？”
　　她说的没错，因为我是个怕麻烦的人，十五岁跟着母亲离开了父亲，二十岁母亲离世，再也没人揪着我的耳朵在楼道大声辱骂。
　　心理医生说任何可能改变我现状的东西都可能引发进一步的焦虑，他不建议我养宠，尤其是一只没有母猫教导、没有社会化的幼猫，我需要教它定点上厕所，用我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陪它玩耍，也要防止它对新环境焦虑、害怕、无聊；还有猫粮，猫砂，猫玩具，猫抓板，猫爬架，很可能隐藏的医药费……那是一笔对我来说较大的支出，我可怜的薪水面对这样的支出就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好吧，我认清自己的现状，蠢蠢欲动的同情心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好在其中两只小猫各找到了它们的领养人，只剩下一只狸花。过了三个月，我又联系了那个好心人姐姐，狸花被她暂时接回家，但依旧在找领养。
　　我紧张无比地绞着手指，说或许我可以……
　　纠结的三个月里，我买好了网友列好的养猫清单里的所有东西，把阳台和所有窗户都仔细装上了铁网，上班摸鱼的时间和下班后累得想一头栽地上不起来的空闲时间都被我用来看养猫相关知识的书籍和视频，就这么如饥似渴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燃什么地过了三个月，我终于……终于鼓起勇气！
　　我等待着那边的答复，度日如年，心里忐忑不已。
　　我也许可以，我可能可以，我应该可以，我可以吗？
　　「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尽会添乱。」
　　「蠢货」
　　「你和你爸一个样」
　　尽管前二十几年只收到过这样的评价。
　　我不知为何如此迫切地期待那只小生命的加入，我当真负担得起吗？这是二十多年来除了母亲离世后没有按照她曾经和我说过的遗愿把她的尸体放在父亲的门前而是直接送去火化之外，做过的唯二叛逆的事了。
　　就如医生所说，我的确每天上班都在担心它是不是又在挠我的沙发和床帘，是不是因为焦虑而到处乱拉标记领地，然后留下一通臭烘烘的尿液怎么也洗不掉味道。
　　可是我爱它，怀抱着对这个世界仅剩不多的爱意。
　　它没有人类的社会规则束缚，不用上朝九晚六只有单休的班，没有赚钱的压力，不用交房租水电费，不被腱鞘炎、关节病折磨。
　　每天下班回到家，抚摸它的下巴和脑袋，柔软的皮毛比一片羽毛的触感还要轻柔，比我的胸口还要温热。
　　我看着它稚拙的跑跳动作，使不完的精力，小小的身体像是某种精灵般的存在，某种寄托犹如高崖边的种子悄然萌发。

　　上了一天班的紧绷精神瞬间被抚慰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奇妙的生物？

　　九
　　在第二灾期时出生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蓝色的天空。最常见的是灰白色，然后是夜晚的黑色，或是血红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弥漫着灰烬和细屑，空气里也尽是硫磺味和腐臭味，时间长了鼻子也会被麻痹。
　　这是我出来找旺财的第二天（顺便在路上找食物）。
　　其实我对找到它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
　　猫本身就不是群居动物，尤其是当资源紧缺时，它根本没理由留在原先的领地。旺财是肯定明白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猫粮了才离开的。
　　即便找到了它，我手里也只有火腿肠可以给它吃。
　　但我还是想要再见它一面，至少确保它暂时没出意外。
　　就算看见的是它的尸体，我也想把它好好埋起来，不要被天上凶狠的鸟类啄食可怜的残躯——柏油路上不乏各类生物的残肢断体，石青色人行道粘着发黑的血渍，尸臭味冲天。
　　我的搜寻毫无方向可言，找了一遍楼上楼下门被砸烂的空屋，然后又找了一遍附近空荡荡的店铺和绿化丛，一无所获。
　　我的肚子传来虚弱的咕咕声，饥饿感加上空气中冲鼻的臭味，我感到头晕目眩。
　　街道上空无一人是自然的，像我这样独自出门是及其危险的一件事，即便带着防身的菜刀和木棍、没有野生动物攻击，毕竟在法律和社会规则失去效用的末日里，人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为了抢夺资源而不择手段已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人性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回去吧，我没有犬科动物的嗅觉可以寻找同伴，也没有猫科动物的尖牙利爪保护自己，这样的寻找毫无意义，只是在逃避现实。
　　失落和难过让我喘不过气，反锁上快餐店后厨的门，我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
　　但如果能回到那天，我想我不会阻挠旺财的离开。
　　只有离开那个没有资源的领地去觅食，它才能活下去。
　　不过，我知道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
　　十
　　在各种各样的天灾的支配下，短短二十年不到，人类文明就遭受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长期的天灾导致人口骤减，劳动力紧缺，恢复生产成为难题；世界大多数国家陷入经济停摆，工厂停工，生产链断裂，医疗资源崩溃，社会秩序极度混乱。
　　后来图德族刚入侵没多久，一部分人类就双手投降甘愿拥护陌生种族的统治，甚至公开与人类政府作对，我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接受基因改造后无需再为食物的紧缺而忧心。
　　三十岁那年，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破产倒闭，我失业了，被拖欠的两个月工资也没了。
　　那之后我去过别的小公司（但工资太黑奴了），再后来，我做过服务员、收银员、洗碗工。不多的存款都变成了堆在家里的物资。
　　那时我想的是，如果不幸感染了新型病毒，没钱去病患拥挤的医院治疗的话，我会选择自我了断。
　　活真的是比死更需要勇气的事，早在学生时代我就领悟了这个道理。
　　苟延残喘到每天只能吃一顿的地步，嗅着恶臭的空气，喝着有毒素的水，头发枯黄掉落，数着自己还有多少天能活。事到如今，活着又为的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旺财离开之前，我会说是为了它；它离开之后，我也很难回答自己了，大概是为了再见它最后一面吧。
　　正常的猫平均寿命在12～15岁之间，变异后普遍长寿，有人说自己家猫活到了25岁，我还看见过说30多岁的都有。
　　旺财离家那年已经16岁了，按照常理来说是高龄老猫，但身体状况看起来却健康得不得了，甚至因为变异后骨架变大，精力也像是永远都花不完一样，比小猫都还要活泼。
　　如今它还活着的话，也已经19岁了。可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它真的能活下去吗？
　　十一
　　我记得小的时候曾被猫抓过，我哭着回家找爸妈，妈妈大惊失色，带着我去医院排了很久的队消了毒，打了疫苗。
　　爸爸为了哄我，给我煮了爱吃的糖水，还买了很多新奇的点心。
　　那样的时光真的存在吗？如今回想起来像是在做梦，美好得不可思议。
　　不过小孩的记忆可能会出现错乱，我比较相信的是中学时的记忆：我们吃着饭，妈妈突然说我像一头猪，我被吓了一跳，那团饭梗在喉间半天才咽下去，她说我如果一直这样又读不到书，又好吃懒做，迟早要害死我的孩子。
　　她经常会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虽然有时会被吓到，但我基本上习惯了。
　　那天也很普通，就像我记得的末日最初的那个日子一样普通。
　　我本来也忘了这段简短的对话的，但最近却老是在耳边响起。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自己的孩子，或者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另一个人组建家庭。
　　好在她已经不在了，要不然一定会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三十多岁了还不结婚之类的话。
　　照顾孩子就意味着庞大的经济支出和精力投入，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连我的猫都照顾不好。
　　我的猫……
　　我忍不住在地上蜷缩起来，缓解因为进食不规律而产生的胃痛，泪水轻轻溢出紧闭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