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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日不行还有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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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弈出身随言行,接连三四日授课,他如何教学的小沙弥,就如何对待的姜如意。
唯一不同,便是沈弈出对姜如意更加严苛。
第一日,沈弈出是丝毫情面不留,把姜如意笔下的缺点,一一指出。
“藏锋潦草。”
“转笔过多。”
“收尾不对,途中补墨。
第二日,沈弈出神色似乎有些着急,空暇之余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姜如意身上…
“看什么?窗外没有东西。”
“想什么?笔不蘸墨能写字吗…”
“做什么呢?同他们围在一起闲聊,能有所进益?”
第三日,沈弈出仿佛拿姜如意无可奈何,将用在李赢身上的那套,搬到了寺中学房。
“增练永字百遍。”
“罚抄半则《小儿语》。”
“再写一匙水。”
这几日,姜如意可谓是苦不堪言。
她来冷山,不是真为书法学习的…
她有她的正事啊!
急急地,姜如意将一开始上山的目的,提上了日程。
“老师,昨日你的练笔手稿呢?”
“我逆笔藏锋,总做不到圆润无痕,可以借你的手稿学习一番吗?”
第一次,沈弈出赏了她罚练「永」字。
姜如意进程无果。
“老师,今日你可要练笔?”
“每每写到这里,总忍不住转笔,想观摩一番老师的运笔。”
“老师万万不要误会。我看的,想的,做的…都是为了比翼老师。”
这一次,沈弈出深思了片刻,在她座旁设了一根独凳。
姜如意进程无果。
“老师,明日我陪你练笔吧?”
“我手腕不酸了…”
“百遍永字、半则《小儿语》、一匙墨水,以及有老师在旁指点,效果显著,已经不会再犯错了。”
“也让我有机会伴老师习笔下之苦吧。”
事不过三,沈弈出目光幽暗,直直盯着姜如意,似要把人看穿看透,一日下来,却是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应下姜如意的提议。
姜如意进程无果。
又一日,姜如意方练完一篇字,在研磨的间隙,她侧头询问旁侧的沈弈出,哀求道:“老师,你可以陪我练笔吗?”
“可以,允你。”
姜如意垂头丧气,复述道:“可以…允我?”
“允我?!”
她坐直了身,一脸震惊。
沈弈出点点头道:“嗯。”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姜如意呐呐道:“这段时间,我体会到书画的不易。”
“老师一直陪着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是以想要伴着老师…”
沈弈出道:“以后你练字,我也同你一起。”
姜如意兴奋道:“真的?!!”
她满脑子都是数不尽的字卷,以及字卷后滚滚而来的金银。
“活招牌”……
可以要多少有多少了。
“不过…”
沈弈出缓缓吐出这两字。
姜如意神情一紧,道:“不过?”
沈弈出指了指学屋中那负责打水融纸的沙弥,道:“不过得辛苦你,日后负责善后为师的手稿。”
姜如意愣了愣。
看看那忙碌的沙弥,又看看沈弈出,她用笔头指了指自己,道:“老师!”
“你要我溶融毁你的手稿?”
沈弈出颔首道:“此地山高地偏,寻常用度背运十分艰难,笔墨纸砚,亦是。”
“寺中寒潮,稿纸更不易保存,所以要反复利用。”
姜如意自然是知道沙弥水溶废纸是为了熬浆凝纸,以作他用。
她浅浅地“哦”了一声…
端坐提笔,没再说什么,心事重重地继续身前的练习。
不多时,沈弈出也取了笔墨,在姜如意旁边一同练字。
惊鸿游龙,银钩铁画。
姜如意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字卷:真迹,原来长这样…
“在看什么?”
沈弈出巡视学房,指导完小沙弥,归来便看见姜如意盯着他的练笔走神。
姜如意下意识道:“老师,这字可不可以不溶?”
沈弈出道:“你想要?”
姜如意道:“想要。”
似无意识的,她补充道:“如此磅礴,任谁见了,都想要。”
“磅礴?”
姜如意对着纸上的一笔,悬空食指临摹,道:“这一勾,如利剑,这一撇,似大刀,这一点,像重锤,这宝盖,隔天阻地。”
“老师的字,震人心魄。”
沈弈出眉角沉了沉,道:“姜愿,你不认识这两字吗?”
姜如意偏头,懵懵地道:“我认识啊…”
“定心。”
她念出了刚刚临摹的两字。
沈弈出大掌在那纸上一揉,团成一团,向斜后方一抛,这张字卷,精准无误地砸进了沙弥的水桶里。
咚——
一时之间,整个学屋都静了下来。
沈弈出道:“「定心」写出动荡,你觉得是好字?”
姜如意面色惊恐,道:“老师…”
沈弈出垂下了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下学。”
说罢,他头也不回,出了学屋。
霎时间,小沙弥们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
“吵架了,吵架了。”
“沈先生看着很温和,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了?”
“前天傍晚,我也看见过他这副模样,不过,是师父招惹的他…嘿嘿嘿。”
“人不可貌相,他还真是毛躁。”
“出家人不可背后妄议他人,你们当心师父责罚。”
这时,李赢进了门,屋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小沙弥们纷纷收拾起桌案。
李赢来的路上刚好遇见夺门而出的沈弈出,又在屋外听见小沙弥的议论,走至姜如意桌案前,他关问道:“你没事吧?”
姜如意恍惚道:“老…老师,生气了…”
李赢道:“他不是生你的气。”
一边收拾桌案上的纸墨,他一边解释道:“弈出教你练字时,可有说过何为字?”
姜如意答道:“一有形,二有心。”
“老师说我只有心,没有形。”
李赢轻声一笑,道:“他倒是坦诚。”
随即,他卷起沈弈出剩余的字卷,递交到姜如意手中,道:“心最难得,形…”
“苦练,迟早都会有。”
姜如意一震。
她突然觉得手中的这卷字,有些烫手。
第二日,沈弈出照常来授课,也依旧陪着姜如意练字,却是除了教学和指出姜如意笔下错误外,再无其他言语。
一日习毕,沈弈出开始复审姜如意课业。
姜如意瞧着面前结伴出门的小沙弥,有意地找着话题,道:“老师,你经常教人书画吗?”
“咳咳…算是吧。”
抬头也未抬,沈弈出喉间有些发痒,他咳了两声,才艰难地吐出这三字。
李赢在旁一边督促小沙弥,一边回头插言道:“别听他胡说,老师的整个书院,有一半学子都是跟着他学习的。”
姜如意感慨道:“一半啊…”
昨日沈弈出心情不好,在院外坐了许久,今日嗓子格外的不舒服。
他却没有忽视姜如意的话,声音沙哑道:“李赢他们三人初入书院,我祖父正忙于文坛之事,算是我所带,其他人不是…”
“是陶望岳在负责。”
姜如意失落地“嗯”了一声。
心有不甘,她望向不像先生的李赢,嘴里却对沈弈出嘟囔道:“原来拜不拜师,都可以找你研习。”
沈弈出翻阅字卷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姜如意,确定对方话中的语气与脸上的吃醋神情能对上。
他道 :“有区别的。”
姜如意注意力都在李赢身上,根本没察觉到身旁人的举动,低声嗫嚅道:“哪有什么区别…”
沈弈出摇摇头,道:“有区别。”
“只有你一人能唤我‘老师’。”
姜如意回头,便瞧见沈弈出视线落在她身上。
心中微微一羞,面上泛起一层红晕,她别过头,魂不守舍道:“是吗?”
沈弈出正在抿水润嗓。
闻言,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道:“嗯,我只喝过你的拜师茶。”
“老师?”
“老师。”
“老师…”
姜如意呢喃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圈又喜又焦的笑。
沈弈出道:“怎么了?”
姜如意双手蜷了蜷,转头迎上沈弈出的目光,道:“老师…”
“坚持很难。”
“一直坚持下去,困难重重。”
沈弈出“嗯”了一声,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须臾,姜如意铿锵道:“字有心有形,心靠天赋,形靠毅力。”
“老师下笔,人人见之喟叹,这形,定是费了不少岁月。”
“如此毅力,其心已然可见。”
沈弈出一怔。
他不料,姜如意竟是在安慰他。
姜如意眼眸微垂,坦诚道:“不满老师,我…如今也在做一件事。”
“一件坚持,也不一定有结果的事…”
忽然,眼皮一抬,她双眼放光,定定地看着沈弈出,道:“但我相信,不管是断断续续也好,闷头前行也罢,只要我不放弃,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沈弈出道:“万一…”
姜如意打断他要说的话,道:“老师不要说那种话。”
“一天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大不了死磕,我就不信了,一辈子,我还找不到一次机会!”
她语气狠狠。
倏地,左臂一挥,她朝前挡去,拦住提水入屋的小沙弥。
转头,她道:“小师父,老师今日已经练完字了,你让我先溶纸吧。”
小沙弥愣了愣,看看沈弈出,又瞧瞧姜如意,呆呆地把手中水桶递了过去。
姜如意接过水桶,不似往日犹豫,看都没看沈弈出的手稿,直接放入水桶,将练笔浸入水底。
见状,沈弈出勾唇一笑,道:“拭目以待。”
然而,这话刚说完,沈弈出的这份鼓励才将送出,翌日,姜如意便第一回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