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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山冷寺钓者肤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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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弈出和李赢来冷寺已有两日。
初来乍到,又要开学讲课,这两日,他们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就是这样的情形,沈弈出用食后休憩片刻,总要移步到寺庙大门外,站上一会儿。
李赢甚是好奇。
第三日,忙碌了一天,李赢终于逮着晚膳后的时间,跟着沈弈出,一同站到了寺庙大门外。
沈弈出睨了身旁人一眼,道:“你来干什么?”
李赢打着扇子,悠悠地道:“我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啊。”
沈弈出收回目光,远眺道:“手空了,是以,心也闲了?”
李赢摇扇子的手一顿,连连把双手背在身后,顺沈弈出视线,看向对面山头的落日,道:“我出来观景,总行了吧。”
沈弈出没搭他话。
李赢踟蹰道:“前几日出发时,我见你与陶望岳私语了一阵…”
“老师是不是还有别的吩咐?”
眼睛向庙门前唯一的山道看去,他沉思道:“你每日来这里数次,是来等人的吗?”
“等谁?”
“陶望岳?”
沈弈出浅浅道:“聒噪。”
李赢委屈道:“往日你有事总同我说,如今陶望岳来了,你开始事事都瞒着我了…”
“沈公子,我才是你的至亲好友。”
“你帮我摆脱家业,我帮你寻求笔境,离开京城前,我们明明约定好了的。”
“你怎能被陶望岳的三言两语,给拐了去。”
“你长得如此好看,不能冠上薄情寡义的名头啊…”
沈弈出抽出腰间折扇,一扇子打在李赢的嘴上,道:“安静点。”
“你的事,我没忘。”
“你不要再闹了。”
李赢嘻嘻笑着,按下了嘴上的折扇,道:“只要我的事,你沈公子记在心上就行…”
这时,一名僧人,背着捆湿材,从山道中,一边疾跑,一边喊道:“山木走水,快快救火!”
“山木走水!”
“快快救火…”
李赢展臂拦住了这名僧人,询问道:“小师父,你刚刚说哪里着火了?”
僧人往山下西南方一指,道:“还未看见明火,但浓烟已起,我瞧见点苗头,便立即回来找人帮忙了。”
寒山山顶,常年有雪。
按理说草木当冷湿无比,即便烈日直照一整天,也不可能干枯到可以自然起火。
沈弈出顺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落在这僧人背后的材火上。
他道:“小师父,你说的起烟那处,可同庙宇周围一样,淤有积雪?”
僧人回忆道:“有的,有的。”
沈弈出指了指他背后的湿材,道:“小师父拾捡的材火,尚要五六日阴干才能使用,这山间的林木,湿重程度,有过之,应该不会捂烟后便起明火。”
经他提醒,僧人突然反应过来,拍了脑门一掌,道:“哎呀!瞧我这性子,实在是太着急了。”
“我原本是一名苦行僧,随僧友走到这里,冻晕在山里,巧得老法师收留了我们,让我们落了脚。”
“来寒山不足半年,还没有习惯暑九的日子,生活在雪山里。”
“一时看见青烟,便以为是着火了。”
“罪过罪过…现在想来,那烟一阵一阵的,更像是登山人在引火取暖。”
李赢收回手,道:“即是误会,小师父便可不用着急了。”
这僧人皱眉道:“不妥,我得回去瞧瞧。”
“太阳开始落山了,万一那人点不着火可怎么办…”
李赢积极道:“小师父你还背着东西呢…我们二人闲来无事,要不由我们替小师父去看看?”
僧人也不客气,合掌一礼,道:“施主善心,阿弥陀佛。”
说罢,他放宽了心,往庙中走去。
李赢没想过他僧人会答应得这般爽快,左右看了看了,想起侍从奴仆皆被他留在庙中。
往前迈了一步,他朝身后人邀约道:“沈公子,走吧?”
沈弈出道:“我不去。”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山头。
李赢一滞,道:“这景很一般啊。”
“你该不会真在等人吧?”
沈弈出白了他一眼。
李赢呐呐地道:“我也不是真想拖着你一起去。”
“且请你沈公子仔细想想,这湖州人人皆知寒山山顶,有一间冷寺。”
“而这专门来登山的人,为何临到庙前,却宁愿生火取暖,也不入庙借宿呢?”
他在手中打着扇子,道:“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要么是这人欠庙里什么东西?要么是这人惧殚庙中的某一人?”
沈弈出道:“我不好奇。”
李赢无耻道:“世人当慈悲为怀。”
“我们本就身在佛门重地,不遂着佛祖,他如何能帮着了却我们心中的愿望呢?”
见沈弈出依旧不为所动,他道:“日行一善,如积一德,就算不为了那点“求知欲”,也合该为了这份君子心吧。”
沈弈出眉头一沉,往前走去,道:“我随你去看看。”
于是,二人朝僧人所说的地方走去。
不多时,那有一阵无一阵的青烟,从不远处的林间,一点一点地冒出。
此处是一方断壁。
两边有林,中间巨石从山中突兀出的一截,断了一半。
那一半石岩之内,没有什么活物,一半石岩之外,生了些杂草。
二人方踏草寻去,便见一名穿了鹅黄薄衫的女子,蜷缩在地,一边搂起岩下的枯草,一边吹燃火折子,去那引草种绒须。
火折子进,草绒燃了一瞬,跟着,随火折子一起灭了。
枯草带着雪水露气,不多时,黢黑的的草梗,开始幽幽地冒起了青烟。
“咳咳咳…怎么就点不燃呢?”
这女子自说自话,随即拿回火折子,放在嘴前又吹了吹。
李赢听见那声音,前行的双脚,同沈弈出一样,停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扇子戳了戳额角,道:“这…声音,我听着好耳熟啊…”
突然,沈弈出提高声音,朝前唤道:“姜愿!”
语毕,只见沈弈出抬脚,疾步向岩壁下僵硬的女子走去。
李赢一边追赶,一边拍掌道:“还是你耳朵聪敏。”
二人走至岩壁下,那女子已经起身回转。
此人正是姜如意。
她满身污迹,脸颊两侧,贴满了被雪水湿濡的发丝。
沈弈出蹙眉道:“你就这样上的山?”
姜如意因为太冷,身子忍不住颤抖,连带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哆嗦起来。
她答道:“我今日去李府,无意间得知你们外出,来不及准备,匆忙间,便这样来了。”
李赢喟叹道:“如意娘子,你不知道山里湿冷吗?”
姜如意仰起头,望向沈弈出,眼眶红红,脸颊红红,双耳红红…点了点头。
“知道。”
沈弈出责道:“不自量力。”
双眸一垂,姜如意咬紧白银小齿,道:“我…只是怕误了时间,失了你们的消息,又见不到你…们。”
李赢踢了脚那堆点不燃的枯草,提醒沈弈出道:“瞧她冻成什么样了,你在这里继续训斥下去,人该坏了。”
沈弈出会意。
他指了指地上的包袱,问道:“里面是什么?”
那包袱栓得并不严实,有一块黑红锦缎,从包袱的搭扣中漏了出来。
他是看了见了这一处,是以,才止了解衣的冲动。
姜如意回神一笑,颤着蹲下身,捧起包袱,解开,拿出披风,双手抱住,站了起来。
“老师,你的披风。”
“我没用皂豆,用清水手揉的。”
“锦料没有坏,松烟的味道也还在。”
她说话的期间,已整理好披风,双手捧奉,向沈弈出递送过去。
沈弈出一脸铁青,大步一跨,欺身在姜如意两掌前,一把夺走了披风。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姜如意瑟缩道:“老师…对不起,我还没习惯改口,叫错了,你别生气。”
簌簌…
一阵布料抖动的声音。
姜如意却没空去管这是哪传来的动静。
她揉了揉脸颊,又在唇角揉了揉,继续道:“嘴角僵了,我会改口的,沈公…”
——子。
身上一紧,一暖。
肩头有两只大掌落了下来。
那件墨面红里的披风,牢牢实实地裹在了她身上。
姜如意顿愕道:“公子…”
那双大手拽住披风的领子,往她脖前一勒,她刚叫出口的称呼,立即断在了嘴里。
沈弈出道:“姜愿,你可觉得好些了?”
姜愿?
叫的还是姜愿。
姜如意心中一喜:成功了。
她仰起头,似在害怕,又似在胆怯,身子在那双手下颤了一颤。
沈弈出浅叹一声,声音柔和了一丝,道:“我在问你,暖和一点了吗?”
姜如意点点头,道:“老师,我知道错了。”
应声,两颗晶莹从她眼角滚落。
沈弈出毫不避讳,腾出一手,轻轻柔柔地替她抹了下去。
姜如意被冻红的脸,蓦地,生出一股燥热,渐渐地,又在那冻红的肌肤上,叠了一层旖旎的红润。
一旁的李赢,将这些全看在眼里。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折扇一开,挡在了脸前,转过了身去。
闻声,姜如意转眼看了看李赢,继而回视沈弈出,娇嗔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于理不合…”
沈弈出双手一滞,转瞬,便去挑了披风的绦绳。
他一边栓系,一边一步未退地,向身前人问道::“你有御寒的衣物,为何不穿?”
“公…”
一字出口,姜如意的领口猛地再一紧。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拽住披风领子。
片刻之后,见沈弈出松了劲儿,她试探道:“老师…?”
绦绳又松了几分。
姜如意呼了一口气。
沈弈出道:“你有披风,为何不穿?”
姜如意别过头,委屈道:“因为我们只做了一日师生。”
沈弈出道:“一日师生?”
姜如意颔首道:“随意穿男子衣物,我以后不好议婚。”
“而且,这还是老师的披风,我更不敢玷污。”
沈弈出缓缓地系着绦绳,道:“消息是陶望岳给你的?”
姜如意紧张道:“不关陶先生的事,是我逼迫她…”
话尚未说完,有泪水仿佛又要夺眶而出。
沈弈出道:“我不知你竟这般脆弱?”
拇指按在姜如意的眼角,那夺目而出泪水,瞬间被截断在了他的掌中。
同时,他这一举动,也打断了姜如意争辩的一语。
姜如意道:“我很少哭。”
“阿爹阿娘不在,我以前从不敢轻易流泪。”
“他们会嫌弃…”
沈弈出心间一震。
那手仿佛在安抚她一般,指头就那样一直按在眼角,不收,也不移。
男子的体热,不多时,从那拇指滚上了姜如意的脸颊。
她挣扎道:“老师…你的手…”
沈弈出猛地将手收了回来,继续拽上披风,道:“她既然告诉你了,为何没有提醒你此地情况?”
姜如意道:“提醒了的。”
沈弈出目光如刀,直逼姜如意,问道:“为何要这样做?”
姜如意道:“老师,我不想说。”
沈弈出道:“必须回答。”
姜如意抬眼,双眸中没有私情,道:“想让老师心疼我。”